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八十六章

作品:《樱季不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活得像个臭虫吗?”许江树跨过他的身体,将窗帘彻底拉开。

    日光尖锐地照了进来,柏渊一阵眩晕,他索性摊在地上,很快他感到鼻子里就出一股温暖的液体。

    染红了地板。

    暗黄的灰尘静静漂浮着,屋子里毫无逻辑的陈设,被磕掉漆的烛台、木质圆形四腿凳,陈旧的齐膝小桌板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大部头。

    “不敢装镜子吗?”许江树随意一扫,“不敢直视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那儿。”他挑衅地咧嘴,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要冲出眼眶,掉落下来。

    许江树气急,他拎起来他的衣领,几乎是将他拖到镜子前,他将他怼在镜子上,他鼻上的血蹭得到处都是,与镜上的灰尘形成了一道黏腻的隔膜,而那道隔膜是整个屋子里最清晰的存在。

    他们从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

    华大男生宿舍。

    许江树怒气冲冲地冲进柏渊宿舍,他一手拎起尚在熟睡的柏渊,抵在柜门上,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一瞬间柜门上的镜子碎裂,熟睡的舍友被这巨响惊醒,纷纷探出头去,只见柏渊的血一滴一滴,如同深红色的混烫的蜡油一般,滴在玻璃碎片上。

    柏渊隔着猩红的薄雾看向那碎片,那两张生涩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许江树低声怒吼:“这一拳,是为你昨晚做的事!”

    柏渊瘫软下去,他昨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他很想这样辩解,可他脖子上女人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他的灾难已经降临......

    昨晚她挣扎哭诉求饶,而醉意冲破了他的身体,嫉妒的火光侵占了他的判断力,那是怎么发生的,他不知道,但叶音如同破旧布娃娃般耷拉着的四肢,空洞的眼神,是他昨晚最后记住的东西。

    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但如果许江树没有出现,他会和叶音顺利地度过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们会成为整个年级唯一走到最后的令人倾羡的情侣,他们会结婚,如果时间来得及,他们会有小孩,会度过几年幸福的家庭生活......

    这样,在叶音生命的最后阶段,起码还会有人陪在身边。

    ***

    “你还要这样多久?”许江树将他甩在沙发上,他厌恶地清理袖口的血迹。

    而此刻,灰尘缓缓下落,污浊陈腐的味道消散了不少。

    “哈哈哈哈哈,”柏渊夸张地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那双泛红的双眼瞬间射出了凶光,来自地狱的光,“你终于体会到了,我当初的感觉,不!远远达不到,远远达不到,叶音死了,而她在弥留之际,只留下了一封给你写的信,你好残忍,你怎么能,让她那么孤独面对死亡,除了你,她再没有别人了,而你从未为她流过一滴眼泪,你有说过抱歉吗?你有吗!!”

    许江树垂下了头,“我和你一样,在她死后才知道真相。”

    “那时你说要分手,她苦苦哀求着你,不肯放手,可突然之间她消失地无影无踪,你从没想过原因吗?你说你不知道她生病的事,谁信呐!是你增加了她的痛苦,是你拆散了我们,你毁了她短暂的人生中唯一组成家庭的机会,你知道吗?而你......叶音只是你众多女友中的一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跟她结婚,你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她那么爱着你,而你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离开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副陈词滥调,你从未从她的死亡里走出来,说到底,你是恨我,还是恨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把对自己的恨转嫁到我身上,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你的罪恶了吗?我告诉你,没门!你永远别想从那晚的阴影里走出来!永远!”许江树咬着牙道,拇指和食指间的血迹如此浓稠,散发出迷人的香气,他的嘴角突然扬起,“你知道吗?她在信中竟然让我劝诫你,不要在悔恨中度过一生。”

    柏渊露出惊恐的表情,很快转为迟来的欢喜,他跌下沙发,几乎爬到许江树身边,几乎咆哮道:“把信给我,给我!”

    “柏渊,说到底,我们没什么区别,都是伤害过她的人罢了。”

    伤害她,又在她临终之际没有给过她任何安慰的人罢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爱她,我那么爱她!而你彻彻底底地毁掉了这一切。”柏渊猛地站了起来,他抓住许江树的双手,像是拽着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这趟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许江树狠狠地盯着他,然而他很快垂下眼来,一滴泪砸在地板上,“知道这些后,你的痛苦是加深了还是减轻了呢?”

