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 102 章

作品:《清君侧

    沈玄苏真的没有在生她的气么?婵鸢不敢去猜,只能默默地望着红泥小炉发呆。

    等茶好了,沈玄苏亲手为她斟茶,劝道:“尝尝新进贡的青凤髓,虽不是明前茶,但茶汤色泽、香气,也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他这样温柔的语气,婵鸢也是不敢不喝了,她心想,还不如劈头盖脸说出他的心声,可别这样折磨她了。

    一杯热茶悠哉入腹,婵鸢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温暖极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白日里那些委屈似乎就这样被他妥帖地消融了。

    婵鸢满意道:“……不错,味道极好。”

    “唔,”沈玄苏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拉着她起身,一同进了暖阁,神秘兮兮地拉开一层暖被,回眸看她,眉眼弯了一下,招招手:“我今日在御花园里捡了一窝小狸奴,你来看看?”

    婵鸢吃惊,凑过去低头一看,锦被底下垫着厚厚一层绒垫,五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挤作一团,粉嫩的鼻头,闭着眼,细声细气地咪咪叫着,有的通体雪白,有的夹着一缕玄色,还有一只最胖的,肚皮朝天,四爪乱蹬,嘴里还叼着自己尾巴尖。

    “呀,好可爱!”

    婵鸢忍俊不禁,她蹲下来,碰了碰那只肚皮朝天的小猫的爪子,小猫立刻用肉垫抱住她的手指,软乎乎的。

    婵鸢压下眼窝里的泪意,觉得如此凡俗的烟火……在和陆观澜撕扯之后竟恍如隔世。

    “……你什么时候去捡的?”她勉强镇定。

    “你走之后,我独自回宫,”沈玄苏也蹲下来,看着那窝猫,“在御花园西角门的假山缝里发现的,猫娘跑了,留了这五个小东西在里头叫。孤被吵得头疼,索性抱回来了。”

    婵鸢很喜欢,她轻轻戳了戳那只最胖的小猫的肚皮,小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抱着她的手指用尖尖的小牙咬她的手。

    她好奇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它们?”

    “养在东宫里,日日得见,照顾它们长大,和咱们一起度过日日夜夜。”沈玄苏说得理所当然,伸手也戳了戳那只小猫,结果被小爪子挠了一下指尖,他也不恼,反而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打起呼噜。

    婵鸢轻声说:“好呀,那这只最胖的,叫什么名字?”

    沈玄苏煞有介事地道:“团圆。”

    “团圆?”她把那只胖猫小心地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你好胖啊团圆。”

    沈玄苏看着她笑,面容却隐隐有忧郁的愁容,他垂了垂眼,抚摸着小猫的毛发,没有说话。

    婵鸢想了想,还是想把得知的事情告诉他:“夫君,今天我和叶亭告别后,去见了陈恪,他……畏罪自缢了。死之前,我从他嘴里得到了一些信息,郑鹬利用职权把运粮河的银子截下来七成,一部分布施寒门博取清名,另一部分可能被他囤放在苍穹道底下,但我记得他生活清贫,不大像是挥霍钱财之人,那些钱或许有别的用处。”

    沈玄苏跟上她思路的速度非常快,“恐怕,郑鹬这一部分银钱是晋王一党在各地招兵买马、收买官员的军资,郑鹬是在替晋王管钱,表面上是个贪官,实则是个替死鬼……咱们只要在郑鹬处、或者晋王处拿到银钱,再找到对应的往来账册,郑鹬助纣为虐的证据便铁证如山。”

    婵鸢郑重道:“有道理,明日咱们去郑府查验一番。”

    沈玄苏颔首:“我叫人提前埋伏,省得扑空。”

    他斜倚在床榻边,幽幽道:“这次别让郑鹬也随随便便死掉了。陈恪自缢的细节,孤不追究也就罢了,你心里有数,自去做你的决策,孤不插手太多。”

    婵鸢却读懂了他脸上的患得患失。

    原来他也是很在意的,在意她白日里和叶亭出去,又不告而别失踪一整天。

    可似乎他在照顾着她的情绪,因而什么都没问,却在心里默默计较着她罢?

    因他的周全体贴,婵鸢心情转好,又来了逗弄他的兴致,抱着小猫逗沈玄苏:“咪咪,看看我夫君呀,他闷闷不乐,是不是在生我们的气呀?”

    沈玄苏闻言,也笑着摸了摸小猫的胡须,“咪咪猜,孤是为什么生气。”

    “你在生闷气呀,最没意思了,生气就应该用开天辟地的架势吵架。”婵鸢捏着它的小猫爪放在沈玄苏的手背上,见他眉间那点郁色不散,索性将那窝团圆一家安置在东里,牵起他的手坐了起来。

    “夫君,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何不开心?”

    沈玄苏回避道:“哪有。”

    婵鸢却觉得他在戏弄自己,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偏要装作云淡风轻。

    她有点恼了:“殿下今日倒是好涵养,往日里可不是这样好相与的。”

    她走过去,一把将他推倒在榻上,自己跨坐上去,戳了戳他的胸口,“我是为了叶亭抛下你,你心里不痛快,就拿小猫和茶来哄我?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沈玄苏笑,也不躲,双手撑在腰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鸢儿想孤如何?劈头盖脸同你吵一顿?”

