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吃醋
作品:《永徽曲》 谢是言顺着她的视线淡淡的看了一眼,巷子里移动的光影透过车帘的缝隙映在他如玉般的侧脸上。
车下那人紧紧跟着,强压着几分不安,大概还有几分不甘吧。
他并未接话。
软枕不太舒服,李宣头昏昏沉沉的,下意识的蹭到个舒服的地方,终于满意的喟叹一声。
见他不答,她也并未追问,大约问过之后,自己也不记得了,想起另一事,“说来,女学的事……还未谢过……”。
谢是言低头看着偎在自己肩头的蠕首。
她靠的不安稳,随着马车的颠簸,头在他肩膀一点一点的。
平日里总是含着秋水的眸子半阖,挺翘浓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顺着往下便是她水润丰盈的唇瓣。
谢是言收回视线,“如果明天公主依然这样想,再谢也不迟”。
半晌,却没有回音,他低头一看,果然那双眸子已经全阖上了。
动了动身体,他调整了下坐姿,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片刻,自嘲弯了下嘴角。
“停车”。
车内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他轻轻将李宣扶到软枕上躺好,又细心的将自己的披风给她仔细掖好,转身下了马车。
郭平迎了过来:“谢大人?”
谢是言对他微微点头,转身便上了后面谢柏驾着的车上,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郭平不明所以,只能继续将马车赶回公主府。
回头看着公主府的马车渐行渐远,车辕上的谢柏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公子何不直接将公主送回府?”
既然心中惦记,特意赶来,又为何只送一半。
半晌,车内没有动静。
就在谢柏以为公子不会回答他了,他的声音从车帘后低低传来。
“既然不确定能否走到这条路的最后,又何必多走这一程”。
谢柏微怔,他不太懂公子的意思。
抖了抖手里的缰绳,谢柏挠挠头,想说什么,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究没敢说出口。
那甘心吗?
*
长安城今年的雪下的晚了些,临尽年关,碎雪才姗姗来迟,但一来便颇有些要将积攒了一冬天的雪下完的架势,宫道上转眼便积起一层白。
寒风将李宣的披风边角吹得微微扬起。
她一袭菱白袄裙,外罩红色如意云纹连帽披风,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狐毛领环绕着巴掌大的小脸,此刻站在这寒雪天光里,愈发衬得艳色.逼.人,眉目如描。
她拢了拢披风领口,伸出微微有些泛红的指尖,几片雪花落于其上。
谢是言自宫道那头走来,远远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听见脚步声,李宣望了过来,便见一身绯红官服的谢是言从宫道那头行了过来,走动间,披了玄色披风的肩头落了零星雪花,倒......
更显清俊。
离了二步的距离,谢是言顿住脚步,行了一礼,“公主”。
“谢大人不必客气”。
“公主在等候谢某?”
“本来是想还大人落在本宫这里的披风”,李宣眼神扫到远处捧着披风的郭平身上,又转到了谢是言着了披风的宽阔肩膀,“不过,现下有些改主意了”。
她挥了挥手,郭平低头退远了些。
“此前数次险境,多亏大人出手相助,本宫一直铭记于心,也以为......”
“我们已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却不想此番,谢大人再次上疏参了李辉......和我?”
“倒叫本宫有些看不明白了”。
她眉头微蹙,眼神落在他脸上。
今日早朝的消息传来时,她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尚未醒酒,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只记得好像看见了谢是言的身影,他好像还抱了她上马车,可后面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听了郭平送来的消息,倒是立时酒醒了。
今日早朝,谢是言参了李辉和她,因为李辉送给她男幕僚的事,他在奏疏上称李辉行为不端,称她私德不修。
如果昨晚他真的抱了她,那他今早就又去参她?
此前二人共同经历的种种,她以为,他们已经算是朋友。至少,已不再似往日那样壁垒分明。
李宣搞不懂,索性直接到宫中来堵他。
谢是言双手交握于身前,“难道谢某参错了?”
“世子没送?还是公主没收?”
李宣一噎,他送了,她也收了。
还披了人家的披风。
但是,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谢是言又道,“还是公主觉得这件事没错?”
雪化在指尖微凉,李宣将手拢进披风里,两颊冻的微红。
她疑惑的目光凝视在他的脸上,万千思绪盘旋许久,一个大胆莽撞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缘由。
她稍稍上前一步,盈盈天光在她眼底跳动,看进他眼里。
“前脚有人为我送来男幕僚,后脚你谢大人便这般步步紧逼......”
