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第 121 章

作品:《清君侧

    门窗紧紧锁着,沈玄苏闻言默默抬起身,将她拥至怀中,压在堆积的被褥中,捞起她的乌发在手中握了一捧,搁在唇边,轻轻吻着。

    婵鸢捂住了他的眼睛:“好了……”

    他不退反进,来吻她的手,吻她的脸庞,素手伸出掐住幔帐的系带一松,帐子遮蔽了烛光与明亮,只剩下他的眼眸如此明亮。

    这一夜皆是无言以对,不论他如何捉弄,婵鸢也不愿发出声音,怕引起旁人的注意,坏了礼节。

    他却并未隐忍着情绪。

    这药忒厉害,一直折腾到了巳时才罢休。

    婵鸢在榻上疲惫地醒来,全身的骨头都不属于自己了似的,偷着做贼的感觉太差劲了,她甚至不敢叫宫女进殿伺候,只得喊蛇使。

    蛇使进来时便看见层层叠叠的叶黄幔帐后,姑娘的身子柔若无骨地侧躺着,背对屏风,那里面躺着的另一位似乎是太子殿下,只看榻下的两双靴便知了。

    蛇使低下了头,快步出了内室,吩咐宫人备热水,回来之后,又垂首禀报:“殿下,主子,沈瓒兄弟昨日出宫后去了晋王府,今早天不亮又入宫了,去了养元殿上香。”

    婵鸢撩开帘子,云鬓慵懒,斜斜倚靠在枕头上,揉了揉眉心说道:“他们怕不是去查探太子是否在灵前吧?传我的话,就说殿下昨夜为先帝诵经至五更,受了风寒,今日由礼官代行哭临之礼。谁若不信,只管来东宫问诊。”

    蛇使领命而去,婵鸢见沈玄苏还没醒来,便轻手轻脚地出门去洗漱。

    清风徐徐,婵鸢清清爽爽地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被重新安顿好的灵鹤正在池边啄食,那窝幼猫也恢复了活泼,在灌木丛里睡懒觉,她心情好了许多,惦记着沈玄苏的情况,转身往回走。

    推门时,沈玄苏已经半坐起身,背靠着引枕,正捧着程曦新送来的安神药慢慢喝。

    见婵鸢进来,他搁下碗,神色比昨夜清明了些,解释道:“这是普通的药了。”

    婵鸢点点头:“那就好。”

    沈玄苏道:“蛇使方才说的话,孤听见了。沈瓒和沈孝那边,怕不会就此罢休。”

    婵鸢在他榻边坐下,拿过他的手替他按揉虎口,据说此穴能缓解余毒引起的麻木:“沈瓒沈孝不过是马前卒,真正的大鱼是晋王。昨日他们闹事虽是临时起意,但难保晋王不会借此事做文章。”

    “昨日?闹事?”沈玄苏眉头一拧,“他们找你麻烦了?”

    婵鸢心道不好,漏嘴了!

    她只得将昨日下午射鹤惊猫一事轻描淡写带过,支支吾吾的。

    谁知沈玄苏听完,面色反倒平静下来,喝完了药,不轻不重放在桌上。

    婵鸢知道这人生气时反而话少,便岔开话题:“内鬼应该快审出来了,先吃东西,下午再说。”

    沈玄苏颔首:“也好。”

    午后,蓝峥果然来了:“主子,有结果了!”

    他朝沈玄苏行了个礼,转向婵鸢道:“属下们审出来了,是京外三号驿站的刘掌事,他收了蒙面人的一匣子金锭,把原药换成了那剂香药,做得天衣无缝,连押运的弟兄都没察觉。人我已经处理了,金锭和往来书信都搜出来了,还有晋王府管事亲笔画的押。”

    蓝峥从袖中抽出一封被血渍洇了边角的信函,“钱管事是晋王妾室的陪房,在王府里管着内库。周八查过了,这人三年前就开始替王府料理各种不便明说的往来。”

    沈玄苏接过信函展开看了,唇线抿成一道薄刃。

    “钱管事……”他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动他了吗?”

