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瓜州行15

作品:《曼崩寨有个小甜煞》

    乞丐跟着慕瑶上了楼,屋里的一切陈设,桌子椅子,屏风,他都不知是什么材质,但他知道这一切都贵,他始终小心翼翼避让着,挨都不敢挨一下,生怕挨到弄脏了,他赔不起。

    两人刚进包厢,就有人敲门,送来了冰镇的酸梅汤。

    “贵客,您的冰镇酸梅汁来了。”

    小厮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来的正是方才楼下为难他的那名小厮。

    这小厮并未看他一眼,全程只舔着脸冲慕瑶笑,把其中一碗酸梅汁端到慕瑶面前。

    慕瑶眼神示意:“这也是我的贵客,你只伺候我不伺候他,是看不起我的客人吗?”

    小厮扭头望了眼乞丐,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乞丐受宠若惊,连忙挥手:“我们臭要饭的,哪儿有资格让人伺候,折煞臭要饭的了。”

    慕瑶没吭声,只笑眯眯看着小厮。

    “是是是。”小厮忍着怒气,依旧赔着笑,把托盘里的酸梅汤捧给乞丐,乞丐手足无措得在把手放在衣裳上蹭了一把,诚惶诚恐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小厮,小厮的脸色更差了。

    等乞丐接过酸梅汤,他便一刻都不想多待,背过身,气冲冲出门去了。

    慕瑶端着酸梅汁,眼含讽刺,微微笑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乞丐听得愣了愣,犹豫着问道:“姑娘……姑娘是在为乞丐说话吗?”

    慕瑶很自然得反问:“乞丐不是人吗?”

    一股暖流流进乞丐心窝,乞丐端着酸梅汤,满是感激道:“谢谢姑娘。”

    他急着要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慕瑶,刚要开口就被慕瑶给打断了。

    “不急。”

    慕瑶看他满脸是汗,脸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扬起下巴,点了点托盘里的冰镇酸梅汤。

    “先喝两口,就凉的才好喝,放热了,口感就没这么好了。”

    乞丐们平时讨一杯茶水都难,哪里能喝到这么好的东西?更不会知道冰的热的有什么区别。

    乞丐端着精致的白瓷碗,宛如捧着烫手得山芋,支支吾吾道:“这不是我们该喝的东西。”

    慕瑶笑着打趣:“这是给人喝的,你既然是人,为何喝不得?”

    乞丐语塞,他遵从着尊卑有别那一套,内心里就是觉得这东西他不该碰,不敢碰,但慕瑶这一番歪理邪说,他又找不到好的说辞来应对。

    脸颊涨得通红。

    慕瑶看穿了他的拘谨来自于何处,叹了口气:“我一个人喝不完两碗,你要不喝,我只有让小厮倒掉了。”

    “那……那不就浪费了?”乞丐第一反应就是她糟蹋食物,语气中带了点儿愤愤不平。

    “你爱喝不喝,不喝待会儿就让人倒掉。”

    乞丐想与其浪费,还不如自己喝掉,他舔了舔干起壳的唇,贪婪的喝了好几口。

    喝完,乞丐把那只白瓷碗小心翼翼放回托盘,慕瑶不着急追问让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上上下下打量着乞丐,目光在他破旧露趾的草鞋上定了定,然后看向他的脸。

    “给你们的定金还是有不少吧,怎么也不买一件像样的衣裳来穿?”

    被她这样一打量,乞丐站得越发拘谨,“不……不能乱花,得省着点儿用,花完又得挨饿了。”

    他身上时不时飘来馊臭味,极为难闻,但由始至终,慕瑶脸上都没流露出嫌弃的神色。

    “你们可以拿那些钱去买身像样的衣裳,然后去各大酒楼问问,需不需要招工。”

    乞丐没领会慕瑶的言下之意:“买了衣裳,就没钱吃饭了。”

    慕瑶盯着他质朴的脸,温声道:“你买身新衣服,再把自己洗干净,学刚刚为难你那小厮一样,打扮得人五人六,也去酒楼找份工干,日后就能按月领月钱,就会月月都有钱了。”

    乞丐恍然大悟:“好……好像是这个理。”

    慕瑶饮了一大口酸梅汤,冰爽的口感驱散了暑气,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说吧!找到人了吗?”

