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梦鱼

作品:《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早晨,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的赵云坐在门口,望着劈柴的兄长百无聊赖。

    “有一招叫做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想要试探一个人事善事恶其实很简单,顺着他的心去,这叫身临其境。”

    赵云听完兄长的话,无奈叹气。

    “兄长又在说常人听不懂的大道理。”

    赵云兄长呵呵笑笑,道:“能听进去就好。往后,你会用上的。尤其是男女情爱。”

    赵云却不以为然:“夫妻讲究相敬如宾,怎会用上试探?难不成,我会娶一个深藏秘密之人,与隐患共枕?”

    “你啊,性子太直,小心以后伤了人姑娘的心。那时候要想再追回来,可就难了。”

    “若是两情相悦的心善之人,我自会善待宠溺她。但若是不明不白之人,我不屑与之相识。”

    赵云一脸正气,兄长无奈摇头。

    “你这性子……唉,但愿那姑娘对你死心塌地,否则,兄长真担心你往后孤身一人啊。”

    *

    水声在夜色里轰隆隆地响,两个人僵持在河岸边。黑灯瞎火的,一小心便是人命呜呼。

    赵云死盯苏兮,声音压得很低:“到村里来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兮被水汽呛了一下,咳嗽着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赵云把手又往前送了一寸,苏兮的身子几乎悬在水面上,碎石从脚边簌簌滚落,眨眼被急流吞没。

    “那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为什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逼问着,眉心拧得死紧,“你接近我,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苏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先是无声地淌,接着肩膀开始抖,最后哭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一边哭一边抽噎,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就是……路过……看你好看……想跟你搭句话……”

    赵云愣住。

    “我哪有什么目的……我要是真有目的,能、能被你拽到这儿来……连挣扎都挣不动吗……”

    苏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想见到我,我就独自住在山神庙,不被你知道……我若有目的,怎会叫所有人都瞒着你嘛……我恨不得整日整夜粘着你,一刻也不分开……”

    苏兮的手腕在赵云掌心里细得像细竹竿,轻轻一折就会断。赵云终于意识到他攥着苏兮这么久,从山神庙一路至此,她确实不曾反抗,只有害怕。

    “那你为什么——”赵云的声音卡住。

    苏兮抽噎着仰起脸,眼泪把月光揉碎了,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水痕。

    “我就是……心悦你,痴情一片……这算目的吗……”

    河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赵云的眸光暗下,片刻后把她从河岸边缘拉回来。苏兮脚下一软,跌进他怀里,沾了一襟的泪。

    “我对谁抱有恶意,也不会对你有……我以性命起誓,这辈子绝不会背叛之人,只有你。”苏兮哭着、念着。

    赵云僵着身子,感受着怀里哭成一团的姑娘,是如何浇透他磐石般的心

    半晌,他抬起手,生涩地、笨拙地,覆上她的后脑。

    “别哭了。是我不好。”

    苏兮还在抽噎,哭得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全靠赵云扶着后脑的手勉强撑着。

    赵云试着松开手让她自己站稳,苏兮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下去。他眼疾手快又捞住她的胳膊,眉头拧成一团。

    “……被吓得腿软了?”

    苏兮红着眼眶,鼻尖也红通通的,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哭得太狠,这会儿连话都不说清楚。

    “以为要推下水了你被……怎么害怕不是不会……唔,我在什么说呢。”

    赵云又多了几分自责,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苏兮愣愣地看着赵云宽阔的背,眼泪又有点止不住的趋势。

    “不要。”

    “又不要……你走不动道,我背你也不可?”

    “你方才还凶我,要把我丢进河里,这会儿又装好人来背我……谁知道你是不是半路又要扔下我。”苏兮嘟囔。

    赵云蹲在那儿没动,侧过脸来看她。

    “不勉强。自己想好。”

    苏兮眼泪又涌出来,糊得视野里一片模糊。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咬着嘴唇倔强地站在原地。

    赵云见她不动,没再废话。他站起身,转身半蹲下来,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不由分说地把人抄起来。

    苏兮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薄红。

    “背你不肯上来。”赵云迈开步子往山神庙的方向走,看似波澜不惊道,“那抱着也一样。”

    苏兮被他颠了一下,脑袋磕在他肩窝里,深嗅着少年的气息。她闷闷地嘟囔:“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

    苏兮不吭声,脸埋进赵云肩窝里。

    “无理取闹……往后你会后悔的。”苏兮小声道。

    赵云听清,但这次的回答与内心截然不同。

    大抵,真的会后悔吧。

    山路不好走,仅靠月光看清。赵云走得稳,苏兮窝在他怀里,紧紧圈着不放手。

    “我其实比将军小八岁。”苏兮忽然挑起话题。

    赵云也不喜静,道:“看着不像。像十八九岁的大姑娘。”

    “因为……眼下特殊。”

    “有何特殊?”

