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野外惊情
作品:《狐狸饲养者》 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早在米娅决定参加时,塔莎便忙碌起来。水、衣物、户外用品和急救包,样样不落。“背包的颜色一定要醒目,万一受伤了容易被发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背后那条银辫随着动作像鱼尾一样甩来甩去。
其实米娅觉得和罗伦待在一块儿很安全,不过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她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一边低头翻看那张路线图。
地图十分简易,黑粗的虚线代表路线,松树代表目的地,地名歪歪斜斜地标在一旁,密密麻麻共有十几处。据说不仅能近距离接触大自然,还能参观一些未开发的领地,中途再捎带路过一些小镇歇脚。
一大清早,米娅和狐狸就等在郊区入口,各背着一只厚重的背包,整装待发。激动之余,米娅又有点儿发怵:等会要和很多兽人挤在同一辆车呢。
心里隐隐有些紧张,望着身旁双眼注视远方的狐狸,米娅试探性地问:“先生,待会上车,我能不能和您坐一块儿?”
狐狸转过头,恰好对上她略带期待的眼神。“我的荣幸,小姐。”
他一点头,米娅顿时喜上眉梢,喜滋滋地把脑袋转过去了。
不多时,一辆旅游大巴轰隆隆开到两人面前,他们一前一后上去了。司机是一只肥滚滚的鼹鼠,头上的墨镜和他的皮毛一样黑。导游是一头戴着西部牛仔帽的山地狼,见了米娅,他热情地吹了声口哨:
“欢迎,欢迎!”
米娅礼貌地冲他笑了笑。而当看见她身后的罗伦时,他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但随即恢复了正常,朝空荡荡的后座一扬下巴:“后面的位置随便坐哈!”
车上这会儿只有寥寥几人:穿花衬衣的鹦鹉坐在第二排,头顶一撮红毛,身旁的空位放着背包;豁耳黑豹坐在她后方,左眼有一道疤,肌肉把运动服都顶了起来;再往后是几头叽叽喳喳的麋鹿,从上车起,他们豪放的笑声就没停过。
米娅拖着步子走到最后,选了倒数第二排的左边。
“你坐里面还是外面?”她小声问,声音几乎被车内的嘈杂吞没。
罗伦示意她先选,随后帮她把背包放上行李架。米娅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就发动了。
车子沿途停了好几次,又陆陆续续上了几个兽人。当耳机里播放到第五首歌时,他们总算上了高速。站在司机旁边的山地狼响亮地拍了拍巴掌,示意大家安静。“早上好,各位!”
他的嗓门大得惊人,一下子就把车内的声音全盖过了。“我是弗林特·里奇,大家随便怎么叫都成!”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米娅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数了数车里的人数。一共十五个,她依然是唯一的人类——见怪不怪了。
刚开始,这位穿着沙滩装的导游还算尽职尽责,认认真真地讲了几个野外的注意事项,又挨个发对讲机,两人一只。然后,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也可能是他自己,五分钟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惊心动魄的往事来。什么不吃不喝徒步穿越荒野啦,从食人鱼嘴里逃生啦,等等。听得米娅这个失眠的人都开始犯困了。
她旁边那位倒是一脸平静。见米娅一副苦瓜相,狐狸斜瞟了她一眼,开口:“想睡就睡吧,我听着。”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莫名让人安心。米娅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感激。她冲狐狸善意地眨了眨眼,便心安理得地躺在座位上,戴好耳机,闭目养神起来。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服务站停下。里奇吹了一声口哨,露出一嘴尖牙:“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咱的第一站,大家可以在这里休息休息。”
自动门“嗤”的一声打开,兽人们三三两两地下了车,司机也下去了。不一会儿,整个车厢就只剩下米娅和罗伦两人。罗伦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眉眼平淡地看着手中的一页纸,侧脸显得疏离又克制。
不是说出来放松吗?
米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从翻过的页数来看,恐怕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罗伦将纸页展平,微笑了一下:“您要下去吗?”
“不了。”米娅摇摇头,看着他继续埋进自己的事情里。他在奥雷利亚也是这样吗?
