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熬

作品:《卫子夫穿到星际后》

    回到驿站时,谁都没说话。

    卫子夫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得不像刚从那座祭坛前回来的人。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左腕上,压得很紧,像在按一道不能见风的伤口。

    清姒走在她身后,脚步虚浮,嘴角那丝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极淡的褐线。她的左手还在一抽一抽地往北伸,她用右手扣着它,像押着另一个不听话的自己。

    赵婉和阿弗走在最后。阿弗的手指还环在赵婉手腕上,没用力,但也没松开。赵婉由着他,像已经忘了那里有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驿站里还是那样。

    半塌的土墙,旧灶台,地上清姒按的北斗七点还在,像七粒从地底长出来的旧米。

    卫子夫走到里间,背靠墙坐下。她闭了一会儿眼。

    “想出来了吗?”她问。

    清姒在灶台边坐下,摇头。

    “接着想。”卫子夫说。

    没有催促,没有失望。只是像在交代一件还需要时间的事。可她们都知道,时间正在被门一声一声数掉。

    夜深了。

    旧城区的风从北边慢慢压过来,不大,却一直不停,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爬。四个人都没睡。清姒闭着眼,手指在膝上画符。赵婉靠着灶台,新结在袖中偶尔一抽。阿弗坐在她旁边,那块“弗”字玉攥在掌心,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青。

    然后第五声来了。

    不是从北边传来的。是从脚下。从地底极深的地方,像有一只脚在她们正下方跺了一下。

    地面极轻地震了震。阿弗掌心的玉猛地跳出去,落在地上,往北滑了三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玉面擦着土,发出极细的“呲”的一声。

    阿弗弯腰去捡。他的手在抖。第一次没捡起来,指尖擦着玉面滑过去。第二次才把玉抓回手里。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起来。

    “第五声。”清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数到第五件了。”

    第五件,阿弗。

    赵婉转过头看他。他的脸比来之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手还在抖,整个人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住了后颈。那不是冷,是被门看住的感觉。门在看他,在认他,在计算他离祭坛还有多远。

    “还能撑多久?”卫子夫问。

    清姒沉默了一下。

    “两轮。”她说,“第三轮,它不会再数。它会直接来拿他。”

    驿站里静得能听见阿弗轻促的呼吸。

    两轮。

    不是三个时辰,不是三天。是两声。两声之后,门就会把阿弗从这间驿站里、从赵婉身边、从这个人间拿走。

    清姒闭上眼睛,又开始画符。

    她的魂力已经明显不如昨天了。血被阵基吸掉之后,她整个人都像薄了一层。手指在空气中画到一半,符就断了,像一根游丝被风吹散。她重新开始,再断,再开始。她的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自言自语。

    “奴婢学的封法里,七音都是死物。”她说,“没有一件是活的。”

    她停了一下。

    “可陈当是活的。他自愿化钟,是活人自己躺进去的。他没有死,他变成了钟。陈也不是被放进去的,他是自己走完路的。”

    卫子夫睁开眼,看着她。

    “奴婢的意思,”清姒说,“陈当不是被放上祭坛的。陈也不是被送进路里的。一个活的音,不能被‘放’上去。他得自己走进去。”

    “往哪里走?”卫子夫问。

    清姒摇头:“不知道。旧法只说,活的音要‘自己走’。没说往哪里走,也没说走完会变成什么。”

    这不算办法。

    这只是一个方向。

    阿弗不再只能是被牺牲的器物,他得自己选一个方向。可往哪里走,走完是什么,谁能告诉他?陈当当年走的是祭坛,陈走的是路。阿弗呢?他该走哪一条,还是说,有第三条?

    “接着想。”卫子夫说。

    这一夜,清姒在想,赵婉在熬,卫子夫在等,而阿弗——

    阿弗忽然开始写字。

    没有人让他写。他自己从怀里抽出那支旧笔,又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方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起来。他写得很慢,像每一笔都要从骨头里借力。烛火在灶台边跳着,光打在他手上,那只手很白,很稳,又时不时地抖一下。

    他写的全是汉字,不是楚巫符纹。是他在药铺里抄了两千年方子,却从没写过的字。

    赵婉最先察觉。

    “你在写什么?”她问。

    阿弗没抬头,也没停。笔尖在纸上游着,一个字,又一个字。门每过一段时间,他就写一个。不是他想的。他控制不住。那些字像从他手指缝里自己漏出来,落到纸上,就变成了门的话。

    赵婉把纸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等你两千年,不是要你来做门。”

    赵婉的脸色变了。她手一颤,纸差点掉下去。

    这不是阿弗的话。

    这是门借着阿弗的手,在跟卫子夫说话。

    她把纸递给卫子夫。卫子夫接过来,就着灶台的微光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那张纸在她手里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门在等她。等了两千年。不是要她来做门。

    那是要她来做什么?话没说完。门只给了前半句。

    阿弗写完之后,手垂下来,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它在借你写字。”赵婉说。

    阿弗点了一下头。过了几秒,他重新捡起笔,在纸上补了三个字:

    “我控制不住。”

    他不只是第七音,他还是门的笔。

    门通过他,把声音放到纸上。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自己写出一些他不认识、不理

    解、也无法拒绝的句子。

    赵婉靠回灶台边,很久没说话。她看着阿弗,像看着另一个自己——身体不是自己的,动作不是自己的,连写出的字都不是自己的。

    “你为什么抓我?”赵婉忽然问。

    阿弗愣了一下。他拿起笔,写:“你在往前倾。”

    “我知道。”

    “我怕你跪下去。”

    赵婉沉默了一下。

    “我不会跪。”她说,“我这辈子没跪过谁,刘彻我都没跪,我不是钩弋。”

    阿弗看着她,又写:“你刚才差点跪了。”

    赵婉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新结把她往祭坛方向拽的那一下,她的膝盖确实弯了一瞬。不是她想跪,是身体里那个钩弋在朝门的方向跪。她的身体又一次替她做了她不会做的事。

    “以后别抓我了。”赵婉说,“我自己能站稳。”

    阿弗点了点头。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袖口。不是抓,只是碰。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赵婉没躲。

    卫子夫在里间没有动。

    她靠在墙上,左手腕上的袖子已经被她自己慢慢卷起来了。五个指印露出来,比昨天更红,像刚被火钳烫过。她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个。不疼。但指印下面的东西在动,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她手腕里慢慢往上爬,绕过肘弯,贴着骨头往肩膀方向走。

    门在往她身体里渗。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清姒看见了。她的目光在卫子夫左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画她的符。谁都没说。

    有些事,一旦说破,就再也当不了假。

    外面有风。

    风变了很多次向。

    卫子夫忽然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旧城区的夜比昨夜更黑,但空气中的味道变了。除了北边来的铜锈味,还多了别的东西。

    人气。

    从不同方向来的,很淡,很分散,但都在往旧城区深处收拢。

    刘据的步子她是认得的,哪怕隔了两千年,哪怕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那个步子很稳,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不肯慢下来的笃定。

    卫伉的步子她也认得。比刘据重一点,虚一点,走得很急,像在发热的人硬撑着赶夜路。

    还有两个陌生些的。一个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个很重,靴底落得实,像从北境一路踩过来的兵。

    都来了。

    卫子夫把门重新掩上,回到里间坐下。

    “都来了。”她说。

    不是看见,是判断。

    清姒抬起头,看着她。赵婉也看过来。阿弗还坐在原地,笔已经捡起来了,手指在纸上轻轻动着,像门又开始要借他写什么了。

    卫子夫没有看阿弗。她只是坐着,像在等下一声。

    等门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