    “打……打听到了。”乞丐的神色严肃起来。

    “以前的确是做道士打扮,但昨儿个,哥几个有人看到,有个去看戏的大富人,长得和那道士很像。”

    “看戏?”

    慕瑶撇撇嘴——

    牛鼻子,爱好还挺丰富。

    "他一个人吗?"

    "本来是一个人,后来因为提前订下的包厢被戏楼弄错了,给了别人,因为这跟人吵起来了,后来是对方退了一步,让他委屈一下拼个座。”

    慕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跟他吵架那个人你们知道长什么样子吗?”

    乞丐道:“没细问,有说是个年轻的公子。长得可俊可俊了,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个富家公子。”

    梦瑶脑海里浮现出韩烈的样子,这人在三不界的时候,穿着打扮和当地人无异,和温润儒雅不沾边。自从来了江南倒是入乡随俗,打扮得人模人样的,要不知道,还真的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学富五车的富家公子。

    原本不该这么轻易得将两人联系上,但是慕瑶心里始终觉得韩烈和牛鼻子同时出现在衢山上,并非巧合。听乞丐这样一讲,他下意识怀疑,牛鼻子在戏楼撞上的公子,就是韩烈。

    目前还只是怀疑,但接下来乞丐说的话,让她的怀疑变成了认定。

    “说来也是奇怪,那场戏是戏楼的台柱子唱,他二人抢包厢闹得很不愉快,可是戏刚开场还没看一会呢,两人就一起走了。”

    没听戏就走了?

    慕瑶追问:“大概是什么时候走的?”

    乞丐想了想:“哥几个说是吃午饭的时辰。”

    慕瑶不由笑了。

    那不就是他在巷子里面遇到那疯女人的时候吗?

    真有意思。

    牛鼻子前脚救她,后脚就在转个弯儿就遇到了小郎君,要说巧合,哪有这么多巧合?她更愿意相信两人是一起来的,只不过小郎君不便出面,才让牛鼻子出的手。

    疯女人和牛鼻子是认识的,她走以后,两人在巷子里谈的是阿爸的事,小郎君不想让她听见,便强硬得将她拉走了。

    前因后果,这就完全串联上了。

    慕瑶内心感到有些兴奋。

    她有时候算得上是一个冷情的人,她记得韩烈对自己的好,他三番五次救自己,就算不能报答,也不该拿把柄威胁他,说难听点,这就是恩将仇报。

    道理都懂,但她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也克制不住,任何时候都把权衡利弊放在第一位。

    此刻她想的是——

    小郎君,你又有把柄在我手上了。

    谢七刀着富商打扮,正在听那场他没听完的戏,可惜今日唱戏的不再是那日的台柱子。

    台上戏伶正抱着襁褓中的孤儿,唱那段“老程婴提笔泪难忍”,满座唏嘘。这出《赵氏孤儿》,谢七刀听过许多遍,唱词记了个七七八八,跟着伶人咿咿呀呀时,旁边突然坐下一个人。

    其实这人在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谢七刀就已经注意到了,听出对方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他也就没有过分警惕。

    谢七刀看都没有看慕瑶一眼,跟着伶人咿咿呀呀得唱念。

    慕瑶毫不客气的抓起了一块桂花糕,边嚼边道:“别唱了牛鼻子,太难听了,其他包厢的都要冲来打你了。”

    谢七刀收了嗓子,不满得白她一眼:“你胆子倒是大,不怕再被我打劫一次,这次身上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在衢山上,这小姑娘见了他,那怂相,他记忆尤深,这会儿不请自来,身上全然没有了那股怂劲,招呼都不打,拿着花钱买的桂花糕吃得毫不客气。

    “戏楼这桂花糕好吃。”

    慕瑶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翘着二郎腿,翻了个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这次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谢七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看我这身衣裳,像缺钱的样子吗?

    慕瑶配合得上上下下打量一准,眼底弥漫起笑意:“既是商人,那就更该爱钱了。”

    哟呵!还是来谈生意的。

    第三次见面,这姑娘让谢七刀刮目相看。

    “有意思,你能付我多少钱?”

    慕瑶弯腰抱起一个小木箱,打开箱盖,满满一箱银元宝,码得整整齐齐。

    谢七刀扫一眼银元宝,目光接着扫向她的手腕,又是上好的羊脂玉,放眼整个瓜州,她这么大的姑娘,出手能如此阔绰的,可找不出几个来。

    稀奇!

