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梦了

作品:《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十三年前,常山真定,大雨三日不止。

    山洪是从半夜开始的。

    十四岁的赵云被雷声惊醒时,水已漫过门槛。少年来不及披衣,赤脚冲进雨里,挨家挨户拍门喊人。

    “兄长,爹娘交给你,我去救大家。”

    “阿云!”

    身后,娘亲的呼唤声没能制止赵云。

    山洪裹着泥浆从山坳灌下来,赵云踩着没过小腿的浑水往前奔。

    “发水了!往高处走!”少年的嗓子被雨水呛得发哑,喊完转身就奔下一家。

    水位涨得比人跑得快。低洼的土坯房,全被浑浊的黄水吞了去。

    赵云一路蹚水、背人、攀爬,往返数趟,最后一把将瘫软的邻家幼童塞进庙门时,已近黎明。庙里挤了三十余人,好在神像后方宽阔,且逼疯避雨,温暖不少。他爹脱下外衫裹住最小的孩子,娘亲挨个儿擦干妇孺的头发。赵家人出了名的热心肠,村里面的人都敬重他们。

    赵云独自坐在山神庙门口,倚着门框喘了很久,赤脚上全是泥与血口子,自己浑然不觉。

    兄长出来查看赵云的伤势,手边没有药和干净的布条,只能给弟弟简单清理。

    “真是辛苦你了。”

    “也辛苦兄长把爹娘带往这儿来。”

    兄长轻笑道:“你可救了一村子的人,我哪儿能跟你相提并论。”

    赵云抓起衣摆擦擦脸上的水,舒了口气道:“好在一切顺利,没有人员伤亡。”

    “是啊。”兄长拍拍赵云的臂膀,“注意歇息,后半夜我来换你。”

    “好。”

    雨势不断,赵云累,又担心雨继续下山神庙也难待,忍者困意和疼痛强撑。

    “你脚上的伤筋了,再动要落下病根。少年人真是一点也按捺不住,也不怕丢了命。”

    循声望去,是自称云游四方,前段日子在村子借住的老者。老者坐在门框另一边,望着雨幕。

    “你往返背了多少人到这儿?”老者问。

    “七个人”赵云道。

    老者转头看他。赵云第一次看清老者的脸,枯瘦,眼皮耷拉着。头发花白,拿一根木簪胡乱绾着。

    “凭一己之力拯救众人于税后之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者忽然道。

    赵云摇头。

    老者伸出枯柴似的手指,点了点赵云的心口。

    “天生的护命格,骨头里带的。你这辈子,要护很多人。用性命去护,他们欠你的命,天地一笔一笔记着。”

    赵云皱眉,他打小不爱听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前村张屠户也说他儿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后来他儿子偷牛被人打折了腿。

    老者像是看穿了赵云的想法,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

    “你不信,不打紧。我就是路过,天下何其之大,我要走的路还多呢。”

    老者起身,衣袍上沾着雨水印子。

    “赵云,你记住——”

    老者走到雨里回头,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

    “你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费力气。你去护谁,天地就记谁。终有一日,你会奔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你跑得越快,天地欠你的,就还她越多。”

    赵云愣在原处,望着老者在雨里走远。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赵云想问“此话何意”“她是谁”,又觉得荒唐。一个来路不明的老道士,胡言乱语几句,他居然差点当真了。

    *

    远处,以旁观者身份在暗中陪少年赵云走过一切的苏兮,神情复杂。

    这是什么?将军的过去吗?我为何会梦见少年时期的将军?而这一切是真是假?老者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想不明白的苏兮决定去跟赵云谈谈。

    可刚想靠近,忽又觉得不妥当。

    “将军此时不认识我,贸然出现,是否会导致因果混乱?不会吧,这里是梦,又不是真的过去,怎会出事。”

    自言自语后,十九岁的苏兮大步走向十四岁的赵云。

    “十四岁,也就意味着将军明年将要率领郡中义兵,投靠公孙瓒大人,开始四处征战。”苏兮一面喃喃一面走。

    赵云见走了个老者,来了位面生的姑娘,心生纳闷。

    “姑娘从何处来?快进去避雨取暖吧。”

    苏兮在离赵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却没擦,只是怔怔望着门槛上那个少年。

    十四岁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下巴尖瘦,肩骨单薄地撑着湿透的单衣,可那双眼睛却已经有了后来她熟悉的那种沉定。

    “将——你叫什么名字?”