十分钟后,乘客陆陆续续回到车上,大巴再次发动。这回山地狼没再讲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米娅坐直身子,望着窗外平稳后退的城市风景。两边的树木颜色越来越深,很快拐入盘山公路,他们离地面也越来越高。半个钟头后下了坡,车子终于在一个隧道一样的洞口前停了下来。
没有售票处,没有工作台,四周只有密密匝匝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岩石层层叠叠地堆着,像一张半张半合的巨口。
连块牌子都没有。米娅趴在玻璃上往外看,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响亮的狼嚎:“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第一站到了——”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大喇叭,举在嘴边,声音震得空气嗡嗡直响:“如假包换的兽人遗迹!请大家检查好行李,随身携带。跟在我后面走,说不定能捡到你们老祖宗的骨头和牙齿——”
话音刚落,车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声。米娅前面那只兔子倒是很安静,只是磨牙的动作更快了,木屑都蹦到了玻璃上。
大家都站了起来,车厢里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罗伦起身,取下背包递给米娅,“来吧。”
他们随队伍下了车,刚点完人数,巴士就毫无留恋地开走了。
“司机在下一个景点等我们。跟我来,朋友们。”
里奇嘴里叼着一只橙色的哨子,灰色的皮毛陷入山洞的阴影中。手里的小黄旗插在细细的金属杆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米娅紧跟在狐狸身边,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那几头麋鹿围在导游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但也有像她一样安静的。山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钟乳石像倒悬的冰锥,在手电光的扫射下一闪而过。
洞内潮湿又阴暗,米娅不禁拢了拢自己的防风外套。
“冷?”罗伦的语气里带着关切,他略微垂眼,“带帽子了吗?”
米娅羡慕地瞥了一眼身旁只穿着短衫的狐狸。和动物一样,兽人生来就有皮毛御寒,只有人类才需要裹得厚厚的。
她摇摇头:“没事,这段路不长。”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尾巴尖在身后悠闲地晃了晃。
就这么走了一阵子,光线忽然从前方的土地上倾泻下来,眼前豁然开朗。脚下的路被踩得光秃秃的,两侧是斜坡,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地上有人为踩踏的痕迹。
里奇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小黄旗摇得更欢了:“跟上,我的朋友们!”
米娅环顾四周。右边是山,左边是一道长长的斜坡,掉下去就不用下山了。许多杂草从路两边伸出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好在没有蚊虫。偶尔有突起的小土堆,她试着踩了踩,清新的空气和满眼绿意让她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罗伦手上依然拄着手杖,不知道是不是平时那根。
“好用吗?”
脚下的泥地有些湿滑,米娅忍不住和他搭话。闻言,他微微一笑:“不好用,只是为了保持风度。”
队伍里的声音不像刚开始那么大了,大家都忙着盯看脚下歪歪扭扭的黄泥路,无一例外都往右靠。一旁的白兔子皱着鼻子往身上喷了点什么,闻起来像是消毒水的味道。角上带红的羚羊从走出洞穴的那一刻就在不停左顾右盼,显然早就没了耐心。
“先生,大概还有多远啊?”
其实才走了不到半小时,显然他平时没怎么锻炼。里奇似乎也没想到。他从最前方回过头,清了清嗓子。
“再坚持一下,前面的小路更难走,注意别走在太外面。大家伙儿别走散了,到了前面我们就休息。”
但他也没说是哪个前面。十几号人就这么继续前进。不久后,视野里忽然冒出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山地狼想也没想就转过身来,手掌往下,土黄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动,“来吧,各位。咱们原地休息会儿。”
刚才那头羚羊立刻挨着一块大石头坐下了;麋鹿们举着矿泉水瓶,像庆祝似的碰了碰杯;豁耳黑豹纹丝不动地靠在一棵大树边——这点儿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山地狼显然也一样。他把牛仔帽重新系紧了,黑粗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一路走来,罗伦始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偶尔关心米娅两句,随后便竖起耳朵,把爬山走得像郊外踏青。这会儿也是,站在斜坡前,就这么自顾自地相看着手中的手杖,既不喊累,也没有任何融入集体的意思。
米娅挪到他旁边,刚想说话,丛林间忽然炸开了一声枪响,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惊飞而起。
米娅睁圆了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家都被这声枪响吓了一跳,彼此眼里都混杂着惊愕。一只绵羊举着手机,似乎打算录像。
这是怎么回事?
前方的灌木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只受伤的鹿突然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一头撞在斜前方的绵羊上。绵羊来不及躲闪,手机飞了出去,整个人被撞在一旁的树上,顿时头破血流。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大家惊慌失措,有人嚷嚷着报警,有人喊着先叫救护车,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查看。就连自诩受过专业医疗培训的里奇也惊呆了,手臂垂了下来,狼爪不住发抖。
米娅的呼吸急促起来。包里有医疗品,她可以先给伤员——
胳膊突然被拉住了,“别去。”
米娅抬起头,狐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刚才开始,他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仿佛置身事外。
米娅无声地瞪着他,却没注意到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那头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头顶硕大的鹿角锋利如刃,它低下头,又冲人群撒腿狂奔起来。
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兔子吓得一蹦老高,鹦鹉急得张开翅膀,却忘了尾羽早被剪掉了。没人想正面迎上一头发疯的野鹿。混乱之中,那头鹿仿佛有目标似的,猩红的眼睛忽然锁定了米娅,直直地朝她俯冲过来。
脑中像有一根橡皮筋猛地绷紧,她急忙往右一躲,脚下却踩到了滑腻的黄泥——
“米娅!”
