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作品:《汴京小妆娘

    奇怪得很,谢诏的脸一出现,众人都变成模糊的。

    官兵们在驱散人群,发出刺耳的兵甲碰撞声,梁家的仆役们跑来跑去,众人在惊慌的窃窃私语。

    但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

    那挺直的鼻子,锋利的眉骨,如今在冯佩玉眼前晃来晃去的,直剜她的心。

    冯佩玉不愿再看,忙把眼睛闭起来。

    但在黑暗里,在她的胸膛中,心咚咚咚的,一下一下,跳得更快了。

    似是被押上了公堂,上官一下一下拍着惊堂木,在审问着她。

    你不是恨极了谢诏吗?

    为何见了他如此失态?

    冯佩玉立在堂下,半晌也答不上来。

    为何?

    因为他生得好,专会讨人的欢心。

    因为自己心志不坚定,被他所迷惑。

    因为他鼻子上有颗米粒大小的痣,烛火昏暗处,耳鬓厮磨之际,格外有意趣。

    实在不像话,冯佩玉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见梁老将军还在喋喋不休的斥骂。

    而谢诏骑着高头大马,充耳不闻,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门口办喜事挂的红绸。

    他倒是若无其事的很,倒教冯佩玉想起去年,他们二人拜堂的波折来。

    虽说是拜堂,倒也不见得。

    裴箱的丧事还没过百日,谢诏就要逼着她拜堂成亲。

    杀了人,还要诛她的心。

    人家拜堂成亲都是情意绵绵。

    而他们二人拜堂,却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是谢诏按着她拜下去的。

    到了夫妻对拜,冯佩玉坐在地上,宁死一动不动。

    见谢诏整了整衣冠,郑重的朝她拜了下去。

    礼成,他说。

    因此,在冯佩玉的心里,她与谢诏也算不得是夫妻。

    冯佩玉正胡思乱想着,又悲从中来,只好把脸一捂,眼不见为净。

    那边,梁老将军也发了威,大喜的日子,谢诏竟带着人上门挑衅。

    若是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教大理寺就这么轻易的把人带走了,他这张老脸以后往哪里搁。

    于是拿着银枪,横在门前,半点不让步,指着谢诏便骂。

    “谢诏,你个竖子!想当年,还在我麾下定州左厢第三军中做个小小的节级,如今官运亨通,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敢来我的门前耀武扬威,真是小人得志,你休要猖狂!我这便去官家那里讨个公道!”

    谢诏见他开始翻陈年旧账,只觉得好笑,他可不吃这一套。

    “官家?好啊,这案子是奉官家之命要彻查的,梁老将军尽管去告。”

    “本官是奉皇命办事,自然事事以天子为先,以公事为重!而不看什么门生故旧之情。”

    谢诏猛的勒紧马缰,向前逼近几步,严厉的看着他,厉声斥责道。

    “贵府的四郎君,仗着有个好父亲,大理寺竟是请不动他的!”

    “本官现在就给你两条路!要么,将四郎君请出来,等去大理寺问完了话,我们自然好生将人送回来。”

    “要么.........”

    谢诏把手往腰间的横刀上一按,向前微倾着身子,好似猛兽蓄势进攻,威胁他道。

    “本官这便直接进去拿人!”

    “你敢!”梁老将军怒吼一声,抢上前两步,拿起手中银枪,抖出浑圆的枪花。

    银芒一闪,直刺谢诏心口。

    谢诏端坐在马上,冷冷的看着他,按着腰间的横刀,侧身,出鞘。

    刀身直劈在枪杆之上。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力道之大,震得梁老将军虎口发麻,连连退后几步,枪杆几欲脱手。

    不等他再出招,谢诏一手控着马缰,纵马向前跃来,一手拿着横刀,顺着枪杆便削了下来。

    刀光凛凛,长虹般劈下。

    梁老将军急撤枪回挡,但谢诏的刀更快,下一秒,只觉颈边一凉,那刀便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承让了。”谢诏利落的收了刀,拱了拱手说道。

    “现在,本官可以将人带走了吧。”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

    上上下下静悄悄的,谁都不敢乱动,唯恐惹怒了这位谢郎官,便轮到自己被刀架着脖子了。

    这梁老将军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那一杆亮银枪使的是虎虎生威,战场上也是横扫千军的人物。

    今日几招之内,便被谢诏轻而易举的擒住,果然能做天子护卫的人物,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天爷啊,这身手真是了得……”

    纪娘子拍着心口,惊魂未定的说道。

    扭脸一看旁边,见冯佩玉捂着脸,竟是在小声的啜泣着。

    “阿玉,这是怎么了,你怎得还哭了?”

