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敞开心扉

作品:《狐狸饲养者》

    步履虚浮地晃出房间,米娅感觉颅骨里嗡嗡作响。

    编号64的赛博会成员……智兔……

    她机械地摸出手机,指尖划了两下,结果毫不意外——词条上没有任何信息,连张照片都没有。

    也对,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想让自己出现在网络上的。

    依依不舍地拥抱后,冯恩夫人把那个崭新的圆棱镜头套往脑袋上一戴,又恢复成了不近人情、摸不清的样子。

    送走了她,米娅独自杵在空荡荡的廊道里。走廊一侧是露天的形式,夜风从沙滩上漫过来,凉丝丝的,像一双柔软的大手捧住了她的脸。她心里既惊讶,又疑虑。

    生物学……惊人的能力……以前是研究员,和那种药有牵扯……今天又出现在这儿……

    过去那些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忽然全都活了过来。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直直地指向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信息量太大,米娅扶着柱子,只想早点回到房间里去。对了,得先给库亚发条消息。

    她点开聊天框,手指戳了几下:“组长,我先回去了。”

    但回去还得穿过那富丽堂皇、人来人往的大厅。米娅深吸一口气,只祈祷不要碰见什么熟人——但老天爷从来不搭理她的话。刚踩着小高跟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没等她回头,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是……谁?!”

    可闻到那股熟悉的罗勒香气,她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不是说和我一起吗?”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朵里,让她心尖一颤。那只手从胳膊上滑下去,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指尖。

    米娅猛地转过身,心口突突地跳:“噢,我有点不太舒服……”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库亚步步紧逼,“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线清冷低沉,温热的呼吸裹过来,熟悉又令人安心。冯恩夫人的话在脑子里翻来滚去,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米娅猛地抬手,一下子挡在两人面前。

    “至少要让我消化一下吧!”

    兔子愣了一下。米娅放下手,叉着腰,眼神四处乱飘,天花板、地板、外面的海滩——反正就是不看他。

    兔子倒也没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你指什么?”

    “你没告诉我的事。”

    其实米娅心里很明白,这种事瞒着她再正常不过。但她现在可是在跑路途中被抓包了,心虚之下就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是跟赛博会有关吗?”

    在米娅微微瞪大的眼睛里,他几乎没有迟疑,脱口便道:“我的确是成员之一。那位航天局的研究员告诉你的?”

    “你怎么知道?”米娅心头一跳。

    库亚淡淡扫了她一眼:“今日会场的派遣轮到她。”

    呃……

    米娅被噎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地塌了下来。“你们……你们的身份不都是保密的吗?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还有什么想问的?”

    这机会来得太突然,米娅一下子就把先前的忐忑忘了个干净,眼里亮晶晶地冒起光来:“什么都可以吗?”

    “我尽量知无不言。”兔子的唇角微微卷了卷。

    两人沿着长长的廊道慢慢走着,底下是寂静的海滩,树与树之间挂着一串串小灯。远远望去,像是点点星光卡在了枝叶间。

    米娅使劲压住心里那股雀跃,偷偷握了握拳,挑了个她觉得最不冒犯的:“你是什么时候加入赛博会的?”

    “五年前吧。”见米娅若有所思,他想了想,又补了句,“我现在二十一岁。”

    “这我知道。”米娅下意识在心里比了比两人的岁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主修生物技术与药学、分子生物学与遗传学、细胞生物学。最感兴趣的是人体自然工程,其他生物领域也都有涉猎。”

    他的态度照例淡然,像在路边指认一棵树的品种。

    米娅的嘴张得简直能塞下一只鸡蛋:上学那会儿她也修的生物,但最勤快的时候也才同时修了两门。这得花多少工夫啊?

    说起来,库亚和他们一家人的专攻方向还挺像的……

    兔子忍住想微笑的冲动,听她大着胆子又问:“库亚先生以前住在哪呢?”

    “上学之前?格瑞斯兰地。”

    米娅像个孩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他,兔子顿了一秒,“大学在奈布拉的兽人特级学院,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搬到了卢米纳拉。”

    “你是什么时候进科学院的?”

    米娅正处于兴头上,压根没察觉自己的问题早就偏了十万八千里。而库亚就像一位耐心的老师,有问必答。

    “大学期间,系里组织参观最高生命科学院。里面几台仪器对我的个人研究很有帮助,但不对外开放。所以我提交了申请——”

    “他们同意了?”

    “经过考核,他们批准我在大学期间使用那些设备。条件是毕业后为他们工作两年。”

    ——两年后,他从科学院辞了职,搬到了卢米纳拉。

    兔子偏过头来看她,她正听得入迷,连眼睛都没眨。“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嗯?”

    米娅猛地回过神来。兔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刚才抖落了多少秘密,褐色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像两盏安静的灯。“你和51——那对夫妇,你们过去就认识?”

    米娅下意识要张嘴,眼前却浮起老妇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担忧而坚决的眼睛像一道警示,把到嘴边的话都拦了回去。

    要是兔子站在她这边,那无疑是顶好的。可冯恩夫人是人类,又是爷爷奶奶的老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线索,才会这样帮她;罗伦……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但他看重利益,又要跟她合作,所以暂时也算自己人。

    而她和库亚……

    除了眼下这层朦胧的关系,和赛博会的立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靠自己的信任吗?这条路道阻且长,她也不想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她纠结的样子落在兔子眼里,对方就连说话的音调都没变。

    “赛博会完全中立而客观,运作机制独立于任何外部干预。我也一样。及时告诉我,我会帮忙的。”

    他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说这话时语气却放轻了。

    “即使我们不是同类?”

