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第 129 章
作品:《清君侧》 婵鸢吓得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欲解衣襟的手:“成何体统?陛下自重!”
沈玄苏笑意深浓,依言收回了手:“好,谁让朕素来听你的话。”
帐外,墨风轻叩帘门,恭谨又小声,不敢扰了内帐:“陛下,方才万俟衍遣人至营前递帖,称这些日子身子不爽,今日恢复了不少,特意备下接风宴,恭请陛下去他府中赴宴,他想向您赔罪呢。”
沈玄苏闻言,“哦?”
他的大掌抚摸着婵鸢的发丝,却敛去了眼底笑意,神态若似寒潭,阴沉冷冽。
婵鸢提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肩,却冷静道:“万俟衍乃是晋王的心腹,我想,那夜除了叶亭私人对我的报复,大半都是晋王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意在借西凉之乱,损耗帝权,逼咱们身陷险境。这场接风宴哪里是赔罪?分明是一场明目张胆的鸿门宴。”
沈玄苏的眼睛依旧落在她身上,柔声道:“思来想去,都觉得实在是危险。你别跟着去了,就在帐中安歇,留下朱潭守在营中,晚上朕去去就回。”
婵鸢摇头:“不,一起。”
沈玄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反驳她。
婵鸢却主动去抓他的手,澄澈的眸子望着他,笑而不语。
沈玄苏对她的突然亲近猝不及防,手指就这么紧随着心弦一颤,又一缠一勾,迎上她的手。
这一犹豫间,她就攀住了他的手臂,随着他的力道直起了身,贴上了他的衣裳,婉转道:“陛下,我说了。”
沈玄苏喉骨滚动,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直到她的命令响在耳畔。
“我要与你一起去,你休想甩掉我。”
沈玄苏才垂了下眼:“不叫夫君吗?都到这个地步了,在外人面前,你竟一点颜面都不给朕。”
婵鸢笑吟吟地说:“叫一声夫君,就能改变什么吗?可莫要以为一声称呼,便能抹平你从前所有欺瞒算计。我随你前去,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赤珠军半数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西窗更是,叶亭的心思也唯有我最清楚。把我留在大营,看似安稳,实则我只会在营中坐立难安,担忧你遭人暗算,我才不这样折磨自己,不如我亲随你左右。”
沈玄苏并未计较她不叫夫君这事,反而计较起别的来:“万俟衍不敢做这个东,他背后有人撑腰,才敢下帖子请朕。你明知那处今夜必有血腥,遍地杀机,为何还要随朕去?”
“你劝不动我的,我打小就倔,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我见过比这更惨的,前世宫阙大火,尸山血海,我早已经历过一遍了。玉敛哥哥,前世我没有站在你身侧,你才落得那样结局。今生,我不会傻傻等你的消息,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沈玄苏久久望着她,突然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带,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唤朕什么?”
“玉敛哥哥。”婵鸢坦然回答他,“前世成婚之后,我便是这般唤你的,你忘了?”
沈玄苏有那片刻的失神:“未曾忘记。只是重生之后午夜梦回忆起前世,总觉得恍如隔世……朕以为,以后只能在梦中再听到你这样叫朕,没想到,今日竟亲耳听到了,鸢儿,你说朕是不是在做梦?”
婵鸢也很怀念前世两个人温情脉脉的短暂时光,可美好的回忆终究属于过去,“你就当是在梦中吧,可怜你在梦中也要与他人厮杀,陪伴在侧的也只有我一个女人,陛下,你的梦着实不大美妙。既然总有一天我们要和离,你不再是我夫君,旁人在时,我便叫你陛下,不在时,我便叫你玉敛哥哥,也算是没有折了咱们前世的恩爱。”
“也罢,要去便同去。”沈玄苏终于妥协:“但你须寸步不离朕左右,不许擅自逞能,不许孤身涉险。但凡有半分不对,必须第一时间退到朕身后。”
婵鸢微微颔首:“好多的不许……不过我记下了,我有分寸。”
沈玄苏没有再纠结儿女情长,拿过一旁的佩剑,又亲手取过一件厚实的披风,抖开,裹在婵鸢肩头,系紧颈间的绳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走吧。”
他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同踏出营帐。
万俟府,正厅。
许是为了迎接昭明皇,万俟府中已经张灯结彩,廊下挂着红绸,院中摆着两排执戟的卫士,说不出的诡异氛围,婵鸢实在放不下心,总觉得不该赴这一场宴,四处都萦绕着不祥之气。
万俟衍迎在正厅阶下,一身赭色锦袍,腰系玉带,面颊上有道旧刀疤,但是身形极其高大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阶下拱手行礼:“陛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的声音浑厚粗犷,虽说着赔罪的话,腰却只弯了三分,连鞠都没鞠到折。
沈玄苏虚了虚眼,自然而然道:“万俟将军守土有功,不必多礼。”
万俟衍直起身来,看到婵鸢,咧嘴笑了笑:“娘娘也来了?听闻娘娘受了些惊吓,末将心里过意不去,今日特备了些凉州本地的好酒,给娘娘压压惊。”
婵鸢微微一笑:“也好。”
正厅之中,主位空着,左右两列各设了七八张案几,案上摆满菜肴,酒壶在铜炉上温着,热气袅袅,末席还坐了一位不速之客,晋王次子,沈孝。
沈孝是晋王最宠的儿子,派他来,说明晋王把大半家底都押在了凉州,他们不算赌错。
万俟衍频频举杯斡旋,德坦吉布也渐入佳境,等到酒过三巡,四下歌舞繁华,可主位旁预留的客座始终空悬。
叶亭未至。
西凉本就借叶亭之乱蚕食边境,他挟持皇后试探帝王软肋,就是他们刻意为之的算计。
那次没有占到便宜,叶亭不敢来了也很正常。
不多时,一身戎装桀骜张扬的德坦吉布孤身入席,散漫落座,抬手随意拱了拱酒杯,算是行礼,装模作样赔罪:“那夜我部统领鲁莽设局,惊扰大瀛皇后,冒犯天颜,实属不该。今日代我西凉一方,向陛下赔罪,望娘娘海涵。”
德坦吉布说着,眼珠子便挂在婵鸢身上,犹如蛇信子将她从头至脚舔了一遭,那眼神就像凉州草原部上的猎兽勇士,终于找到了一只完美无瑕的小兔。
婵鸢应下这杯酒,道:“德坦吉布,你今日若是来替谁做说客的,请立刻离开。若只是来赔罪,你也可以走。”
德坦吉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娘娘,末将是一片好意……”