    “赵云。姑娘别站雨里,快进来吧。”

    苏兮走到赵云跟前,在他身侧坐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偏头看他。

    赵云被她看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又觉得该让出更多位置,便站起身,朝庙门里侧让了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衣衫都湿透了,里面有火堆。”

    “你都没问我名字。”苏兮道。

    赵云蹙眉:“你我匆匆一面,无需过问姓名。”

    苏兮故作失落,欲哭的样子道:“原来打话都这么直来直去吗,问问姓名而已,又有何妨?”

    赵云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心想,今日怎么一个个说话都卖关子?

    苏兮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轻盈道:“我叫苏兮,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赵云愣了愣,随即摇头,“你我素不相识,这般大雨夜,姑娘还是进去烤烤火,待天亮雨歇,自可归家。”

    说着他又往门边退了半步,把进庙的路让得更开。

    苏兮不挪窝,反而把下巴往膝盖上搁得更舒服了些,仰头看他:“我要是说,我无家可归呢?”

    赵云低头看她,又飞快移开:“里面都是乡邻,虽拥挤些,总比淋雨强。”

    “不,我要在这儿陪你。”苏兮说得理所当然。

    赵云耳根倏地红透,声音沉下来:“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夜半独处更于礼不合。还请自重。”

    苏兮忽然回想起当初与他初见时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酸。正想再编个什么由头赖着不走,庙门里头忽然传来清亮的女声:

    “阿云?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跟赵云年纪相仿的胖姑娘探出半个身子,她看看赵云,又看看苏兮,眼睛一亮。

    “哎呀,这姐姐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呀!”

    来的姑娘三步并作两步,不由分说抓住苏兮手腕就往庙里拽。力气大得惊人,苏兮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她拽倒。

    “你是哪家的?我怎的没见过你?”姑娘一边拉她一边回头问,“不过没关系,我家阿云就是心硬,光叫人站雨里说话,也不晓得让让。”

    赵云被她说得脸上一阵臊,低声辩解:“我让了,她不听,我也没办法。”

    苏兮脑海混乱得厉害,忽地抽回手。动作太急,脚下一趔趄,往后仰倒。赵云眼疾手快,扶了下帮她站稳。

    两人都顿住。

    赵云的眼疾手快过于顺畅,苏兮也没想到他会接住自己。

    “你没跟我说过你家中还有姐姐?”

    赵云茫然道:“同村的,自小认识。”

    苏兮一怔,头垂得更低。

    “这是……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赵云被问得浑身发烫,正想反驳,焦躁的手忽然被苏兮捏住。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那只手湿凉凉的,握他的力道极稳。他看见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雨水顺着两人交叠的指缝往下淌,落在门槛前的泥地里。

    “你这——”

    “我不该是你第一个心悦的人吗?”

    “……啊?”

    十四岁的少年茫然至极,就连同村的姑娘也震惊到捂住口鼻。

    苏兮抬起脸看他,眼神亮得惊人。想透过这张十四岁、尚且稚嫩的脸,看到多年后那个能替她挡住千军万马的男人。她慢慢收拢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姑娘,你、你松手……”

    赵云慌乱地抽手,可苏兮攥得紧,他没敢用力,怕伤着她,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怎可以心悦别人?岂不是叫我误会你不肯娶我,是早已心有所属?”

    反倒是苏兮先委屈起来,不争气的眼泪掉落。

    “我、我没有——”赵云慌乱得语无伦次,“哪个心悦别人了?我、我连姑娘你都是头回见——”

    “眼前这位不是吗!都说是一家人了,不是默许了吗!”苏兮哽咽着,泪眼朦胧地瞪他。

    赵云堵着口气无处可撒,只得狠狠瞪了眼同村的姑娘。

    “叶苝!看你干得好事!”

    苏兮的哽咽戛然而止,倏地转头去看。圆溜溜的眼睛、胖乎乎的身形、不合身的大袄、大大咧咧拉她进庙的粗力气……这跟她认识的心灵手巧的裁缝叶苝没有一点相似啊!

    “你是叶苝?!”

    叶苝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你认得我啊?想不到我名声传得那么远。”

    错怪了人,苏兮格外尴尬,习惯性往赵云身边躲,竟忘了此时的赵云对姑娘家的梳理达到了顶峰。

    苏兮刚往他身边挨了半步,赵云便往旁边撤了一大步。

    “姑、姑娘……请你……站远些。”

    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也不再去追,只把空落落的手收回,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拖得绵软。

    赵云本来还绷着面色,听她这么一嘟囔,下意识扫了眼。就见她低着头,鼻尖红红的,缩在那儿,活像只没人要的小猫。

    “……我没说你什么。”他硬邦邦地开口,“怎么还哭了……”

    “你方才躲我躲得那样快,不就是嫌我烦么?”

