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高热惊梦

作品:《雁字回时赴鸿门

    黄太医开了消炎镇痛、有助伤口愈合的药,荣才亲自去煎药。

    朔风守在门口,臭着一张脸,犹豫要不要进去伺候主子。

    今日是他疏忽,没及时察觉那小子的异常,害主子受伤。

    也没有尽到下人的本分,只顾着押住那小屁孩,未及时给主子处理伤口、擦拭身体,竟然劳烦陛下亲自动手。

    只是,陛下养尊处优……会伺候人吗?

    抱主子的姿势倒是挺熟练,但擦身换衣这些,陛下能干好吗?

    要不,他还是进去看看?

    朔风在门口再三彳亍,提起脚步又落回原地,反复犹豫。

    “你干嘛呢?在这猴子跳舞。”荣才端着煎好的药过来,见他这样不禁疑惑。

    “你才猴子跳舞。”朔风白了他一眼。

    见他端着装药的托盘,替他敲了敲门,“主子,药煎好了。”

    等了一个呼吸,里头传来一声“进”,是陛下的声音。

    朔风推开门,让荣才先进,自己跟在后头。

    卧房内,薛雁回在赵琤亲力亲为地伺候下,换了干净衣裳,重新躺下。

    失血的他脸色苍白,唇瓣有些干。

    赵琤端了一盏温水到床边,就听外头说药煎好了。

    荣才和朔风进来,薛雁回想起身,腹部传来的痛感却令他动作一顿,皱起眉。

    “别动。”

    赵琤立刻将茶盏放在床头矮几,上前托住他的背,让他斜靠在自己怀中,“喝完药接着躺,不必起身。”

    薛雁回顿了下,不得不承认,靠在对方怀里确实比坐起身更省些力气。

    但他还是忍痛撑身坐起,朝荣才伸出手,嗓音微哑,“药给我。”

    赵琤怀中一空,手指蜷了蜷,还是没能握住那余温。

    荣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端起药碗递给薛雁回,“国公爷小心烫。”

    薛雁回刚要接,赵琤抢先一步,接过药碗试了试碗壁温度,拿起汤匙拨动药汁,又吹了吹,待药凉下少许,再递给薛雁回。

    眼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薛雁回:“……”

    朔风微讶,陛下竟然真懂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荣才低头,没眼看,没眼看。

    薛雁回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得蹙眉。

    药碗被赵琤接走,眼前出现一盏温水。

    他接过喝下,压了压苦味,面前又出现一方手帕。

    他看向那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将手帕向上抬了抬,大有一副他不接就要亲自给他擦嘴的架势。

    “……”

    薛雁回怕了,接过来擦了擦,立刻塞回给他,“陛下请回吧,臣要睡了。”

    对方再待下去,他就要有些毛骨悚然了。

    对方从前明明也不是这等体贴细致的人。

    如今为何这般?

    薛雁回抿唇,不愿深想,转头撑着身要躺下。

    赵琤让开位置,托住他的背给他借力,待他躺好了,又拉过被子替他盖好,才直起身道:“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回。”

    说罢,他转身叮嘱荣才和朔风,“好生伺候,今夜不得离人。”

    荣才、朔风:“是。”

    薛雁回看着男人往外走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气,“陛下慢走,恕臣不能相送。”

    赵琤脚步未停,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只是君臣罢了。

    *

    黄太医开的药有镇痛安神之效,赵琤离开没多久,薛雁回就睡着了。

    他梦到了父母和阿姐。

    他与阿姐一同去父亲母亲院子里请安和用早膳。

    饭桌上,母亲道:“阿晏,明日你阿姐约了人踏青,你与她同去吧。”

    十三岁的薛晏顿了下,拒绝:“她们小姐妹出去耍,我去作甚?”

    “自然是去护着你阿姐。”父亲道,“再有上回那样缠着你阿姐问姓名的登徒子,直接打上去撵走。”

    “阿姐自己拿鞭子抽过去就是了。”薛晏道。

    话音未落,后脑勺被父亲敲了一下。

    “胡闹!你阿姐都要说亲了,在外头拿鞭子抽人,无端坏了名声。”

    “好好好。”薛晏摸摸后脑勺,“我陪阿姐去,我去替阿姐抽人。”

    阿姐给他夹了一块鸡丝卷,笑容明媚,“多谢阿弟。”

    次日,京郊,薛晏抓着一把小石子,抱着剑坐在树上,看着阿姐和小姐妹赏花、放纸鸢。

    一有男子往这边靠近,薛晏就打一颗石子到对方脚下,然后朝对方示意手中的剑。

    对方看看他,又看看树下那群佩刀侍卫,必然会灰溜溜地走开。

    薛晏尽职尽责地做阿姐的护卫,虽然无聊,但见阿姐回眸,笑着朝他招手,又乖乖地跳下树,跟了过去。

    转眼,国公府花园,阿姐坐在秋千上,薛晏在后边给她推着。

    “阿姐,你会嫁给太子表哥吗?”