    “某种命运的安排。大概是……”

    借着这场梦,弄清楚我的复生,为何与你有关。

    *

    回到山神庙,赵云把苏兮放在干草铺上。苏兮像只被淋湿的猫蜷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甚至开始犯困。

    赵云在庙里转了一圈,从角落里找出半坛清水,又翻了条干净的旧帕子,浸湿了递到她面前。

    苏兮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把帕子捏在手里。

    赵云看她湿透的裙摆和沾满泥的鞋,皱着眉把火折子摸了出来。庙角的干柴被他拢成一堆,火苗舔上来,暖意渐渐铺满了半间庙。

    他把外袍解下来,递给苏兮。

    “先穿上。”他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她坐在火堆另一侧。

    苏兮把外袍裹在身上,袍子很大,带着他的气息。

    “入夜倘若你在身边,总是容易犯困。”苏兮含着笑意道。

    “那便睡。”赵云道,“我不打扰你。”

    半梦半醒之间,苏兮感觉有手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温热的指腹在她眼角蹭了下,像是在擦没有干透的泪痕。

    她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听见赵云低低的声音传来:

    “有脏东西,你快睡吧。”

    仿佛是多年后长大的将军陪在身侧,苏兮眉间松了,彻底睡过去。

    赵云收回手,把外袍往苏兮肩上又拢了拢,望着她睡熟的侧脸,皱了眉,好似自责又心疼。

    “我怎会变成这样?”赵云自问,“都怪昨夜梦里想起那位老者的话,害我多想,一夜没睡好,今日还发生这等事。”

    老者的话:终有一日,你会奔向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你跑得越快,天地欠你的,就还她越多。

    当时不解老者说的“她”是谁,也没想过是姑娘还是男子。可如今看来,赵云觉得苏兮正是老者所说之人。

    “那句话的关键是什么?天地欠我的?还是还她的?”

    赵云寻思了一日,也没想通。

    *

    次

    日清晨,苏兮被阳光晃醒。睁开眼便见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层白灰。她身上还裹着赵云的外袍。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庙里空荡荡。

    “将军?将军!”苏兮呼唤没人应,有些急了,“将军!”

    “将军是我吗?”

    赵云端着两只粗瓷碗从外面走进来,把其中一碗粥递到她面前:“进山口那人家煮的,我借了两碗。吃吧。”

    苏兮接过粥,低头品尝。米粒绵软,热意从胃里漫开来。她偷抬眼看了赵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耳根微红。

    “我以为你不见了。一时心急,才大喊大叫。”

    赵云在旁边坐下来,忽然开口:“吃完粥,跟我下山。”

    苏兮差点呛着,抬起头看他:“下山?去哪?”

    “回我家。我娘熬了汤,顺便把你的衣裳换一换,总不能穿着湿的。”

    苏兮端着碗的手因为紧张差点弄翻,赶忙道:“不了不了,我这样子去你家,多冒昧……”

    “冒昧什么?”

    “你娘又不认识我,我空着手上门多不好……”苏兮越说越小声,脸都快埋进粥碗里了,“况且……你未婚我未嫁,都是年轻男女,你忽然要带我回家……我、我不敢去。”

    赵云看了她半晌,而后字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苏兮耳朵里。

    “你昨晚说心悦我,痴心一片。”

    苏兮僵住。

    “我想了一夜。生死关头说的,通常不会是假话。所以——”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

    “你得见见我娘。还有我爹,我兄长。得让他们认识你。”

    苏兮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碗里,瞪大眼睛看着赵云,脸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地指着他,又缩回手捂住自己的脸,“我、我、我听不明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云站起身,伸手把苏兮手里的粥碗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人从干草铺上拉了起来。

    “意思就是——”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抖了抖,利落地披在她肩上,“跟我回家。”

    苏兮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可我头发也乱、眼睛还肿。长得也不好看,怎么能见父母……”

    赵云头也不回,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你若是我们村的,必定是姑娘里最好看的。”

    跟赵云认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容颜在他眼里是好看的。

    “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是因为脸?”

    赵云眉头一皱,回过身来,没好气地捏住苏兮的鼻子,堵住她的气。

    “我暂且还不心悦你,不许再胡乱揣测我的心思。”

    “嗯嗯嗯!我知道了!要憋死了!”

    “发誓。”

    “发誓发誓!将军!我要死——”

    赵云还捏在她鼻子上,苏兮憋得脸颊通红,手舞足蹈地拍他的胳膊,直呼:“真的要、要死了——”

    赵云这才松手,苏兮猛吸一大口气,狠狠瞪着赵云,又委屈又恼:“你——你下手也忒狠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赵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还乱说吗?”

    苏兮撇了撇嘴,小声咕哝:“明明是你先说我好看,又怪我想歪……哪有你这样钓鱼的……”

    “钓鱼?”赵云挑眉。

    苏兮被他这一挑眉看得心尖一颤,赶紧别开目光道:"就拿饵把人勾上来,又不准鱼咬钩嘛……"

    赵云沉思,想起了早晨与兄长的一番谈话。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捏住了苏兮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苏兮愣住。

    赵云俯下身凑近。

    “你是鱼,那我是你眼中的姜太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