    “我——”

    “我知道,”她截断他的话,吸了吸鼻子,越发委屈,“我又不认得你,你也不

    认得我,是我一厢情愿拉你说话、拉你成亲……你讨厌我也是应当的。”

    说着,她抬起手背飞快地蹭眼角,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哭似的。却把手放下时,故意展现袖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赵云看得真切,难听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我没说讨厌你。”

    苏兮倏地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里头还带着点将信将疑的试探:“真的?”

    “真的。”赵云别开脸,耳根已经红透了,“你、你别哭了。”

    苏兮盯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往前挪了小半步,试探着伸出手,小心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赵云浑身一僵。

    “那你不许再躲我。”她仰着脸,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偷偷翘了起来,“你方才吓着我了,道个歉吧。”

    赵云低头看着那根被勾住的小指,又看苏兮那张明明在装可怜、眼底却藏不住狡黠的脸,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乱麻,扯不开、理不顺,偏偏又发不出火。

    “你……”

    赵云最终却只泄出一声叹息,任由那根小指被苏兮勾着,没再抽开。

    叶苝在一旁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完了,一村之霸赵云被姑娘家拿捏住把柄了。”

    *

    夜色沉下去,庙内的火堆还剩点火星子。死里逃生的众人皆睡下,剩下赵云守夜,和为了他陪她强撑的苏兮。

    苏兮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眼皮沉得往下坠,可每次脑袋往旁边一歪,就又猛地惊醒过来,第一反应去寻赵云的身影。

    赵云坐在门槛边,背脊挺得笔直,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着搁在脚边的棍棒。

    苏兮数不清自己打了第几个哈欠,小声道:“将军若是困了,记得睡会儿,身子要紧。”

    “将军?”赵云重复。

    再看苏兮,惺忪的眼睛不停开合。骤雨未歇,苏兮冷得蜷缩成一团,半干的衣裳贴着瘦小的身子。

    “不必陪我,快睡吧。”

    苏兮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赵云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警惕地侧过头,就见苏兮看似不经意地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以为没被察觉,苏兮就这么一路挪到赵云身边,甚至还露出欣慰的笑。

    “……你做什么?”

    苏兮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理所当然道:“冷,这里比较暖和。”

    “你是说里头不暖和,这门口吹着风雨反倒暖和?”

    “嗯。”

    无奈的赵云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往旁边挪了挪,挡在苏兮身前,挡去顺风飘进来的雨。

    苏兮眨了眨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雨丝被他的背脊截断,斜飞进来的水珠全落在了他肩头和发顶。

    此处,不就是比里屋暖和嘛。

    许是新野时习惯了每夜有赵云陪伴,苏兮困意更深,头顶抵上他的腿侧,阖上双眼。

    “将军……还有八年……太漫长……”

    还有八年,才到你我相遇的时间。

    赵云微微侧过头,凝视苏兮的侧颜。

    *

    晨光从庙门漫进来,雨停了,村民们兴高采烈地结伴下山。

    赵云落在最后头,把山神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找什么呢?”叶苝问。

    赵云道:“苏兮姑娘。说去方便,一刻钟还没回来。”

    “莫不是走远了?”叶苝挠头,“这荒山野岭的,她头一回来,别是迷了路。”

    “罢了,你先走吧,我去后面找找。”

    “行。”

    赵云绕过山神庙后墙,沿着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往林子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水声。

    他正要出声唤人,却先看见了叫他愣在原地的景象。

    苏兮蹲在溪涧旁,正弯腰掬水洗脸。晨光碎金一样洒在她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宛若神灵化身的女子洗净尘埃。

    她洗得专心,浑然不觉身后有人,脸埋进掌心的水里,又抬起来,发出舒服的喟叹。水珠顺着下颌和脖颈往下淌,单薄的衣裳湿透贴紧还算凹凸有致的身子。又拢了拢湿漉漉的长发,准备起身。

    余光瞥见一道影子投在溪面上。苏兮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赵云飞快地别到一边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这一幕对十四岁的少年而言,冲击力实在太大。

    “你是来寻我的吗?”苏兮问。

    “……嗯。你太久没回,以为你迷路。”

    苏兮看他这般,忽然起了坏心思。故意踩上覆着青苔的圆石,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仰面栽进了溪涧里。

    赵云几乎是瞬间转回身来,看见的便是苏兮在水中扑腾的画面。溪水不算深,但昨夜暴雨刚过,水流湍急了些,她的身影在水面上下浮沉,手胡乱拍打着,呛水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苏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