    “不会。”阿姐的裙角高高飘起,声音利落干脆,“我对表哥无意,表哥也一样。”

    “况且,娶我,对表哥并无益处。”

    薛晏一点就通,又问:“那你想嫁怎样的男子?”

    阿姐顿住,双足点地,秋千停下。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得遇见那个人才知道。”说着她回头看向他,“万一没遇到,我不嫁人,你养我不成吗?”

    “成。”薛晏笑道,重新推动秋千,“我养阿姐。”

    阿姐的裙角再次扬起,唤他:“再高些。”

    薛晏用力一推,却见穿着雪白囚衣、戴着枷锁和镣铐的阿姐,像一只白色蝴蝶,跌落进沧水河中,瞬间被波涛吞没。

    “阿妧!”

    同样身穿囚衣、头戴枷锁的母亲回头看他,眸中满是泪水,然后毅然决然地随阿姐投入河中。

    “娘!”

    薛晏倏然瞪大双眸,却见伯母、婶婶、堂姐、堂嫂,一个接一个挣身而起,戴着镣铐的双足朝河堤急奔,一个个投入河中……

    以狠绝之势,带着试图阻拦她们的差役,一同跌入河中。

    “娘!”

    “婉婉!”

    “不!不要!”薛晏想拉她们,却被差役牢牢压住往回拖拽。

    他挣扎着往前爬,棍棒重重落在身上。

    “拦住他!”

    “他疯了不成!快下去捞人!”

    “操他*的!这小子不想活了,害惨了老子。”

    薛晏望着河堤,眼中泣泪,却还是用力挣扎,一点点往前爬,胳膊在地上蹭出血

    ,棍棒落在膝弯,传来剧痛。

    双腿被人扯住,剧痛令他失声,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奔腾翻涌的沧水河。

    没有,没有一个浮起的身影。

    梦境被浪花撞碎,薛晏回到了流放出京的时候。

    戴着枷锁镣铐的父亲头发散乱,神色凛然,“阿晏,这一路,要护好你阿姐。”

    薛晏点头,将穿着单薄囚衣的阿姐挡在身后,努力隔绝那些差役和路人不怀好意地打量。

    “阿晏。”阿姐轻声唤他,一双明眸不复笑意,满是惊惶。

    “阿姐别怕,不会有事的。”

    行至沧水河渡口,河堤高筑,浪花翻涌。

    “一边待着,等军资上了船,才轮到你们。”差役将他们赶到一旁的河堤上。

    “走快些小娘子,莫不是要哥哥我扶你?”

    “你别碰我阿姐。”薛晏挤开那差役,目光凶狠地瞪过去。

    “老子就碰怎么了?”那差役一把将薛晏推倒在地上,伸手要摸阿姐的脸。

    阿姐连忙躲开,却被脚下镣铐绊倒,跌在地上。

    差役一步步靠近,“老子倒要好好瞧瞧,京城第一美人有什么了不起?”

    “流放到西北,还不是要充作军/妓。”

    薛晏瞳孔剧颤,看着阿姐蹬着腿后退,父亲母亲上前阻挡,都被差役推倒,骤然间发了狠,蹿上前撞开那差役。

    这一下撞得极重,薛晏扑倒在地上,再睁眼,发现自己身处流放西北时暂居的茅屋。

    他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双目无神。

    雷声轰隆,骤雨落下,顺着破漏的屋顶落到床上,落在他残废的双腿上。

    他起初没有感觉,直到湿意漫上大腿,他才发现那是雨水落进了屋里。

    他凄楚地笑起来,任由雨水打湿床榻。

    夜里他起了高热,梦见去年秋猎,他和太子表哥、赵琤一同在猎场驰骋。

    赵琤猎到一只白毛狐狸。

    薛晏看上了,向他讨要,“给我给我,我拿这只灰毛狐狸和你换。”

    赵琤起初不愿:“不换。”

    “换嘛赵琤,我想给阿姐做个围脖。”薛晏缠着他,骑着马去缠他的马,“换嘛换嘛,求你了琤哥。”

    赵琤皱了皱眉,将白毛狐狸丢给他。

    薛晏接住,大笑:“琤哥大义。”

    冬日,他将制好的白狐围脖送给阿姐,刚好与阿姐身上的白狐披风凑成一套。

    阿姐朝他道谢,笑颜如花,可一转眼,又化作白色蝴蝶,跌落沧水河中。

    “不……不要,阿姐!”薛雁回忽觉脚下踏空,惊醒过来。

    入目是赵琤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比梦里的模样成熟不少。

    “你怎又到我梦中来了?”薛雁回眼神迷蒙,开口声音沙哑,低到几乎听不清。

    可坐在床边的赵琤听见了,瞳孔一颤,握着湿帕子的手收紧。

    他想开口,却见薛雁回又闭上眼睛,似乎又睡了过去。

    赵琤静默片刻,重新拧了帕子,放在他滚烫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薛雁回一个激灵,眼睫轻轻抖动了一下。

    赵琤注视着他,没错过那轻微的颤动。

    所以……

    阿晏你梦中有我,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