“莫非……”
她故意轻缓的将呼吸洒落他耳边。
”是吃醋了?”
风雪骤然呼啸,天地间一时寂静。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昨日李辉便把人送来,不过一夜,谢是言的弹劾便递了上去。
以往,他似不曾这般急迫出手,很难不让人......
多想。
谢是言并未躲开,垂眸沉默半晌,忽而轻轻一笑,伸手拂去李宣肩头落雪。
跃过她,走向宫外。
李宣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终于想起昨日第一眼看见钟少衍时,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那如玉君子的气质,谁有眼前人更衬?
李宣垂着眸子走向后宫,手突的攥紧披风。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刚刚,谢是言未否认......
*
除夕刚过,寒意正浓。
明珠一早便亲手揉了糯米面团,包了满满一屉芝麻汤圆带来刑部,与同僚们分享。
白胖的汤圆用文火煮得软糯圆润,盛在细磁碗中,袅袅热气裹着清甜香气,漫遍值房。
刑部的同僚们早一拥而上。
对他们这些京官来说,汤圆算不得什么好吃食,可是在家你一口都不吃的东西,它到了衙门,它就是香,少不得就得抢着吃。
再者明珠此前也带过不
少自己做的小食,对于她的手艺他们早有领教。
这大冷的天,连汤带馅热乎乎的吃下了碗甜甜的汤圆,别提多舒服了。
明珠挨个分给衙门里的同僚,同僚们连连道谢,笑语融融。
“还有一碗,是世子的吧?”
赵亭吃着碗里的,有些意犹未尽,扫见桌上还有一碗。
“嗯”。
一时间没了言语,众人没有人跟明珠抢这活计。
这一阵世子那边,比这攒了一冬天的大雪还冰。
刑部众人都离得远远的,生怕被冻着。
明珠犹豫了下,只好自己给他送去
虽然面对他有些不自然,但是大家都给了,独不给他,又有些说不过去。
明珠小心的端着托盘过去时,裴临正提笔写着什么,他笔速很快,白纸上留下一行行的墨迹。
他听见声音,黑沉的眸子望来,顿了下,“这是?”
明珠将碗往他面前移了移。
“快到上元节,我早起做了些汤圆给大家尝尝,这碗是你的”。
大家都有?
裴临下意识伸出的手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来,目光在那碗上一掠而过。
既然已有了未婚夫,那又何必再有牵扯。
“不必了,说过,我不吃甜食”。
说完,他又重低下了头,指尖攥紧笔杆。
想起大家此时都在吃着她亲手包的汤圆,又开了口,“还是多用些心思在公务上”。
明珠脸上好不容易鼓起的笑意僵住,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那天的语气。
莫名的,心口骤然涌上委屈。
有几名刑部的人正嘻嘻哈哈的跟过来,想看看世子倒底吃不吃这汤圆,如若不吃,他们好第一时间瓜分了。
见状,周遭陡然沉寂。
虽然世子一直是这样的冰山样子,但是对于女子如此不留情面,倒是少见。
尤其是明珠,此前他二人不是挺融洽的吗?
闹别扭了?
谁都看得出,世子此刻心情极差,戾气丛生,彼此对视一眼,做鸟兽散。
明珠不愿当众失态,只默默收回手,“抱歉,打扰世子了”。
便端着碗转身快步离开,虽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熟悉的人却听得出那语气中满是委屈。
裴临动了动唇,终究没张开口。
她刚走出裴临的值房门口,迎面便遇上了落后一步赶来的沈澜。
沈澜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她的不对劲,视线落到她手里未动的汤圆,隐约猜到了方才的情形。
他不懂他二人最近是怎么了。
此前吐蕃王子来的时候,举办的马球赛还有围猎,他二人看起来已是心心相印的样子,使得自己都打消了刚萌生的想法。
那这又是怎么了,似乎很久没见他二人单独说话了都。
只得温言安慰:“是世子说什么了吗?他这个人素来面冷心热,你不要往心里去,你没来之前,他比现在还要冷淡呢。”
明珠知道他的好意,也不好与他多说,只轻轻点头,低声应了句“我知道”。
“沈大哥,这碗汤圆你吃了吧”。
她手中的碗往沈澜怀中一推,便转身匆匆离去。
“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