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让婚

作品:《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叶苝跟着斗志昂然地起哄。

    陈到抬手捂住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大约和“家门不幸”差不多意思的话。但是用的他汝南地方话,苏兮听不懂。

    但谁也没拦苏兮,出门时没人慢一步。

    苏兮也觉得新奇,好奇地问:“其实也乐在其中?”

    叶苝坦然道:“坦荡了一辈子,也该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哥哥呢?”

    陈到嗤之以鼻,用汝南话道:“偷赵子龙的东西,无需犹豫。”

    苏兮挑眉轻笑:“哥哥今日怎么说起方言了?我听不懂。”

    “你如今跟赵云睡一个被窝,可不就得说来你听不懂。我在骂他呢。”

    叶苝看不下去,拆穿道:“常山汝南同属豫州,南北不过几百里,怎会听不懂?你这汝南话是你自创的吧?”

    陈到横了她一眼:“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叶夫人,请尊重一下本新郎官。”

    “我要是不呢?”叶苝抱臂反驳。

    陈到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道:“你知道我是会告状的人。”

    叶苝顿时哑口无言。

    苏兮思索陈到的话,寻思告叶苝的状,莫非是主公?抑或是她那位夫君?

    “你夫君打人?”苏兮小声问。

    叶苝点头:“但不是暴力,是……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赵子龙如何让你下不来榻的法子。”

    “咳——”苏兮呛得直咳,“早知道不问了。”

    叶苝阴恻恻笑道:“看来,子龙确实让你经常下不来——”

    “没有!不许再讲啦!”

    *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摸到苏兮和赵云屋子门口,苏兮贴着墙根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确认赵云不在附近,才朝身后招了招手。

    陈到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臂:“没见过回自己屋子鬼鬼祟祟的。而且,子龙早出去了,下午才回来。”

    苏兮回过头:“怎么不早说?”

    陈到面不改色:“你也没问。”

    苏兮旋即理直气壮地直起身来,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屋。叶苝跟在后头掩嘴偷笑,陈到也悠悠地迈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扫个大概。榻上被褥叠得齐整,案几上摆着半盏冷茶,墙角立着一只旧木箱,旁边挂着一件赵云平时穿的外袍。

    苏兮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眉头微蹙:“会藏在哪儿呢……”

    陈到反跟来观览似的,双手往身后一背,悠悠道:“收拾得挺干净嘛。一看就不是赵子龙收拾的,我笃定,此人除了夜间睡觉,这屋子半步踏不进来。”

    “别笃定了,快帮我一起找找。”

    “你们俩的屋,我们来翻,不合适吧?别待会儿翻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我可扛不住。”

    “何等惊世骇俗?”叶苝好奇地问。

    陈到板起手指数:“《房中术》《合阴阳》《玉房秘诀》,角先生,缅铃球,悬玉环——”

    “没那东西,翻吧。”

    苏兮头也没回地打断陈到叙述他知晓的,为数不多的房中秘术之书,以及夫妻阴阳交脉时所需的器物。

    陈到与叶苝对视,二人嘴角同时一抽,默契地站在原地不动。苏兮独自蹲在墙角,翻完木箱翻柜子,翻完柜子又掀被褥,忙得满头是汗。

    陈到靠着门框,开口:“欸,小姑娘,为何这么执意帮哥哥今日成亲啊?”

    苏兮手上动作停停,随即继续翻找,道:“人一辈子太短,我不想看着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下去。”

    “可这是子龙许你的亲事,让婚,真的好吗?”

    苏兮直起身子,背对于他们。

    “将军给我的,与我而言,足够多。我原本也不奢求,眼下这般局势紧张,他会娶我。可倘若木已成舟,只差推波助澜——那我希望成亲之人,是你们。”

    陈到变了神情。他只当是小姑娘玩闹才跟来,可她竟无比认真。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几步走到苏兮身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她走到床榻边。

    苏兮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他。

    陈到咂了下舌,不由分说地搬着她的脑袋,迫使她转头去看床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衣裳。

    “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了。早晨起床没看见?”

    “没,走得匆忙。”

    苏兮端起婚服,毫不犹豫塞进陈到怀里。

    “黄昏之时,西成里青庐,千万别迟了!”

    陈到抱着婚服郑重点头。

    “南枝交给你了。”

    “哥哥放心!”

    *

    苏兮几乎是跑着去找南枝的,可跑了好多地方都没寻着。最后抱着碰一下的心思,在药房找到了她。

    南枝正在煎药,见苏兮来,扬起笑道:“来得正好,汤药刚好。”

    苏兮吸了吸鼻子,药味钻进肺腑,是熟悉的草木涩香。她没多想,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说来昨日怎么没煎?”

    南枝垂下眼,拨了拨炉灰:“因为昨日无需服用。”

    苏兮低头凝着碗底残渣,心念微转:昨日与今日,并无二致。若说唯一有别的,便是枕席之间。一夜清寂,各守安眠;一夜缱绻,痴缠至深。

    一直静静立于苏兮身后的叶苝,眉头拧紧,劈手夺过空碗,反足踢翻尚在沸腾的药罐。碎瓦四溅,浓褐的药汁漫淌一地,白烟呛人,药渣零落溅上了南枝的裙角。

    “南枝,不该告诉苏兮真相吗?”

