74. 隔局落

作品:《一篇非常规穿书文

    “可陆大人和大夫人却急疯了。”

    长房向来最重清名。陆崇义听闻此事,只觉天崩地裂。陆知舟若真由着性子胡来,到时候弄个舞姬女囚进门,岂不是眼睁睁要步了二房陆伯晟那厮的后尘?

    大房绝不能容忍自家儿子染上同二房一样的污名。

    于是,哪怕普明寺那场相看刚惹了不快,陆崇义夫妇明知急不得,也要逼着陆知舟去相看。

    章昭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水光,打趣道:“坊间传闻虽离谱,细琢磨倒也巧。舞姬和女囚,说到底,不都是同一人么?”

    他身子往前一探:“说真的,你和那位沈姑娘,如今到底算怎么回事?”

    陆知舟眼皮未抬,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白瓷杯沿。

    “哎呀,这儿就咱们,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章昭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笑得一脸促狭,“伯遇又不在——”

    陆知舟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说来这陈逢时也忒气人,好好的一个闻书坊如今正经的文墨营生全不管了,倒把那些香物卖得热火朝天,当真是荒唐。

    他将手里的茶盏随手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陆知舟扬眉:“如今我已与她结盟了。”

    章昭则一脸茫然:“结盟?”

    “没什么不好提的。”陆知舟敛去惯常的漫不经心,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满京城多的是循规蹈矩的泥塑人,唯独她,敢横冲直撞地杀进棋局,是个合格的弈者。”

    他脑海中掠过暗巷里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眸色渐深。

    “此女心思诡谲,行事果断不说还有几分机敏,如今几次三番都能与我算到一处去。”陆知舟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赏识,“温家既欲除她而后快,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般势均力敌的女子,不该将她置于自己的对立面,合该化敌为友。”

    说到此处,他心底陡然生出一道冰冷的声音,强行压下那点难以名状的悸动。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姜绵不过是他笔下写出来的一个纸人,一个注定要用来衬托天命女主李亦棠的垫脚石。她再如何,也只是低维度里供人消遣的一串文字。

    他对她,只有创作者看着反派完美履行人设的……隐秘欣慰。

    对,仅此而已。

    章昭却忽然收了笑。

    他一瞬不瞬盯着陆知舟,正色道:“仅仅只是盟友?只是把人家当成一枚顺手的筹码?”

    陆知舟眼睫一颤,抬起眼。

    “不然呢?”他答得毫不迟疑,甚至带了几分欲盖弥彰的理直气壮,“我说得不对么?”

    章昭盯了他半晌,忽地轻笑了一声。他没再接话,转头端起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欺欺人去吧。

    一旁拨弄银霜炭的晓康听着这番对白,握着火箸的手微顿。

    他偷偷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家主子是真命苦,平白惹上这么个扫把星。自打江南遇上这位沈姑娘,主子就没撞见过好事。先是替她挡刀背上落了疤,后头又险些被火燎,如今每逢阴雨天,那刀疤还泛着酸痒。

    还想着拿她当棋子?

    好好的一身清贵名声,如今都被这女子牵连得白璧微瑕。依他看,合该早早一脚将人踹开,扔得远远的,免得再败坏了主子的气运。

    案几对面的章昭对这主仆俩各异的心思浑然未觉。他自顾自续了杯新酒,身子惬意地往软靠上一陷,端起酒盏碰了碰陆知舟的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当真是诸事顺遂。”章昭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眉宇间尽是拨云见日的舒坦,连语调都轻快得发飘,“连出门踩的雪都比平时软和两分。我算是看明白了,前阵子纯属流年不利,如今小爷这运道算是彻底转过来了。”

    他美滋滋地捏着空杯把玩,满脸春风得意。只当某些倒霉事已经翻了篇,连提都懒得多提半个字。

    陆知舟眼皮未抬,修长的指节摩挲着杯沿,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是么,那便祝章大人运道长虹,常保太平。”

    章昭浑不在意他语气里的敷衍,只当自己总算时来运转。

    其实章昭这几日能安生呆在闻书坊喝酒打趣,还真多亏了姜绵在暗中拨弄。

    她既然答应了替章昭绊住林半夏,便没含糊。隔日回了香药库,恰逢崔掌库正对着一堆繁杂的苏合香账目发火。

    姜绵便不动声色地上了点眼药。她主动请缨替崔掌库理账,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前两日还在西街碰见林姑娘生龙活虎地游逛,买了好些胭脂,想来那寒厥之症是彻底大好了。

    崔掌库最恨人躲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当即冷笑一声,遣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持香药库的号牌直奔林家大宅。

    传话道:库中规矩森严,既然寒厥之症已然痊愈,眼下库房账目堆积如山,正缺人手,便当即刻回库理事,不可在家中托病偷闲。

    这几日,崔掌库亲身盯着,把林半夏困在库房里对着小山高的账本灰头土脸。如今林半夏连太常寺的门槛都迈不出去,哪还有功夫去堵章昭。

    谁知章昭这口酒还没咽下去,门外回廊上忽地传来一阵兵荒马乱般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粗暴撞开。

    章昭的常随怀禧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脚下一绊,直直滑跪到案前。

    “公、公子!出、出大事了!”

