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chapter84
作品:《[犯罪心理]请不要与别人坠入爱河》 欢喜山女子监狱是弗吉尼亚州安全等级最高的女子监狱,但它的运转和普通的监狱没有区别:一家私营承包商,一份续签了三次的合同,合同里关于狱警编制的条款在过去两年被两次削减,因为母公司要财报好看。
Cecilia在从罗马飞往华盛顿的飞机上买进了这家母公司百分之九的可转债,然后安排了一次电子锁固件升级,升级窗口二十分钟,期间全部转机械钥匙,而机械钥匙的配发名册上少了两个人。
一个俄罗斯帮派的成员和一个拉丁帮派的人因为一台烘干机的使用权打了起来,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没人会在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打架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汽油桶。三分钟之内,整个洗衣房变成了战场,然后是走廊,然后是B区和C区的连接处,警卫的催泪瓦斯和警棍根本压不住。
下午两点十一分,欢喜山女子监狱的第一声警报响了。
Cecilia把车停在探视停车场,坐在车里听了一分钟。高墙里面传来声音的层次,先是某一个监区的喧嚷,然后是哨子,然后是更多监区像接力一样接过去,最后变成一种没有形状的轰鸣,整座建筑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一头动物。
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脸还是白的,唇上那道口子结了痂,她用唇膏盖住了,盖不住也没关系。头发束在脑后。黑裤子,黑色高领针织衫,深橄榄绿风衣,平底鞋。
她提起副驾驶座上的那只包。
门卫亭里没有人,门禁系统的屏幕上跳着一行小字:系统维护中。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警报声、呼喊声、远处的碎裂声一起涌过来,她走在探视通道里,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调和她十二岁那年被Giada牵着走下楼梯时一样,不快不慢。
沿途的门都是开着的。该开着的都开着。有两个狱警从侧面的走廊跑过去,看都没看她,防暴装备的搭扣都没扣好。一个穿橙色囚服的女人蹲在地上哭。天花板的广播里有个声音在念条令,念到一半,断了。
食堂在B区尽头。
Cecilia推开那两扇对开的门。
食堂很大,不锈钢的长桌一排一排,固定在地上的圆凳。打翻的餐盘,泼出来的汤汁,一台电视机挂在墙角,屏幕碎了还在播,没有声音。窗户都很高,西晒的太阳从那些高窗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一道一道的。
整个B区安静了。
暴动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像被一扇玻璃挡住了。两百个囚犯,十几个被堵在角落里的警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提着包走进监狱食堂的女人身上。
Cecilia径直走向角落里,她穿过食堂,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瓷砖地面的接缝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在死寂的食堂里像倒计时。
Cecilia在一张不锈钢餐桌前坐下,包被丢在了桌面上,在监狱食堂惨白的荧光灯下泛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昂贵的光泽。
CatAdams被两个持枪狱警按在餐桌对面。她没有挣扎,只是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你看起来糟透了,亲爱的,时差?还是……”
Cecilia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有一种被彻底清空之后的、冰冷纯粹的亮,像暴风雪过后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然后她打开包扣。
Cat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Cecilia拿出一根枪管,□□的枪管,二十六寸,膛线在荧光灯下泛着幽蓝,缠着迷彩布条,布条上印着西布尼警局的标签残角。
然后是机匣。她的动作不快,每个部件拿出来之前都停顿一下,然后放到丝巾上它该在的位置。枪管,机匣,枪机,扳机组,弹仓底板,瞄准镜,镜环,底座螺丝八颗,她在桌上把它们排成两排,四颗一排。
食堂外面的轰鸣一阵一阵涌进来,撞在高窗上,又退下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我想你是为了Spencie来的,但是这个阵仗确实出乎我意料,hello,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Cecilia的手没有停。枪机进机匣,推到底,旋转,闭锁。咔。
“喂,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有必要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至少告诉我你的身份吧?我们的天才博士找了一位反社会的女朋友吗?他其实就是喜欢这种类型对吧。”
第三颗螺丝,Cecilia的手指抖了一下。
抖得不明显,螺丝刀头从螺帽的十字槽里滑出来半毫米,磕在底座上,很轻的一声。是镇定剂的尾巴,肾上腺素还在沸腾,镇定剂的代谢周期是十到十五个小时,留在身体里的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灌进沙子的沉。医生念了一串指标,建议她静脉补液,卧床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的账身体还没付完。她没有掩饰,也没有加快。她停下来,手放在桌面上,等。
一秒、两秒、三秒。
食堂外面,警报换了一个调子。西监区控制住了,或者西监区失守了,以她的时刻表,这两种是同一件事。
Cecilia把弹仓底板合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子弹。黄铜弹壳在指间转了一下,压进弹仓,推弹上膛。
食堂的喧嚣在远处沸腾。一个囚犯被摁在滚烫的汤锅上,尖叫刺穿了所有噪音。Cecilia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知道吗,”Cecilia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绒,“我本来打算让你死得慢一点。”
螺纹咬合时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她的拇指在颤抖,但动作精准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她拿起瞄准镜,咔嗒一声卡入导轨,“但我现在很累。”
她抬起眼,那双针尖般的瞳孔里,映着食堂惨白的荧光灯和CatAdams终于开始僵硬的脸。
“所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Cecilia端起枪站了起来,左手托护木,右手贴腮,保险推开。隔着十五英尺的食堂,隔着打翻的餐盘和不锈钢桌面。
扳机的行程是四毫米。