    蓝峥摇头:“还没,等殿下示下。”

    “先不急着动。”沈玄苏将信函折好收进枕下,“留着这条线,让他继续替王府料理那些事。只是从今日起,他送出去的每一封信,孤都要知道内容。”

    蓝峥知道留着他等于留了一只眼睛,这也是他们西窗的惯用做法,见婵鸢没有异议,他才躬身退下。

    沈玄苏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呼吸渐渐平匀。

    婵鸢以为他又睡着了,想着今日无事,难得与他共处,心里很是欢喜,正要起身去安排晚间膳食,却听见他低低开口:“鸢儿,孤昨夜失态了么?”

    婵鸢对于此事还是羞于启齿:“这……”

    “礼法如山,孤却以病痛为借口,行荒唐之事。若叫人知晓,你的名声便要被孤所累了……”

    他语气可怜,十分自责,婵鸢一心软就折返回去,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睁开眼与自己对视:“夫君,昨夜之事,关起门来便只是你我之事。只要东宫的门够严,外头的人便休想窥见半句。至于名声……我从在山洞里偷着嫁给你那一日起,就没想过要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好名声。朝野上下不都说我是妖妃吗?妖妃也很好,总比那些孤老冷宫的可怜女子幸运一些。”

    沈玄苏被她这句堵得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牵动了胸腹间未散的闷痛,又皱起眉。

    婵鸢忙松开手扶他躺好,嗔道:“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好好养着,不许再给我添麻烦了。”

    沈玄苏只一味点着头:“好……好……”

    快到傍晚时分,寒风骤然凛冽起来,可真是上了冬,一日比一日冷。

    沈玄苏在暖阁下批看折子,婵鸢也在读史,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脚边趴着幼猫们,挨着热气挤成一团毛茸茸的圆。沈玄苏在书案后批折子,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碎雪,纷纷扬扬落在庭院的白幔上,积了薄薄一层。

    地龙烧得热热的,婵鸢想吃锅子暖暖身子,但一想到沈玄苏在病中沾不得荤腥,便将口腹之欲忍了下来。

    初雪之中,小黄门递来了晋王府帖。

    帖子写,晋王妃听闻太子妃近日操持东宫事务辛劳,特备薄宴,请娘娘过府一叙,赏雪品茗。落款是晋王妃的亲笔,字迹端庄圆润,沈玄苏看过帖子,眉峰微蹙:“不去。”

    “要去。”婵鸢将帖子收进袖中,“他既然主动递帖,便是因为沈瓒沈孝的事,他总要给我个交代,不然面子上过不去,反倒落了傲慢、不近宗亲的话柄。”

    沈玄苏抬眸看她,眼神沉了几分:“孤陪你去。”

    “你病还没好利索,冒雪出去吹风,回头又该咳了。”婵鸢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衣,“不过是去晋王府坐一坐,又不是龙潭虎穴,我会带人去。你安心在家养着,我天黑前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良久才松了力道:“酉时若不归,孤便去接你。”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婵鸢抽回手,转身披上雪青斗篷,出了东宫。

    晋王府离皇宫不远,三进三出的规制,比东宫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世家贵胄的从容,婵鸢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早有管事候在阶下,一路引她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后院的暖阁。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瑞炭,满室馨香,晋王坐在主位上,身侧坐着晋王妃,侍立的丫鬟低眉顺眼。而沈瓒与沈孝兄弟二人垂手站在下首,面色青白,显然已经跪过许久了。

    婵鸢解了斗篷递给侍女,依礼上前见礼:“侄媳见过叔叔婶婶。”

    晋王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他指了指沈瓒沈孝:“本王听说,东宫苑囿,他们肆意射杀先帝灵鹤,惊扰东宫生灵,冲撞太子妃,无礼放肆,真是有辱斯文,还不跪下?”