    章昭懒洋洋搁下酒盏:“慌什么?看你那冒失的样子!天还能塌了不成?”

    “可这真是大事!”怀禧急得直跳脚,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林家……林家瞒着京城这边,悄没声地派了媒人连夜下江南,直接奔临安老家,寻老太爷说亲去了!”

    这消息来得着实陡峭,陆知舟也不禁微讶道:“那老太爷咋说?”

    怀禧道:“老太爷乐得合不拢嘴,说林家虽是新晋的门第,但如今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新贵,与您正好是郎才女貌。还说……还说林姑娘如今在太常寺香药库当差,日后若能转为女史,正好能与公子您琴瑟和鸣,相互帮衬,这门亲事,他老人家先做主应下了

    章昭听罢,一猛子站起,连酒都醒了。

    “女史?”章昭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那一家子靠溜须拍马走运发迹的草包,外人不知底细瞧着光鲜,老头子定是被那帮媒人的鬼话糊弄了!”

    他再顾不上什么,大步流星地朝外走,连声催促:“怀禧

    ,立刻备马!去码头!

    主仆二人风风火火夺门而出。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急促的脚步声眨眼便消失在楼道拐角。

    半扇门扉大敞着。二楼游廊外乍暖还寒的穿堂风顺着门口灌进罩子房,吹得案上残茶泛起一圈微澜。

    陆知舟端坐在原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摇了摇头,心头也忍不住啼笑皆非。

    他就说,满汴京皆是泥塑人,平日里端着体面,到了过江之时,便容易自身难保。哪怕如章昭这般,肆意随性,也有在劫难逃到时候。

    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稚鱼探了个脑袋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实在的担忧:“与归哥哥,方才瞧见章哥哥脸色铁青地冲出去,问他他只急着往外赶,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掌柜的心里挂念,遣我来看看。

    陆知舟搁下茶盏,神色无波:“无妨,他自家后院的小麻烦罢了。正好你来了,可还记得,我早前写过一些市井闲篇,留在了店里?”

    听他这般说,稚鱼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记得的,都在楼下柜底的檀木匣子里收着。”

    陆知舟神色一定:“那便有劳你帮我取上来。”

    她转身快步下了楼,不多时便抱着木匣复又折返,熟练地拨开铜锁。匣盖一开,里头齐齐整整叠着一沓泛黄的手稿。

    陆知舟接过手稿,指节在纸页间徐徐翻动。

    看着陆知舟垂眸翻动纸页,稚鱼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不由又生出那种熟悉的纳罕。

    她其实极爱看陆知舟的这些随笔。只是偶尔也会费解,眼前这人明明生着一副端方清冷的谪仙皮囊,平日里看着只会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可这样的人,竟会写这些世俗眼光来看不务正业,离经叛道的闲篇。

    稚鱼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动容。

    少顷,他动作微顿,从中抽出了三篇纸笺,平铺在案上。

    纸上的故事,稚鱼早已看得烂熟。

    一则讲矮子相亲,特意借了高头大马,到了女方门前死活不肯下马;女方脸上有缺憾,便终日捏着苏绣团扇不肯松手。待到洞房花烛,矮子落地,女子挪开团扇,二人对着满堂红烛,面面相觑。

    另一则,男子相亲时摇着折扇,大言不惭谎称自己在御史台当差,吃朝廷俸禄。女方满心欢喜,以为觅得清流良婿,爽快应下婚事。待到老丈人登门寻亲,才知晓此人不过是御史台后院扫落叶、倒夜香的杂役。

    最荒诞的一篇,写两家各怀算计。破落户重金租下宅院丫鬟,伪装富家嫁女;穷书生借来一身行头,假作世家子弟求娶。新婚当夜,两边债主齐齐踹门讨债。新郎掀开盖头,新娘卸下借来的金钗,放眼望去,连喜床都已被债主搬空,二人只剩相对无言。

    稚鱼正想得入神,便见陆知舟将这三篇纸笺对折,随手递给了身侧的晓康。

    “拿去。”陆知舟嗓音沉缓,眼底浮起一抹算计的幽光,“让咱们在江南的暗桩动一动。找几个嘴皮子最利索的评话先生,把这三桩故事换上临安口音,在茶楼书场里好好唱起来。”

    “小的明白了,这就传信去办。保管让临安城大大小小的茶馆日夜不歇。”晓康将纸笺小心揣进怀里,转身快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