Cecilia的食指已经压过了两毫米。雷明顿700的扳机力设定在3.5磅,她在拼枪的时候调整过,她用拇指拨了一下扳机簧旁边的调节螺丝,把出厂的5磅改成了3.5磅。更轻更脆,像折断一根冰柱。
她的呼吸已经放缓,因为她的身体在三天的药物折磨后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来维持紧张了。她的心跳很慢、很慢,每一下都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沉闷而遥远。她的视野里只剩下CatAdams的眉心,那个点在荧光灯下泛着一层油光,像一个靶心。
空气凝固了,两百个囚犯,十几个警卫,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枪响。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暴动的囚犯。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袖口上沾着血,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擦伤,正在渗血。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了很长的路。
Reid站在食堂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他的眼睛红了。
“Cecilia!”
他的声音撕裂了食堂里的死寂,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Cecilia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三毫米,还差一毫米。
她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僵住了,因为她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不可能的信息。那个声音、那个频率、那个音色,那个带着颤抖的尾音,她认得,她太认得。
她在硫喷妥钠的作用下念过这个声音的主人,她在血泊里因为这个声音的一句话呆站了四分钟,她在过去三天里每一次意识模糊的时候都听见这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但他死了。
所以这是幻觉。
这是她的结论。药物残留造成的幻觉,或者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的意识正在崩溃,所以她的大脑为她制造了一个幻象——Reid站在门口,活着,在叫她的名字。
很合理。
她的手指继续压下。
“我妈妈在她手上!”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
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她在Reid身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在面对无解的困境时,他会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无助都压缩成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他不会哀求,不会崩溃,他只会用那种快要破音的声音说出最关键的信息,像一个溺水的人抛出最后一根绳子。
她的大脑无法伪造这种语气。
Cecilia的的手指松开了。
她回过头。
整个世界的声音,警报、尖叫、金属撞击,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水。她看见Reid朝她跑过来,脚步踉跄,穿过满地狼藉和血泊,穿过暴动的人群,像穿过一场噩梦。
他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用力而笨拙。Reid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狂乱,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他的身上有血的味道,有催泪瓦斯的味道,有监狱里那种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但在所有这些之下,是他的味道。那种她在无数个夜晚的梦回时都会想念的埋进他颈窝时闻到的味道,那种她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你活着。”Reid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颤抖着,“你活着。”
Cecilia的脸埋在他胸口。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真实的、滚烫的、活着的温度。她血管里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体里翻涌,肾上腺素和镇定剂交替的余波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她的思维停滞了两秒。
然后她狠狠抓过他的衣领,把他拽下来,吻了他。
那个吻毫无章法。牙齿撞在一起,嘴唇被磕破,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闭着眼,睫毛在颤抖,所有被药物碾碎的疲惫和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恐惧都在这个吻里炸开。
她在吻他,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他是真的,确认他的温度,确认他的味道,确认他不会像烟雾一样从她指间消散。
Reid僵了一瞬。
然后他回吻了她。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把她的身体压向自己,他的嘴唇回应着她的狂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急切。
但然后他感觉到了。
她在抖。
她的身体在失控。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痉挛,她的呼吸在接吻的间隙变得急促而浅,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她的嘴唇很烫,她的皮肤很烫,她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在他怀里微微震颤。她的吻越来越没有章法,越来越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痉挛。
Reid微微推开了她。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他的眼睛在她脸上搜索,眼窝深陷,瞳孔散大,面色潮红但嘴唇苍白,左边脸颊有一道淤青,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是散的,焦距在他的左眼和右眼之间飘忽,像一台无法对焦的相机。她的羊绒衫袖子在小臂上滑上去一截,露出七个针孔。
“你的瞳孔。”Reid的声音变了,从狂喜里退出来,换成另一种东西,
那种在犯罪现场和急诊室里练出来的、压着恐惧的平稳,“你对光没有反应。你的皮肤温度偏低,但你在出汗。你的手刚才在抖,现在不抖了,这不正常,这说明更糟。他们给你用了什么?Cecilia,看着我,他们给你用了什么?多久了?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Cecilia看着他。