    “无事,无事…..”冯佩玉只顾捂着脸,挡着满脸的泪,闷闷的说道。

    “哎,动刀动枪的,可吓坏我了...........”

    “你这么说,那纪娘子也信?”方胜儿张着嘴巴,转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问道。

    冯佩玉蹲在地上,正打着哈欠帮方胜儿剥着莲子。

    今日天热,方胜儿要做玉井饭去卖。

    藕截块,莲肉去芯,与米同煮,晾凉了吃,藕脆莲甜,米粒还带着荷香,正适合初夏的节气。

    “应是不会怀疑什么吧,她该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与谢诏有旧。”

    “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哪经得住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

    冯佩玉捻起莲子往嘴里一扔,却忘了去掉莲心,顿时苦得皱起一张小脸。

    “阿玉姐姐,”方胜儿瞅着冯佩玉说道,“你自梁家回来后,便一直魂不守舍,神色恍惚的,这不对劲呀。”

    方胜儿嬉皮笑脸道,“是不是再见了情郎,心中又生波澜啦,嘻嘻,他长什么模样?”

    “定是个十分英俊的人物!不然怎得能入阿玉姐姐的眼。”

    方胜儿面如满月,那圆圆的小脸一笑,两腮便鼓起两个浅浅梨涡,满是天真娇憨之态。

    冯佩玉忙着摆手辩解道。

    “才不是......才不是!我与早已他恩断义绝了!昨日见他如此风光得意,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了他的血肉,生吃了他。

    ”

    冯佩玉扔了一把莲子狠狠的嚼着。

    “只是.......昨日事发突然,见他舞刀弄枪的,也忒吓人了,一想我若是被他发现了,该是什么下场,这才魂不守舍的,哎.......”

    方胜儿年纪小,哪懂得什么男女间的情事。

    见冯佩玉这么说,也不疑有他,心思又回到自己的灶上,忙着生火煮饭去了。

    而一旁默不作声的宋妙,手里一边给方胜儿补着衣裳,一边同情的看了冯佩玉一眼,欲言又止。

    自打上回在河边被冯佩玉救回来,她便也栖身在这破道观里。

    一开始,不堪的过去在梦中审判着她,每日一醒便是以泪洗面,神思恍惚,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处。

    冯佩玉和方胜儿对她和善的很,每日帮她准备饭食,绝口不提从前,也不提以后,只劝她好好将养身体。

    这道观的后院里栖身的,都是命苦的女子,有被夫家撵出来无处可去的,有不堪虐待从主人家跑出来的,还有如方胜儿一般,险些被继母卖了,自己逃出来的。

    每人皆挣扎着过活,在夹缝中寻生路。

    见冯佩玉每日精神抖擞的奔走谋划,见方胜儿不辞辛苦的摆摊赚钱。

    自己仿佛也有了点力气,也不好日日白吃人家的饭食,便做些浆洗缝补的琐事。

    这不,手头有了活计,便慢慢的不想寻死了。

    活着也挺好,给胜儿补个衣裳,省得她日日穿着破裤子去摆摊。

    冯佩玉转头对上了宋妙的眼神,笑着冲她眨了眨眼,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

    “说来我手里已经攒了几十贯钱了,都是娘子们给的赏钱,咱们实在不必再住这个道观,一起赁个小院住着,岂不好。”

    ”我问过丁五,若是一进的小院子,在寻常的地界,一年就十来贯钱,我手中的钱也是足足够了。”

    如今手里有了银钱,冯佩玉也想着能赁个属于自己的住处,不再寄人篱下,不再东躲西藏的。

    况且,林栖前几日想与她介绍其他官眷娘子的生意。但她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也忒可疑了些。

    正经的官宦人家,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与她下帖子呢。

    况且如今又多了一个宋娘子,总要为以后的日子做长远打算。

    “胜儿若是做些吃食去卖,用自家的灶房也方便。”

    “况且宋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让你一直跟着我们住这里,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得让你住的体面一些。”

    方胜儿乐了,放下铲勺正待欢呼,冯佩玉又接着说,

    “只是.....我没有户帖,哪家的房东愿意赁给我呢,也没法去官府上契,胜儿你有吗?”冯佩玉扭头问道。

    “........”方胜儿不说话。

    又看看宋妙,宋妙也抿着嘴,低头不语。

    成了,三个人,竟是凑不出一张户帖来。

    冯佩玉沮丧的蹲下,继续认命的剥莲子。

    探访梁盼儿的事情,如今纪娘子比她还心急,自会帮着她搞定。

    而关于她们三人身份户贴的事,冯佩玉抓着头发沉思着。

    她来想办法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