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哭观音17

作品:《反派她死不悔改

    观音城城墙上,披着银狐大氅的青年站在城楼第二层。

    老陈站在一旁,弯着腰道:“公子,天亮了,咱们走吧。”

    青年握拳抵唇咳了许久,肺都要咳出来一般。咳到最后满嘴铁腥味,他也不甚在意,拿过老陈递过来的白色手绢轻轻擦掉嘴角溢出来的血迹。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故人前来,没能与她见上一面。”

    “终究有些可惜。”

    老陈神色恭敬,躬身道:“咱们在落霞镇筹谋多年,就差一点,实在可惜。”

    公子唇角轻轻勾了些许,道:“能在观音城活近一个月,就不是普通修士。血肉之躯的低贱凡人,怎么和他们斗。”

    听到“低贱”,老陈肩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

    落进了公子眼中。

    “哈...”

    这次他轻轻笑出了声,没有任何贬低、嘲弄,只是单纯的想笑。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肩,道:“小满,这么多年,还不明白?”

    “天地贱你我,我们只有认了这份贱,挖清楚贱在何处,才能活啊。”

    “嗯。”陈满低低应了一声,念道:

    “众生戚戚,莫向天求。”

    公子看向远处,一朵渺小的金莲开在荒芜的土地上,如叹似唉:

    “众生戚戚...”

    “莫向天求...”

    说完,他话音一转,问:“那条小蛇找到了吗?”

    陈满摇头,道:“柳端的尸体找到了,但是没找到您说的那人首蛇身的怪物。”

    公子轻轻睇了陈满一眼,陈满只觉得周身寒意四起,忍不住有些发抖。

    公子轻声道:“伏羲女娲持规矩创世,何尝不是人首蛇身?”

    陈满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弯下身:“是。”

    城楼上起风,他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氅,道:“让留下的再找找吧。”

    “魏姝也算有本事,真让她生了个不人不妖的东西出来。”

    “要能抓到,咱们也能剖开看看,不人不妖的东西,究竟是能算神呢?还是算魔?”

    “是,”陈满应下,又犹疑问:“那观音城。”

    “弃子无用,”公子摇摇头,轻叹一声:“苏望安终究不够算心甘情愿,咱们造个假观音,却帮不了她成真神。这一城的信徒喂到她嘴边了,她都咽不下去。”

    “凡人哪,难成事。”

    远处那朵金莲慢慢消散了,面具下的眼透露出些许愉悦的笑意,声音却依旧冷淡:“本来也没期望苏望安真有这个本事,能帮我们把妖祸之地撕开一个口子。”

    他转身朝内走去,步子微顿,又回头:“就当给这些小孩子一点试炼吧。”

    “别将来真交手,败得太快就没意思了。”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一双月光下看着他警惕明亮的眼睛。

    嗓子里露出一声轻笑:“和她师姐以前倒是像。”

    兰致音手持烬鸾,鞭身带着炽烈,朝地下探去,找到煞源振鞭一卷一提,扯了出来落到地上。

    兰致音正欲上前,似有所感地突然朝着观音城的方向望去。耳垂上的人型小偶挂在链子上晃了晃。

    兰致音身形一滞,轻轻侧过头,对着空气开始低声言语:

    “阿宝你听到了?”

    “没,阿娘没听到阵响。”

    “别担心,别担心,阿娘记着呢。”

    “只要撞响阵,他就跑不掉。”

    ……

    天亮了,七十九个石碑女已经被超度往生。

    碑林外的血手印徘徊在碑林外,依旧不敢踏进半步。

    沈瀞扶着姜晓坐在一块石碑上,自顾自撩开姜晓左手的袖子察看左手伤势。

    皮下出血,紫色瘀斑交织,从手背蔓延到小臂,看着十分骇人。

    沈瀞神色如常,白皙修长的手指凝出三分灵气,

    不停觑沈瀞的脸色,只见他神色如常,一寸一寸地仔细查探皮下筋脉的伤势。

    整个过程,姜晓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这一家子,什么都好,但只要一瞧见她受伤,一个比一个吓人。

    只见沈瀞从腰间取了一个小布卷,打开一看整整齐齐排着九根银针。

    姜晓下意识缩了缩手。

    沈瀞头上还戴着观,脸上面纱也没取。为着她着急忙慌就赶过来。这时抬眼瞧她,姜晓只看得见沉若秋潭的眼睛。

    沈瀞沉沉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在叹气,肩松下来些许,摘下华冠随手扔在一旁,又反手取了面纱。

    抬手拇指轻轻揩去姜晓脸上沾的灰,温声道:“没生气。”

    姜晓呆愣愣盯着沈瀞的唇看,干巴巴地回:“哦。”

    沈瀞软了眉眼,熟练地捏了把姜晓的脸,道:“想笑就笑。”

    姜晓“噗嗤”一声,倒在沈瀞怀里笑。

    沈瀞没好气地捏着袖子,将脸上的脂粉和口脂擦了,袖子上黑的白的红的,什么都有。

    姜晓笑得打颤,没想到这么久见到沈瀞他是这个模样。若是当年刚见面时,沈瀞少年脸嫩,扮上女相定然算得上倾国倾城。

    可如今,眉眼之间多了许多剑修的锋利,轮廓也更硬朗。哪怕画得再柔美,配上他蜂腰猿背的身量...