    柏渊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的瞳仁似乎突然空了,那些不忍回想的痛苦的往事,那些永远无法改变的轨迹,那些悔恨和错误,他以为自己永远放不下的那一晚,像是这房屋里的漂浮着的细小灰尘,渐渐沉降,像是给心灵的最深处蒙上了一层麻木的颜色,那是唯一可以解脱的机会。

    那灰尘永远不可能清理干净,柏渊明白,叶音想要给他解脱,可这句话像是给他本就残破不堪的心又上了一层枷锁。

    他永远不可能摆脱这个女人的灵魂——把他的丑恶衬托得格外突兀的灵魂。

    而许江树一点也不无辜,是他促成了这场悲剧,他才是始作俑者。

    “我本不打算告诉你,”许江树再次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墙角,像一头猛兽低吟:“你这种人,不配得到任何谅解。”

    “呵!”柏渊竟笑了出来,他对着许江树的脸吐了一口血水,“是为了那位陈小姐吧?你很看重那女人吗?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离婚呢?......果然是报应啊,你许总也得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最好,再生一场大病,这样你才能感受到叶音临终时的绝望......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这位陈小姐,至少她让我的愿望成真了一半。”

    许江树松开了他的衣领,他瘫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日落时分,太阳斜斜探进屋子,灰尘一刻不停地在空中翻滚,这静谧像是正在进行的一场灿烂的死亡仪式,复古的烛台依旧在原地,映出漫长而绝望的影子。

    他们并排靠着墙壁,手无力地低垂着,在墙壁的阴影处,柏渊侧头看了一下许江树。

    他已泪流满面。

    “你不该来的。”

    “我们最好都不要原谅自己,”许江树侧过脸去,“谢谢你恨我。”

    柏渊突然把头埋进双膝,呜呜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混蛋!”许江树叹了口气,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出了悲哀的声音。

    “你他妈才是混蛋!叶音知道

    你为了另一个女人来找我吗?她知道她的临别之信最后的作用只是为了收买我吗?”柏渊吐字不清,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你对得起她,对得起那封信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陈小姐那件事,绝不可能。”

    许江树没再说话,柏渊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陈小姐的水平不及可出版水准的十分之一,这样的东西你竟然好意思拿出来?也是让我低看你一眼了。你走吧,不必再来了,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

    许江树也站了起来,他将牛皮文件袋放在桌上,用食指轻点两下,只丢下一句“看完还给我,”便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他觉得一阵恶心,几乎要跌倒,柏渊是他此生最想远离的人,他的所有回忆都要避免与此人扯上关系,可他却为牛皮文件袋里的东西而屈服。

    他有一种预感:有一天他会为此刻的决定而后悔,但他脑海里一想起陈殊圆那双渴望的双眼,一想到她正自以为是地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他就忍不住想把她拉回正轨。

    她该写下去。

    她不该沉溺在伤害里,不该反复回味那些人、那些事,更不该将此展现在公众面前,她应该有一个舞台,一个更适合她天赋的舞台,这是她从来未曾拥有的,所以她不知道如何找到方向。

    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内心的天平完全倾斜,叶音的绝笔,那惩罚柏渊的唯一手段,竟然会因此一击即溃。

    他为自己的私欲而愧疚,替叶音在信中对他的声声眷恋而不值,这样想着,他的眼眶湿润了,叶音死了,而他吃掉了叶音最后的价值。

    叶音那冰冷单薄的尸体再次出现,医院的太平间,被切掉的双乳,她在死亡的前十分钟报警,只是不想尸体腐烂影响周围的居民,那么善良天真的女人,苦苦追求他的女人,连绝笔信里都诉说着爱意的女人,被推进了焚烧炉,灰飞烟灭了。

    ***

    三天后,他回家的时候,陈殊圆带着新的企划书出现在他的面前,朱云文的眼睛又红了,她楚楚可怜的看着他,而陈殊圆目光坚定,她站在他的别墅,那样理直气壮,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可恶的女人,许江树朝她皱眉,然后看也没看,扔到垃圾桶里。

    “陈殊圆,”他像往常一样,脱掉手表,朱云文适时地接住,“我不喜欢她哭,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朱云文朝他温柔的笑,而陈殊圆皱了皱眉,他的心揪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没有收到柏渊还来的牛皮文件夹,也没有再见到陈殊圆。

    她放弃了吗?怎么这么容易放弃?许江树想。

    他都搞不清楚自己是希望她放弃还是继续了。

    也许他只是想再见到她,随便找个理由。

    随便什么都行。

    他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根烟,将烟头伸出车外,车子前进的动力摩擦着空气,而空气也摩擦着他的烟头,那艳红的烟头坚强的燃烧着,他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耐心,他问小唐最近节目的进展,每个部门的考核结果,小唐小心地回答着,许江树完全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滴——滴——滴——

    没人接,电话的声音冗长又刺耳,像是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生命。

    “什么事?”

    “来我办公室一趟。”许江树比原先更冷些,这是他最擅长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