后背突然悬了空,恐惧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米娅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与狐狸伸过来的手错过,
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
她看见狐狸那双平时波澜不惊的眼睛骤然放大,显出吃惊来。随后她拉着他,一同滚下了山坡。
耳畔风声呼啸,米娅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恍惚间,她看见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那头鹿站了起来,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手腕突然被握住了。罗伦·伊克利普斯猛然将她拽向自己,力气大得近乎粗鲁,然后一只手把她牢牢按进怀里,“别松手!”
天旋地转,米娅惊恐地把脸埋进他怀里,什么也思考不了。耳边传来枝桠刮蹭的声音,不知滚了多久,尖利的爪子忽然一撑,死死抓住了眼前的一根树枝。米娅被惯性几乎甩飞出去,她紧紧扒住罗伦的皮毛不松手,眼角涌出了泪花。
这根树枝起了缓冲作用,但因为两人大半时间都在翻滚,所以离山脚已经不远了。
“三,二,一——”
在怀中人的惊呼声中,罗伦松开手,两人继续往下滑去。这一次的速度慢了许多。米娅才敢睁开眼。罗伦紧绷的侧脸近在咫尺,拧着眉心,狐狸毛有些凌乱,不知道是被风刮的,还是……
山坡底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两人不轻不重地跌落下来。直到最后一刻,米娅也还被好好地护在怀里。
“你没事吧?”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女孩。米娅呆呆地抬起头来,两人离得极近,鼻尖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两人都愣了一下。可很快,米娅就听见一声闷哼从狐狸嘴里叹了出来。他的左腿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树枝。膝盖下方血流不止,比她那天被抓破的伤口还要深。
米娅的脸唰地白了。她打着颤飞快脱下有些磨损的背包,翻出急救包。镊子、酒精、纱布……
“水。”罗伦忽然说,声音低得有些不自然。
米娅以为他渴了,连忙拧开递过去。结果他看也不看,哗啦啦倒了一半在腿上。两种水顿时混在一起,冲着泥沙碎屑,污秽一样沿着腿脚往下淌。
伤口赤裸裸暴露在眼前,狐狸观察了几秒,用镊子将残留的异物从伤口处挑了出来。光是看着都觉得痛,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还是真人吗?
米娅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又窄又深,她刚拿起碘伏,手就被握住了。
“我来就行。”狐狸的气息依然平稳,力道却很松很松,抬了抬下巴,“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胳膊和腿上火辣辣的,皮肤蹭红了一片,但远不及他那般严重。米娅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飞快地站起来,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遍,又拿药水喷了喷,三两下便处理完了。她转过身,看见狐狸正撕着纱布,准备把腿缠上。
“我来吧。”
她立刻跪下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对待珍宝一样。谁都没说话,直到最后一圈纱布缠好,米娅愣愣地盯着那片刺目的洁白,忽然鼻尖一酸。
“对不起,先生。我,我当时下意识就……”她激动地说,声音一高一低,“……对不起。”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喘气都困难。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罗伦伸出手,安慰地捏捏她的指尖。“别怕,只是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沙哑,没有责备,却毫不迟疑。“扶我起来吧?我们顺着河流往下走。”
米娅缓缓点了下头。
她站起来,把他的右臂搭上自己肩头。右腿猛地蹬直,一只手压下杖身,整个身体被艰难地撑了起来。米娅同时站直,右手死死抓住他的左肩。一瞬之后,两人都喘着粗气。
“谢谢。”他礼貌地说。
手指在肩上停了半秒,米娅才犹豫地松开他。罗伦直起身子,像没事儿人一样,微微低下头去:“小姐,找找对讲机。”
米娅立刻摸向背包侧面的小口袋,里面却空空如也。她的手僵住了。
“没有么?”
狐狸沉下脑袋凑近,米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却又听见他说:“哦,那应该是刚才掉出去了吧。”
他若无其事地支起身子,那表情很淡定,看着呆愣在原地的米娅,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还能走么?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个村庄什么的。”
荒郊野岭的,信号都没有,哪来的村庄?
米娅明白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泄气。她迅速整理好心情,微微扯了扯唇:“好。”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陌生的山谷,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森林和陡峭的山坡。旅游册上除了景点外什么都没写,米娅心里烦躁,一把将它揉了回去。
两人沿着河流往下走,因为罗伦受了伤(米娅有好几次想要搀扶,都被拒绝了:“你扶着我也走不快。”),所以开路的重任就落在了米娅身上。两人走走停停,久到正午的太阳慢慢西斜,都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两岸的树越来越密,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米娅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她回头看向罗伦,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沉重,也很遥远,但绝对不是错觉,因为狐狸忽然开口了。
“走快一点。”他吐字清晰,“找找附近有没有山洞,我们今晚要在外面过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