    两个少年扑通跪倒,膝行至婵鸢面前,伏首道:“是臣弟鲁莽,冲撞了皇嫂,请皇嫂责罚。”

    婵鸢看了晋王一眼,见他神色沉沉,并无作伪之意,便淡淡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王叔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晋王端起茶盏,缓缓吹开浮沫,“他们若只是贪玩射鹤,那是少年心性,本王不至于动怒。但他们目无尊上、轻慢太子妃,便是家教不严、不识礼数。今日若不让他们跪在你面前认错,日后出了王府,丢的是整个晋王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重,沈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沈孝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婵鸢心知晋王是做给她看,也是做给外头的人看。她顺势起身,虚扶了一把:“王叔言重了。两位弟弟年轻气盛,不过是几句口角,侄媳未曾放在心上。快起来吧,地上凉。”

    沈瓒兄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晋王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们才敢爬起来,退到一旁。

    晋王这才换了副神色,挥退了下人,只留婵鸢:“太子殿下身子如何?本王听闻他旧疾犯了,御医怎么说?”

    婵鸢:“劳王叔挂心,殿下只是风寒,歇养几日便好。”

    晋王点点头,道:“婵鸢,王叔当你是侄媳,今日有些事,不吐不快。”

    婵鸢还是很有防备心:“您请讲。”

    晋王道:“本王年幼时,母妃不得宠,连带着本王也不被先帝看重。那些年,本王和母妃住在宫中最偏的阁子里,为求自保,只能与世无争,与母族避祸隐忍,从不参与储位之争,本王只记得那年冬天炭火不够,她便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我身上,自己活活被冻死。如今,外人皆骂本王野心勃勃、觊觎社稷、构陷储君、祸乱朝纲。可婵鸢,你可知孤从前并非如此?本王那时候就想,若有一日我能掌权,一定要让这个朝廷更公平一些,我曾试过改革吏治、削弱藩镇、整顿朝纲,只想让大瀛安稳强盛。可权力最是蚀人心骨,先帝坐镇南疆数年,终究被权欲异化,猜忌宗亲、忌惮手足,逼得宗室人人自危,本王只能离京南下过疆,驻守在那里,一去便是二十年,连母妃的尸骨都不能祭奠,其中苦楚,又有谁知晓?”

    他抬眼看向婵鸢,眼底那层郁色底下,竟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坦荡:“后来皇兄登基了,他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在国子监里商谈过削藩之策,本王那时是真的信他。可是后来……权力这东西,会把人变成另一副模样。他在南疆待了几年,回京之后,满心满眼只剩下怎么让皇权更稳、怎么让文武百官都听他的话。削藩?他巴不得把兄弟们全削成光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分苍凉:“本王这些年攒了些兵、收了些人,不是为了造反。本王只是想让他看看,这天下不是他做皇帝会更繁荣昌盛!九皇子、二皇子,他们身上有本王年轻时看重的锐气,本王拉拢他们,不是要他们替本王篡位,是想着若有一日这江山能换个人来坐,或许能走回那条正路上。只可惜他们都不中用,不如半个你。”

    瑞炭燃烧着,婵鸢道:“王叔今日叫侄媳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婵鸢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她看透晋王的谋逆棋局,却从未听过这般剖白,一时间竟辨不出真假,但晋王显然是已经对她有了心思,他想把她从太子身边撬过来,这第一步便使了攻心计。

    就在她心神微动之际,一直站在台阶下的陆观澜缓缓上前一步,朝她拱手一礼:“太子妃别来无恙,可否随臣出去讲话,不打扰王爷休息。”

    “也好。”婵鸢语调平稳,“王叔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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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晋王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好。”

    陆观澜把婵鸢带出去,就在栏杆前,他道:“娘娘,臣这里有一桩旧事,觉得您该听一听。”

    婵鸢觉得冷了许多,拢了拢衣裳:“说。”

    陆观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娘娘可知道,这两辈子,太子殿下是怎么娶到您的?”

    婵鸢心头猛地一跳,这她还真不知道,但她一直想知道。

    难道陆观澜有眉目?