    “那倒不必。”婵鸢俯下身,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鼻尖碰上他的鼻尖,不怀好意地说:“但你也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我告诉你,你误会我了,我和叶亭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她作势要吻他。

    沈玄苏果然乖乖闭上眼,长睫轻颤,唇微微仰起。

    婵鸢却忽然偏头,停在他唇边一寸处,没有落下去,故意使坏,盯着他。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眼睫微动。

    刚睁开眼,她立刻覆上来,吻一触即分,然后退开,歪着头看他:“怎么啦?”

    沈玄苏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再跑,自己仰头追了上去。

    他这次没让她逃,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没问出口的话、没发泄出来的醋意、没说透的委屈,全都揉进这个吻里,婵鸢也心里有愧,尤其是一想到陆观澜,又觉得亏欠他很多,索性就萎靡在他身下,任由他肆意采撷了。

    纱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榻边绒筐里五只小猫挤在一起,发出细软的呼噜声。

    婵鸢很怕吵到小猫们,而沈玄苏的温柔也没能持续太久,到底是等了她这一夜把他的火气都等了出来,来势汹汹的,婵鸢方才意识到,他到底是怀揣着怎样忐忑不安的心等了她一夜,隐忍至此,才尽数发泄。

    而她是无比庆幸,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个叶亭就能叫他彻夜难眠,她真的不能把同陆观澜的事情和秘密讲给沈玄苏听……

    他会很担心她。

    婵鸢慢慢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地叫他:“夫君……”

    她每叫一次,他便更受用一分,更叫温柔的爱着她。

    翌日清晨,婵鸢好不容易睡着,却是被慕容棣的声音惊醒的。

    慕容棣进门就站在屏风外吵了起来:“殿下,郑鹬……昨夜自尽了!说是畏罪自杀,可他死前留了封遗书,洋洋洒洒数千字,

    历数殿下您霸占运粮河、贪墨军饷、勾结西凉、图谋不轨四大罪状,遗书被晋王的人第一时间抄录张贴于午门外,百姓围观,议论纷纷。靖武侯得知后,将散布谣言的几个京兆尹属官直接绑了,关进大牢,一路上还砍了三个在茶楼说书编排殿下的说书先生。”

    婵鸢也醒了,坐起身,心沉了下去。

    是谁杀了郑鹬?下手这样快,是不是陆观澜?他想要沈玄苏的口碑一夜之间从功盖天下变成祸国殃民,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诬陷他,定是想治他于死地!

    可婵鸢不能说自己昨日与陆观澜见面的事,更何况,她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杀手就是陆观澜,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但郑鹬死了绝对不是偶然。

    沈玄苏披衣起身,脸色一冷,他听完禀报,只淡淡嗯了一声,“慕容,晋王今日有何动作?”

    慕容棣生气道:“据说虞家人在苍穹道上晋王名下的牡丹园赏花,晋王妃今日也在,晋王也许会在。”

    婵鸢穿好衣裳,步出屏风,提议道:“我也想去看。”

    沈玄苏抬眼看她:“为何?牡丹园里,牡丹已近尾声,花瓣蔫软地垂着,没什么可赏的。”

    婵鸢摇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不要担心我了,我心里有数。”

    沈玄苏便也不拦着她:“孤在外面等着你出来。”

    婵鸢扭过脸,坐在他身边,他摸了摸她的鬓发,似乎在催促她回答。

    她才软声道:“……知道啦。”

    慕容棣看着他们俩,笑而不语。

    饭后,他亲自送婵鸢去牡丹园,然后默默隐匿在王府外。

    婵鸢第一次踏进牡丹园,却无心欣赏美景。

    牡丹园里,虞溪挺着浑圆大肚子,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手里捻着金护甲,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虞霏站在她身后,肚子也显了形,脸色却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只是她看见突然出现的婵鸢,下意识站了起来。

    “太子妃娘娘万安。”

    晋王妃在池边喂鱼,一身绛紫宫装,气度端方:“太子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婵鸢行了礼:“王妃娘娘客气,本宫只是听闻此处牡丹极盛,特来一观。”

    虞溪与她的仇已经亘古恒今了,索性也不再掩饰,嗤笑一声:“太子妃倒是好雅兴。不过你是一个人来的?殿下怎么放心让你到处跑?你可知,昨日有人递了折子,说你父亲当年在边关贪墨军饷,证据确凿,晋王殿下念在你是太子妃的份上,暂压了此案,可若是查实,恐怕会出事。”

    婵鸢虽然恨透了虞溪,但还是语气温和道:“睿王妃,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若是晋王殿下手中真的有我父亲贪墨的证据,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么?正说明有奸佞陷害。你胎象不稳,还是少操点心。毕竟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睿王可不会念你的好。”

    虞溪脸色瞬间煞白,“你敢咒我?”

    婵鸢一笑:“哪敢?”

    “好了,都消消火,别这么大脾气,”晋王妃缓缓放下茶盏:“太子妃,你今日来,怕不是赏花的吧?来人,请太子妃去偏厅歇息,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乱走。”

    婵鸢没有反抗,她被带进偏厅,门从外面锁上了。

    这样也好,正和她意。

    只有晋王妃亲自把她押在这里,沈玄苏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搜查虞府。

    她昨夜没睡好……正好在这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