    万籁俱静,远远的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着礁石。米娅望着他,黑亮的瞳子里一片澄清,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同类一词有很多定义。物种、立场、文化——”

    库亚侧过脸,晚风拂过,他脸上的绒毛轻轻颤动。“我们相处得不错,或许兼容度能达到一个较高水平。前提是我们能彼此信任。”

    说到这儿,他轻轻瞟了她一眼,表情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这个话题等你想聊那天再继续吧。”

    他没有逼她。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像整个人泡进了温泉。米娅感到如释重负。月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稚嫩。

    “最近我在准备凯尔的测试。”

    她轻轻说,食指点了点面前的镀金栏杆,“上次听你说了之后,我觉得很有必要。加入人类联盟或许真的能给我现在的生活带来更多便利。”

    ……顺便在里面给某人当个卧底。

    “你是指工作上的便利,还是身份上?”

    米娅发现自己还没想得那么细。兔子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了两息,“凯尔的笔试部分很多人都有把握,但面试的通过率一直不高。”

    “是需要技巧,但也不是毫无规律。”

    米娅接过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角度,摸熟了就不难。我觉得……还好?”

    毕业后,她曾在好几家大企业短暂任职。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什么,笔试、面试都是一路绿灯,几乎没费什么工夫。

    听她琢磨着,兔子没吱声,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

    两人顺着来路走回大厅。拉开门,里面的宾客比刚才更多了。舞曲的旋律轻柔而舒展,像漫步时偶然的邂逅。长角的侍者端了蛋糕过来,库亚顺手叉起顶上那颗鲜红的草莓,送进嘴里。

    等等……草莓?

    兔子置身度外地嚼着,米娅脑子里却倏地闪回那天跟狐狸一起跟踪的画面——杂货店老板递了块东西给他,兔子嚼了两下,然后一脸不爽地龇了龇牙。当时离得太远,尖牙上的“血”……

    “库亚先生,那天——就是我们分开之前的采购日,你还记得吗?”

    也顾不上会露馅了,米娅一股脑地瞅着他,那气势仿佛要把人盯出两个洞来:“当时,那个店员到底给了你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周围的交错变得很慢很慢。库亚嚼着嘴里的东西,似乎在认真回忆。

    “啊,那个啊。”

    喉咙动了动,口腔里的食物被顺利咽下。他抬起眸子,银色叉子上闪过一道亮光。“他是我一个朋友,爱好是发明整蛊糖。上次的糖果沾了唾沫会变得黏稠,糊在牙上。”

    尝了一口蛋糕,米娅只觉得两只手都软了。愣了好半天,直到兔子问:“甜吗?”

    “……甜。”

    老天,她一直以为库亚那天吃的是某种生食——天才的某种怪癖嘛。再加上确实被那尖牙吓着了,所以才着急忙慌地搬到了狐狸那里。

    唉。事已至此,为了不让兔子察觉,米娅只得扯出笑脸,把心里的郁闷劲儿往下压。

    由于库亚的名气实在太大,就算不知道赛博会这茬,科研人员的头衔也够人往上凑的了。米娅可不想再当电灯泡,跟库亚约好时间,便独自一人在宴会里闲逛。途中又碰见了那位热情猫咪小姐,硬是拉着她在众人面前跳了一支舞。

    等到九点,米娅走出门厅,正瞧见库亚在跟一位戴眼镜的松鼠女士说话。那女士看着二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蓬松的大尾巴和笔尖一块儿唰唰抖个不停。

    米娅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被他注意到了。也不知兔子说了什么,女士很快合上本子,冲米娅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米娅也笑了笑。等她走了,米娅凑上前:“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只说我等的人到了。”他道,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走吧。”

    两人上了电梯,米娅这才觉着两条腿有点酸。“组长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有几个赛博会的同事也在维斯佩拉,跟我约了见面。”

    电梯缓缓往上爬。米娅本来订了明天中午的车票,可看着身边的兔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你现在住在哪儿?”

    “我暂时住在罗伦先生家里。”米娅说完觉得哪儿有点怪,赶忙又补了一句,“我们有些事务上的往来。”

    库亚没什么停顿地“嗯”了声,似乎毫无芥蒂。“之后我要离开卢米纳拉一段时间,跟着他你会安全的。”

    “公司派你出差吗?”

    “我母亲病了,得回去一趟。”兔子说得很平静,米娅顿时抬高了眉毛,“啊,严重吗?”

    “她每年这个季节都这样。每次叫我回去,其实也只是想让我帮忙照料她那些蔬菜而已。”

    兔子垂眸看她,瞳孔里眼里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无奈,像是拿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了。两人做了最后的告别,“之后——要是你愿意的话,还会有机会的再见的。”

    “好啊。”

    米娅笑眯眯地歪着脑袋,露出牙齿。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有些想家了。想塔莎,想小宝。对了,她还得认真想想去怀特兰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