    陆观澜见她不说话,便道:“当年,沈玄苏不过是个体弱的质子,谁都觉得他会死在西域,根本没有夺嫡的能力。可他偏偏比野狼还狠心,臣问过知情人,才知道,他做质子那些年,早早给自己下了秘药,在马棚里当众发作,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才保住了一条命。那夜,他趁西域王放松警惕,一刀捅穿了心窝,回京之后,他便借那份军功除了逆党,成了太子,步步登顶,权驭天下,又找上您那位九叔——你知道满云京城为什么没人敢娶你吗?”

    婵鸢攥紧了袖口,她觉得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不敢相信沈玄苏的城府真有这么深,他的筹谋之时居然是在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十岁孩童之时。

    若这是真的,那沈玄苏的重生时间必然会比她更早。

    陆观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凉薄:“他暗中施压朝野,威逼所有世家子弟、宗室王侯,谁敢求娶付氏女,便是与东宫为敌!付少师知晓他偏执成性,万般无奈之下,执意要将你许配给我,保你一世安稳。可沈玄苏权压满朝,硬生生截断所有退路,抢先一步求娶于你!那时候陆家已经向您提了亲,我对你一见钟情,三书六礼都备齐了——是太子横插一手,硬生生把我赶了出去!我于人群之中,对你一见钟情,执念数年,求而不得。而他对你从始至终,只有算计、利用、占有!”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婵鸢微微发白的脸色,继续道:“您以为他是真的被睿王算计、走投无路才去逃亡?错了,今生他故意败给睿王,自毁声望,借落败脱身,不过是欲擒故纵。他算准了睿王胜券在握之后会得意忘形,失尽民心,这才赴骊山郡积攒自己的班底,等时机成熟再回云京一举翻盘,重掌大权,坐收渔利!”

    “阿婵,你当年不问利弊、不问前程,义无反顾陪他身陷险境、陪他走过低谷。你以为你们是患难与共,真心相守?”

    “你当时义无反顾跟他走的时候,他心底怕是已经算好了每一步。从头到尾都在骗你的身,骗你的心,利用你的赤诚,铺垫他的帝王路!你心思通透、智计无双,可唯独在他身上,你玩不过他!二十七月国丧,婚事搁置,礼法隔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今生依旧无法名正言顺,相守圆满!所以今日,臣特意借晋王府的名义,将你请来,将他的滔天骗局,尽数说与你听。”

    婵鸢慢慢站起身,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观澜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这有可能是离间之计!

    她要回去问沈玄苏,她要他心口承认。

    出了王府大门,马车就在阶下候着。婵鸢上了车,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脑子昏昏沉沉,那些记忆里碎片一样的光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眼眶发酸。

    寒风卷着碎雪,漫天飘落,入冬第一场雪,细细簌簌,落得无声无息,马车停在东宫门前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婵鸢掀帘下车,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站着的人。

    暖阁灯火明亮,沈玄苏披着玄色大氅,立在纷纷扬扬的初雪里等,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白。

    初雪落在他的发檐、肩头,温柔又寂寥。

    沈玄苏早已批完所有折子,久等她不归,放心不下,看见她下车,他迈步迎上来,伸手来拉她的手,温柔地问:“怎么才回家?”

    婵鸢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曾在这只手心里画过字、写过他的名,她舍不得甩开。

    沈玄苏察觉到她指尖的僵硬,微微蹙眉:“怎么了?晋王为难你了?”

    婵鸢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关切,一丝一毫的算计都找不见,可陆观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哽:“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沈玄苏一怔。

    婵鸢趁他愣神的间隙用力抽回手,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鸢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雪夜的寒气,“你在说什么?”

    婵鸢猛地回头,眼眶已经红了,她用力想甩脱他的手,他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替她擦眼泪。

    婵鸢哽咽道:“陆观澜都告诉我了,前世今生,你每一步都算计好了,连我都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是不是?你在西域给自己下药杀西域王、你威胁九叔不让他把我嫁给别人、你今生故意输给睿王——是不是都是真的?”

    沈玄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种身体反应来得比克制更快,婵鸢什么都明白了。

    她嘴唇发颤,泪水终于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冷风里烫得像滚水。

    “你放手。”她哑声道:“我讨厌你。”

    沈玄苏没有放,他去擦她脸上的泪。

    婵鸢偏头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