    怎么说呢,姜晓笑着抬了右手捧着沈瀞的脸看来看去,道:“师兄,我今日才知道,其实雌雄莫辨和不男不女说的是同一件事。”

    沈瀞顶着擦了一半的脸任姜晓新奇地看来看去,无奈道:“这下开心了吧,不生师兄气了吧?”

    姜晓讪讪收回了手:“什么时候生气了。”

    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和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笑也笑了,闹也闹了。姜晓将左手放在沈瀞怀里任由他施针,好奇地张望:“师兄,你真和谢师伯学医了啊?”

    年少时恃才傲物,只觉得一门苦修才是风骨,现在...沈瀞斜了姜晓一眼,道:“你多折腾折腾,师兄还能再学几门。”

    姜晓悻悻闭了嘴。

    她哥这明显是管不住她,只能认命当大后方了。

    她知足吧。

    沈瀞给姜晓施针放血,又用灵力给她勉强梳理了一遍左手暴动的灵气。

    霎时,左手的瘀斑就褪去了十之七八。

    姜晓活动活动手,疼痛去了大半,嬉皮笑脸地道:“师兄,神医啊。”

    沈瀞不买她的账,秀眉轻佻,道:“见了师兄就这句话?”

    姜晓收了笑,抿了抿嘴,抬起沈瀞刚治好的手,轻轻抱住沈瀞:“师兄,我想你了。”

    沈瀞这才满意,轻轻抱住姜晓,喟叹一声:“总算见到了。”

    另外三人都把煞源收好,朝这边走来。

    沈瀞拍拍姜晓的肩,姜晓起身瞧见远处只剩兰致音还站在原地。

    兰致音在低头和谁说什么,姜晓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转瞬神色如常地喊道:“师姐!”

    兰致音如梦初醒,仰头看向站在晨光中等待自己的五人,轻轻摸了摸自己耳坠上的小偶,扬声道:</p

    >“来了。”

    地上五个被黄色经幡咒文包裹着的布包,哪怕封煞符各贴了六张在上面,还是感受到一丝一丝的怨念慢慢涌动出来。

    每个布包不算大,加起来也就两个巴掌大。

    沈瀞蹲在一旁,仔细查看经幡上面的咒语,摇头道:“不是梵文。”

    兰致音也蹲下来看了许久,片刻后,她盯着布包头也不回地伸手,习惯性道:“瑶光,找根树枝。”

    姜晓哑然,环视一圈,这寸草不生的地方,她哪里给师姐找树枝?

    兰致音等半天手里还没东西,这要抬头手里就被塞了细长一条,一看是一支箭。

    月遥迢问:“箭矢行吗?”

    兰致音:“行!”

    说完埋头一边看布包上的鬼画符,一边在沙地上写起来,写了近一柱香,兰致音抬起头来道:“剩下不用写了,大概也就知道了。”

    “这字,还是鲁班文。”

    五个布包整整齐齐摆在一起,兰致音的话里有些许对技艺的感叹:“布咒之人十分厉害。”

    “他以鲁班文捕炁,构造了一个牢笼。”

    机关和法术都被他运用到了极致,这不但需要天赋,更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实验。

    术如其人,此人心性之坚韧,狠绝光是从这经幡上就能窥得一斑。

    兰致音拿着月遥迢的箭矢,对着自己比样画下的鲁班文解释道:

    “这是所困之物,抓住他的气韵转化为鲁班文。”

    在另一行画了一横:“这是牢笼,他在里面虚构了一个天地,让所困之物活在里面。”

    然后,把最后几行圈了起来:“这些,都是刑罚。”

    “剜眼之刑、割舌之刑、腰斩之刑……”

    “剩下的,约莫都是这些。”

    周闻鹤皱眉:“《地狱变相经变图》?”

    传说吴道子绘佛教中十八层地狱景象,以其画面至惨烈恐怖震慑世人,为劝世人向善,是为《地狱变相经变图》。

    这人却用术法造了个活地狱。

    兰致音点头:“他依照《地狱变相经变图》,用鲁班文在里面造了个活地狱,在里面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产生源源不断的煞气。”

    随子熙骇然问周闻鹤:“师兄,你在太衍听过有人行此术吗?”

    周闻鹤思索片刻,摇摇头:“自我入宗以来,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濯灵境修士。”

    结果正好看到兰致音看来,周闻鹤才想到兰致音也曾是濯灵境修士,慌忙想抱拳道歉。

    兰致音无奈,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被人想起自己傀儡术卓绝是好还是不好。只摆摆手,随意道:“我入濯灵境时是丹修。”

    何况,她入濯灵境的时候,周闻鹤生没生都不知道呢。

    不过...

    兰致音再次仔细打量包袱上的鲁班文,眸色微沉,道:“这样的机关术修士,我也没见过。”

    傀儡女的名声能这么惊天动地,除了她弃人身而为傀儡的疯魔之举,更因为她半路出家却成了傀儡道的翘楚。

    傀儡一道再论宽一些就是机关术,布下此笼的人比她全盛时期还要高出她半境。

    兰致音看着布包上的符文,真想见见,若能将鲁班文的阴寒祛除,布在她的小偶里,那些小偶天长地久一定能生出自己的灵智。

    月遥迢打断大家对术法的讨论,指着包裹道:“是什么?”

    沈瀞看着地上的五个包袱,缓声道:“我猜...”

    “是苏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