“好意?”婵鸢冷笑:“万俟将军的好意,便是设宴请我们入城,然后在城外三十里的虎啸坡摆了三万兵马?将军的鸿门宴,摆得也太不讲究了。”
万俟衍的脸色一变,就在此时,一道寒光从厅侧闪过。
赤宁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暴起,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刺万俟衍咽喉。
万俟衍反应极快,侧身便闪,同时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可赤宁的速度比他更快,那一刀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回手一翻,刃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满厅的卫士同时拔刀,婵鸢也霍然起身,短刃出鞘,横在身前。
蓝峥和周八不知何时已经从厅外潜入,一左一右护在她被沈玄苏身侧。
万俟衍僵在案后,喉头抵着赤宁的刀尖,额角的青筋暴起,却没有动。
“万俟衍。”沈玄苏依然坐着,手指搭在酒盏的盏沿上,连位置都没有挪过,“你设宴请朕,朕来了,你赔礼,朕也听了。可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朕给你一条路,现在把凉州的兵符交出来,朕留你一条命。”
万俟衍咬着牙,笑道:“陛下……末将跟了晋王二十年……怎可能出卖兄弟
?”
他话音未落,已经用力咬断了舌头,他睁大了眼,喉间血线喷涌而出,身子晃了两晃,重重倒在案上,酒壶被撞翻,温热的酒液混着血水淌了满桌,洇湿了案上的菜肴。
德坦吉布目睹全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沈孝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万俟衍,又看了看沈玄苏,忽然笑了一声:“皇兄。”
沈孝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酒盏,啜了一口,“没想到吧?他竟这般忠烈。”
沈玄苏抬眼看他,“兄弟?”
“皇兄,他敢违抗圣旨,我就敢死后鞭尸。”沈孝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朝厅外招了招手:“带回来!”
两个侍卫拖着万俟衍尸体从侧廊进来,沈孝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脚踩在万俟衍那张刀疤脸上,碾了碾:“皇兄,你看,万俟衍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跟你作对,死了倒还有点用处。”
他朝侍卫扬了扬下巴,侍卫将万俟衍的尸体拖到院中,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拴了一条巨大的獒犬,通体漆黑,四肢粗壮如牛犊,正蹲在地上吐着猩红的舌头。
侍卫将尸体扔到獒犬面前,獒犬嗅了嗅,然后撕咬起来。
“皇兄,你知道万俟衍是怎么说的吗?”沈孝转过身来,背对着院中那幕惨象,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他说你这个人,最重名声。你不杀降将,不屠城,不敢做任何有损你圣明形象的事,所以他笃定你今晚不敢对他怎么样。可皇兄,我不一样,我敢。万俟衍背叛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跟晋王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沈玄苏本就比沈孝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着这个堂弟,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他一直在看院中那具已经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獒犬正叼着一截断骨甩头,血水甩了满墙。
沈玄苏悠然道:“沈孝,你父王让你来凉州,是让你来送死的吗?”
沈孝的笑僵了一瞬:……”
“万俟衍死了,德坦吉布跑了,叶亭不知去向。你带着兵马在虎啸坡,可你手里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你父王让你来做先锋,是拿你当弃子,你把尸身喂狗,是顺势把脏水泼到朕头上,你是把朕当昏聩之辈吗?”
沈孝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不是的,皇兄。”
沈玄苏对他冷眼相待,对赤宁道:“传朕口谕,封锁万俟府,所有涉谋反案相关人等,全部带走。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赤宁领命而去,沈玄苏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中的兵卒往来奔杀,明火执仗,将那些万俟府家将一一抓捕。
婵鸢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喜怒。
“你早就知道沈孝会来这一手?”
沈玄苏望着院中渐渐平息下来的乱局,淡淡道:“万俟衍设宴,晋王府的人必然到场。沈孝这个人,傲而蠢,激他几句便会自露马脚。朕需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万俟衍的尸体喂狗。这样传出去,晋王阵营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便会知道,跟着晋王谋反,死了连全尸都留不住。”
婵鸢觉得有些发冷,她攥紧了斗篷的领口,沈玄苏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色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袍角拢了拢,把风挡在外面。
“算结束了?”婵鸢问。
“血洗万俟府是朕今日最恶劣的设想。”沈玄苏望向府门外的夜色。
远处的虎啸坡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际:“可这样一看,真正的凉州之乱才刚开始。”
他转过身来:“怕了?”
婵鸢看了看院中横流的血水和散落的碎骨:“万俟衍一死,凉州怕是要大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