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他只对她说狠话

作品:《她的眼泪会结晶

    江星野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窗帘只拉了一半,海上的晨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尾的护栏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右肩的疼痛才慢慢追上意识。先是钝痛,随后一呼吸,伤口便像被水重新泡开,沿着肩胛一路往下牵扯。

    他动了一下手指,床边立刻传来苏棠的声音。

    “别动。”

    江星野偏过头。

    苏棠正在记录监测数据,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

    “几点了?”

    “七点半。”

    江星野撑着床想坐起来,苏棠一把按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别动,伤口还没愈合呢,好好躺着。”

    她把床头摇高,在他身后塞了个软枕,让他靠着。

    “你右肩缝了七针,伤口二次撕裂,肺里有少量积水,你真是命大,要是再晚两分钟……”她叹了口气,没说下去。

    江星野低头看了一眼包扎严实的肩膀。

    “死不了。”

    苏棠气笑了。

    “你们工程组是不是只分‘还能用’和‘彻底报废’?”

    “差不多。”

    “那我通知你,你现在属于返厂维修。”

    她将水杯递过去,江星野接在手里,问道:

    “昨晚……还有人受伤吗?”

    苏棠低头写记录,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陈泊在隔壁,伤得比你重,现在还没醒。”

    江星野没有再问。苏棠等了一会儿,笑着看他。

    “维护井里那个,手掌擦伤,腰背有撞伤,其他没事。”

    他握着水杯的手这才松了一点,喝了两口。

    “嗯。”

    苏棠看着他:“还要问谁?”

    “没有了。”

    苏棠转身出门之前,又丢下一句:

    “何知遥在外面。她说有正事,你要是不累,我让她进来。”

    “让她进来。”

    ——

    何知遥进门时,手里抱着一台离线终端。

    “醒得比我预想中早。”

    “让你失望了?”

    “有一点。”

    何知遥拉过椅子坐下。

    “你要是再睡两个小时,我能先把权限名单筛完。”

    江星野伸手去拿终端,何知遥先一步将它按住。

    “苏棠说你不能工作。”

    “她不是我的直属领导。”

    “梁峻成是。”何知遥看着他,“你要听他的?”

    江星野的手停在半空。

    何知遥终于笑了一下,将终端递给他。

    “看来脑子没进水。”

    江星野接过终端,屏幕上只有一条被单独截出的信号。

    【确认形成,准备回收。】

    他盯了两秒。

    “什么时候截到的?”

    “夏清羽从维护井出来以后。”

    何知遥看着他苍白的脸。

    “江星野,你有没有发现,你很奇怪?”

    “发现了。”

    “我还没说哪儿奇怪。”

    “你通常不会夸我。”

    何知遥被他噎了一下,她低头调整终端上的数据,过了几秒才道:

    “你不允许夏清羽冒险,因为她的命不能拿来试,可你却把自己当成诱饵。”

    “我的风险可控。”

    “昨晚你差点淹死。”

    “不是没死么?”

    “那是她下了维护井。”

    江星野翻动数据的手指顿了一下。何知遥看见了,却没有拆穿。这些年他们一起出过很多次任务,对彼此的心思太熟悉了。

    “信号接收端呢?”江星野把话题岔开,“进了核心管理网络,具体终端被擦掉了。”

    何知遥调出权限名单。

    “梁峻成、宋北川、设备平台主管、两个备用核心账号,还有你。”

    “备用账号在谁手里?”

    “名义上由项目组保管。”

    “名义上?”

    “启航前做过一次权限迁移。记录显示两个账号都被注销了,但昨晚其中一个短暂上线了三秒。”

    江星野盯着那行时间,正是夏清羽的泪晶形成之后。

    “船内定位?”

    “只锁定在核心区域。”

    江星野沉默片刻。

    “对方不会立即动手。”

    “为什么?”

    “他只确认晶体形成,没有确认在谁手里。”

    何知遥目光微动。

    “你知道晶体在哪儿?”

    “不知道。”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眨。”

    “我平时也不眨。”

    何知遥没忍住笑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病房门没有关严,夏清羽站在外面,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她右手缠着一层薄纱布,脸色也很苍白。乔妮原本陪她过来,到了医务室门口却忽然说要去给她拿早餐,跑得比谁都快。

    夏清羽没来得及拦。于是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见何知遥坐在江星野的床边。何知遥的手扶在输液架上,江星野靠着床头,虽然脸色苍白,神情却很放松。

    那是一种夏清羽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松弛。不需要防备,也不用猜测,就像他们之间有一套相处了很多年的秩序。

    何知遥先站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看了江星野一眼,又转向夏清羽。

    “人交给你了。”

    停了一下,她淡淡补了一句:

    “反正他现在只听你的。”

    江星野抬眼。

    “我什么时候听过她的?”

    何知遥笑了笑。

    “反正你不听我的。”

    她离开后,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夏清羽走进来,把门带上。

    “手怎么样?”

    刚才何知遥在时,他的声音还很自然,现在却重新绷紧了。

    “没断。”

    “给苏棠看过吗?”

    “看过。”

    “她怎么说?”

    “说我还能用,不用返厂维修。”

    江星野看了她一眼,显然知道她听见了刚才的话。

    夏清羽在床边站着,没有坐。

    “祁越告诉我,封舱的时候,你让他骗我。”

    江星野神色未变,没有说话。

    “所以是真的,你让他说你已经出来了。”

    “对。”

    夏清羽盯着他。

    “如果你没出来呢?”