    谢南的闺女

    ,竟然被霍刚宠成这样。

    他好奇她出这么多钱,到底想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绑一个人。”

    谢七刀眼皮子跳了跳,和颜悦色笑道:“小姑娘,在瓜州杀人是有人管的,这你知道吗?”

    三不界亡命之徒多,长出来的小姑娘也都像她这么无法无天的吗?

    慕瑶懂事又好商量的德行:“放心吧,我只出口恶气,不杀人,不犯法。”

    “你要绑谁。”

    慕瑶从袖子里掏出一副小像,谢七刀接过来打开看一眼,眼皮子跳得更猛了。

    这可真难为他了,他怎么可能坑自家人,刚要把小像递回去,表示他不接。

    “阿叔,你同我阿爸燕北归,认识,交情还不浅吧?”

    谢七刀从她眼里捕捉到试探的意味,随手将小像放在一侧的茶桌上。

    “燕北归不过就是一个靠女人养的小白脸,我跟这种人,有什么交情。”

    慕瑶原是想一步一步试探他,结果反把自己气出一肚子火,当即梗着脖子疾言厉色争辩:“我阿爸才不是小白脸,我阿爸可有阳刚之气了,可讨人喜欢了。”

    谢七刀觉得这女娃子太有意思了,继续逗她玩儿:“不就是小白脸,才讨女人喜欢?”

    慕瑶霍然起身想掀桌子了,见谢七刀慢条斯理喝茶,那股子定性反而感染了她,她深吸口气,重新坐下来,挤出一抹笑容。

    “你对我阿爸的敌意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

    谢七刀嗤笑一声,并不把小姑娘的小聪明放在眼里。

    “你的生意我不做,找其他人吧。”接着,又咿咿呀呀跟着台下唱了起来。

    “为孤儿我已然把心血用尽,说往事全靠这水墨丹青。”

    慕瑶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台下,伶人正唱到这一句,唱腔苍凉如泣,听得人心里发闷发堵。

    慕瑶引下一杯茶压了压,轻声道:“我家小郎君也喜欢听这间戏楼的戏,听说昨日为了听这家头牌唱戏,差点和人打起来了,真是的,这么大一个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不稳重。”

    谢七刀面色略微变化,并不明显。像他这样风里来雨里去淌过血雨腥风的人,风浪见太多,早就练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定。

    继续咿咿呀呀唱戏,不理会慕瑶。

    慕瑶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有些失望,但仍不放弃。

    “巷子里那疯女人,和我阿爸交情匪浅吧?”

    谢七刀依旧没有任何停顿。

    慕瑶有点沉不住气了,笑道:“事成之后,我告诉你燕北归的下落。”

    她砸下一个重量级的诱饵,终于引来了谢七刀的停顿侧目。

    燕北归的下落,对谢七刀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但若是答应,岂不是就大大方方的告诉这姑娘,他的确对燕北归很在意。但这姑娘既然用燕北归的消息来钓鱼,那,藏着掖着也没什么用。

    谢七刀扭过头,心里五味杂陈,看慕瑶的眼神,却是越发怜爱了。

    谢南那家伙,这是和人生了个机灵的小魔丸出来啊。

    谢七刀点了点桌上的画像。

    “你和这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此,便是答应了。

    慕瑶松了口气。

    “算不得深仇大恨,看不惯他,想给他点儿教训。放心吧!绝对不会弄出人命,我保证,我有分寸的。”

    ***

    天刚擦黑,韩烈回到别苑,和在外野了一天的慕瑶狭路相逢。慕瑶嘴里哼着瓜州当地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小郎君。”慕瑶先打招呼。

    “表小姐。”韩烈客套着回了一句。

    慕瑶含笑望着韩烈,手上也不消停,拽着束腰的长络子,一圈一圈甩。

    “小郎君,今日在戏楼听戏,遇到了衢山上的牛鼻子道士,他说他跟你认识呢?”

    韩烈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下意识拢了拢,眸中波光一漾,又飞快恢复平静。

    他笑笑,从容不迫地回道:“遭美人惦记是美事,只是,被一老道士给认识惦记上,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韩烈的反应在慕瑶的预料之中,她踏前一步,贴近韩烈耳边:“去小郎君房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