    南枝不动声色地拂落裙上残渣,冷冷反问:“何为真相?”

    叶苝指向地上狼藉:“这药,你骗苏兮是补身子的药吧?”

    “怎么不算呢?”

    “你——”

    叶苝胸口起伏,气息重了几分。

    “我过门十年,这汤的酸涩我闭着眼也辨得出真伪。补身还是伤身,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兮站在两人之间,左看看叶苝铁青的脸,右看看南枝木然的神情,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药味猛地翻涌上来,又苦又涩,直冲鼻腔。

    “想不到,真是避子汤……还跟将军说不曾喝过,没想到,喝了不少。”她轻笑出声。

    南枝愕然抬眸,叶苝则愤然攥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服用太多,身子会垮,严重的,你这辈子都再难有身孕!”

    苏兮弯起眉眼扬起嘴角,走到墙角取来扫帚,着手打扫瓦罐碎片和药草。

    “从那日你说:‘往后就不苦了’,以及房事后补身子的药。凭这两句话,我便猜到了。”

    “既然早知……为何还喝?”南枝声音沙哑。

    “因为你说,是为我好。”

    叶苝听不懂了,皱着眉拽苏兮:“好什么好!既知是避子汤,就该摔了碗掀了炉子,何苦为难自己这么久?”

    “无名无分的婢女,不能怀身孕的有情人,亲眼看着腹中骨肉被生生剥离……我今日所尝之苦,不及南枝八年所承受的半成。”

    苏兮转身,拉住早已泪流满面的南枝,嘴角牵起苦涩却温软的弧度。

    “那孩子是我亲手埋葬,我明白你的苦衷。但也不该瞒我,你明知我不会拒绝的。”

    “苏兮……”

    苏兮将南枝挡住脸庞的碎发别至而后。

    “答应我一事,往后,这苦不必再吃。”

    “苏兮……对不起。”

    南枝低低埋下头去。苏兮将她微颤的身子拥入怀中。

    “换身衣裳吧,让叶苝替你好好梳妆。然后,跟我走。”

    *

    南枝怔怔望着叶苝递来的朱红婚服,惊愕到半晌说不出话。

    “这、哪儿来的婚服?”

    叶苝一脸不情不愿,刚要开口:“还不是你——唔!”

    苏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叶苝的嘴,笑盈盈道:“是我提前为你二人备下的。今日恰是良辰吉日,正合适呢!”

    “不会是哪儿抢来的吧?”南枝抱在手中,如烫手的山芋,“还是还给人家吧。”

    “怎会是抢的!”苏兮忍俊不禁,推着她的肩往内室走,“你快去试试,保管合身。”

    南枝抱着婚服入了内室,门帘落下,苏兮这才松了捂着叶苝嘴的手,叶苝狠狠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捂我作甚!那婚服分明是——”

    “不是了!”苏兮接过话,认真道,“从计划敲定的那一刻起,这套婚服,是南枝的。”

    *

    南枝换好嫁衣推门而出时,苏兮正倚着门框发怔。

    朱红的缎面衬着南枝素淡的脸,衣摆上金线绣的并蒂莲随着她走动颤动。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惶然抬眸望过来。

    “合身倒是合身,可这绣工未免太贵重。”

    苏兮走近,替她将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好看。”

    叶苝抱臂站在旁,自豪道:“本裁缝一针一线亲制,自然是最好的。”

    苏兮南枝相视一笑。

    苏兮转身取了妆台上的木梳道:“我来帮你梳妆。”

    窗外日头正高,苏兮将木梳浸入温水中,拢起南枝垂落的一缕青丝。

    “苏兮,你跟我说实话,这婚服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怕说了,你会拒婚。”

    “主公知晓此事吗?”

    “不知。”

    “所以……先斩后奏?”

    “哪儿是先斩后奏。你二人的亲事,又不是主公成亲。再说主公也不是你二人亲生父母,按理说不该干涉。”

    南枝怔怔从镜中望着她,半晌,愣是被这句“按理说”噎得哭笑不得。

    “叔至知道吗?”

    叶苝正从妆匣里取出金簪,笑吟吟道:“成亲是两个人的事,他不知,谁跟你成亲?”

    南枝莞尔,在镜中与苏兮对视:“不过我猜,有一人定是被蒙在鼓里。”

    苏兮手中梳子一停。

    叶苝双臂撑在妆台边沿,歪头看向苏兮:“想好怎么跟你家将军说明了吗?”

    苏兮垂眸心虚:“没。”

    替旁人操持婚仪时满心笃定,却连第一句该怎么开口,都还没想明白。

    让婚一时畅快,却忘了那被蒙在鼓里,原定的新郎,才是最难拆的题。

    “将军不会生气吧?”

    南枝抵着下颌道:“赵将军生气?是指拔刀架在人脖颈上吗?”

    “啊?”苏兮震惊。

    叶苝附和道:“不止吧。若是面对苏兮,恐怕会——”

    “会、会如何?”苏兮愈发紧张。

    叶苝突然抽来一根红绸,缠上苏兮的手腕,举过头顶,挂在木柱上的铁钩。

    “大概会把你这般绑起来、挂起来,毫不客气地……直到你意识恍惚,不停求饶。”

    “啊!!不许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