    江星野垂下眼眸。

    “你要骗我多久?”她问,“骗到逐浪号返航,还是骗到我亲眼看见你的尸体?”

    “不会有尸体。”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最坏的情况就是……”

    夏清羽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的最坏情况呢?”

    他看向她。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一直等你?等一小时,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你死了,只有我还以为你在什么地方处理伤口。”

    江星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至少你不会下维护井。”

    “所以只要我活着,怎么活都行,是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病房里只剩输液器极轻的滴答声,夏清羽看了他很久。

    “何知遥说得对。”

    “什么?”

    “你确实很奇怪。”

    江星野没有说话。

    “你可以让所有人知道你要做什么,可以让何知遥看你的数据,可轮到我,你就只会停权限、说谎。”

    “她不会冲进维护井。”

    “因为她不在井口。”

    “就算在,她也会先判断风险。”

    夏清羽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冷下来。

    “你是想说,我不够理智?”

    “我是说,你很容易被情绪影响。”

    话出口的瞬间,江星野便知道说重了。

    夏清羽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蜷起,掌心伤口被那枚藏在纱布下的泪晶硌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好笑。昨天正是这点“不够理智”,救了他的命。

    “对。”她点了下头,“我昨天确实不太理智。”

    江星野看着她。

    “我以为你死了。”

    她终于说了出来,没有责问,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我在井里叫了你很多次,你没有回答。我以为那扇门后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江星野眼底的冷硬终于裂开了,别过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后来,我听见我妈妈的声音,才找到救你的办法。”

    江星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夏清羽。”

    她没有看他。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除了谢谢,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接住她刚才那句“我以为你死了”。

    夏清羽却立刻打断他。

    “你不用谢我。”她抬起眼,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我不是来听你说谢谢的。”

    江星野看着她。

    “那你来做什么?”

    夏清羽怔了一下,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他好不好,醒了没有,可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掉下来。

    江星野心口骤然一紧。

    “清羽,别哭。”

    夏清羽却因为这句话彻底误会了。她看着他,眼里的水光一点点冷下去。原来他不是心疼她,他只是怕她的眼泪再次结晶,怕那枚晶体被人发现,怕她又给整艘船带来危险。

    七年前,他们之间隔着年龄、事故和一场没有结果的告别。七年后,他们之间隔着谎言、猜疑,还有一滴连哭都不被允许的眼泪。

    夏清羽站起身。

    “我走了。”

    江星野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误会了,可他不能解释,那条【确认形成,准备回收】的信号还在核心系统里,背后的人就在逐浪号上。

    他越是在意她,她就越危险。

    “手给我看看。”

    夏清羽停下,却没有回头。

    “苏棠已经看过了。”

    “纱布在渗血。”

    “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肩上的伤更疼。江星野掀开被子,刚要下床,右肩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监测仪立刻发出警告,夏清羽几乎是本能地回身。

    “你别动。”

    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江星野一只脚已经落地,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脸色比刚才更白。夏清羽快步走过去,扶住他没有受伤的那侧手臂。她靠近的那一瞬,江星野闻到了她发间很淡的海盐气息。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扇落下的隔离门,想起自己最后看见的监控画面里,她还悬在维护井中。

    如果安全绳再断得彻底一点——他甚至不敢把那个念头想完。夏清羽扶他坐回床边,刚想收手,手腕却被他握住,不是受伤的右手,是左手。他的掌心还有些凉,力气却很重,像是怕她真的就这样走掉。

    江星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角还泛着红,那句“我以为你死了”,像一把迟来的刀,直到此刻才真正扎进来。他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想说的其实是——

    别再为我哭。

    别再因为我去冒险。

    别再让我看见你差一点死在我面前。

    可最后出口的,却只剩一句:

    “清羽,别哭。”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你的眼泪会让你有危险。”

    夏清羽眼里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她终于明白了。他在意的不是她为什么哭,而是她哭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昨晚她以为他死了,那一刻的害怕、绝望和失控,在他眼里,最后也只是一枚可能引来危险的晶体。

    “放心。”她轻轻抽回手。“不会再有以后。”

    江星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一点点收紧,却什么都没有抓住。门外有人经过。核心网络里的那双眼睛也可能一直盯着这里。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有多舍不得她走。

    夏清羽转身离开,江星野靠在床头,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床头的水已经凉了。

    ——

    乔妮拿着早餐从拐角处回来。看见她的脸色,脚步一停。

    “聊崩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到底说什么了?”

    夏清羽接过她手里的面包。

    “说我容易受情绪影响。”

    乔妮沉默两秒。

    “他脑子里的水是不是还没排干净?”

    夏清羽咬了一口面包,很硬,她却像没有感觉,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开门声。

    苏棠从另一间病房出来。

    “祁越!”

    走廊尽头的祁越立刻回头。

    “怎么了?”

    “陈泊醒了。”

    ——

    陈泊只醒了很短的时间。

    几个人赶到时,他脸上仍扣着氧气面罩,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祁越俯下身。

    “陈泊,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谁袭击你?”

    陈泊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氧气面罩挡得模糊,苏棠将面罩抬起一点。

    “别急,慢慢说。”

    “没……看见。”

    “从后面?”

    陈泊眨了一下眼,算是回答。

    祁越继续问:

    “周启航把你藏进去的?”

    听见这个名字,陈泊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监测仪发出提示音。苏棠立刻阻止,“不能再刺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