她的呼吸还在急促,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但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狂暴的、不顾一切,变成了一种恍惚的、近乎茫然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慢慢向上弯,形成一个笑。
那个笑很美。
也很让人心碎。
“看来不是梦,”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梦里你从不拒绝我。”
Reid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推开他,转身走向食堂门口。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烟雾弥漫,催泪瓦斯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远处传来警笛声和喊叫声,但他们经过的地方,囚犯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Reid,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车祸里爬出来的FBI探员,没什么威慑力。是因为CeciliaMoriarty。
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
Reid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她,他挡在她面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吓人,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针孔周围一片淤青。
“Cecilia听我说,”他急切地开口,“你……”
Cecilia推开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
“我答应和你见面是因为我把你当做诱饵,让Vikner误以为你是我的软肋。”
Reid愣了一下。
走廊的应急灯一明一灭,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亮的那半秒里她看见他眼睛红了,暗的那半秒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不存在。
Cecilia说完转身要走。
Reid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但不是强迫,是恳求。他的手在抖,和她一样。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不要走。”他说。
Cecilia没有回头。
她的手腕在他的手指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脉搏,他手指的颤抖。她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恐惧,陌生是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类的温度了。
然后她挣开了。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Reid有足够的时间收紧手指,有足够的时间抓住她不放。但他没有。因为他从她的动作里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比暴力更不可抗拒的东西。
决绝。
“我每次看到你被从死亡边缘救回来,”她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就会更加恨你。”
Reid的呼吸停了。
“因为我每次都会想……”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立刻被压了下去,“如果我早点按下那个该死的按钮,妈妈就不会死。”
如果她早点成为Moriarty,如果她早点拥有那个名字背后的权力、资源和冷酷,她就能保护妈妈。她就能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阻止它。她就能让那个给了她一切的女人活下来。
但她没有。
她固执而坚决地不肯走上Vikner预设的道路,于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布利斯科郡医院对面的十分钟,她在庆幸Reid活下来的时候却又被提醒:有些人是可以被救的,只要你足够强,足够快,足够冷酷。
“我不想再见到你。”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Reid的胸口。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认识她太久了,他能分辨她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说真话。她现在说的是真话,不是在推开他以保护自己,她是真的,在这一刻,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等等。”他说。
Cecilia没有回头。
“KellyVikner。”Reid的声音变了,低而哑,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我给你她的位置。”
Cecilia转过身。
Reid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手写的,他的字,那种又小又密的一个加密地址占三行的字。他把纸递过来,手在抖。
“我知道这张纸给你意味着什么。”他说,“我反复演练过很多遍,这不是一个地址,这是一个人的死刑判决书,签发人是我。我宣过誓我这辈子全部的东西都建立在不签发这种东西上面。”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但是我还是给你。因为你要走,我拦不住,我这辈子所有能拦住你的东西都用完了,这是我剩下的最后一个。你拿着它,去做你要做的事。然后,不管做完之后你变成什么,不管多晚,不管你在哪里。”
应急灯灭了一格,走廊暗下来。
“你再见我一面。”他说,“哪怕一面。”
Cecilia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张纸。
她想起Vikner用二十年的缺席下赌注,赌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现在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用他全部的赌注,赌她还剩下一点什么没有变成。
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你把墨水蹭花了。”她说。
Reid低头看,纸角上果然糊了一小片蓝黑色,是汗。他张了张嘴要道歉,她已经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那片亮起来的门禁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