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四十七章
作品:《走错庙,捡个鬼》 两个摊贩正在聊闲话,温眉生听着没察觉到异样,徐三却让她找个挡雨的地方躲着。
“为什么?”
“因为待会儿就要下雨了。”
徐三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天果然下起雨来,卖糖糕的摊贩匆忙收摊。
“真神诶,”温眉生惊叹,“你怎么知道的?看云么?”
徐三没有解释,一切都还像谜团,他让温眉生注意雨水。
这阵雨来得及,在路面形成了大小不一的水凼,温眉生怕纸偶被雨水淋坏了,躲在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雨水里有东西。”
“是什么样的,颜色、气味都尽可能描述清楚。”
“浅青的,很小很小,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没什么味道,”话音刚落,水凼里又发生了变化,“地底长了点菌丝出来。”
“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还是从孢子里长出来的?”
“是孢子落了地长出来的。”
“我明白了,你注意观察,看淋雨的人有没有异常状况。”
温眉生在桌板下等雨停,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雨过天晴,街市上的人又多了起来,包括方才躲雨去的摊贩。
卖糖饼的摊贩将桌子擦干净,抹布沾了雨水,雨水又沾上他的双手。有一块糖饼沾了雨水,卖不出去,摊贩便将那块糖饼掰成两半,和隔壁的摊贩分了吃。
温眉生将此事告诉徐三,过了好半天,那两个摊贩都安然无恙。
难道不是雨水的问题?
温眉生见状心头有了个想法,她问徐三:“如果此时的雨水不是导致他们子在短时间内死亡的真正原因,而他们的死亡和你的身体被夺取,又确实和雨水里的孢子有关系,那会不会是因为事发距今已经过去十六年,孢子借着这些人供给的养分逐渐繁衍,所以你才会淋了一次雨就中了招?”
徐三觉得温眉生说得有几分道理,如此,那东西长得骨瘦如柴也能说得通了:“因为城外有迷阵,城里的人都死了,没活人进来给它吃,所以它才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温眉生闻言不由地心里发毛:“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领福米咯——”
天晴之后,日光和水洗过一样清明澄澈。
一辆装着粮食的马车驶来,车轮将地上的灰尘卷起,温眉生正和徐三说着话,突然被马车卷起来的风掀起,卷到车轮地下。
她眼疾手快,抓着车轮借力蹦起来,窜到了车夫的衣服上,悄摸摸地从溜进了衣服夹层里。
马车停在街市上最热闹的地方,街坊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拿着锅碗瓢盆围在马车边上。
“今日是丰穗节,县令大人请大家吃福米,领了福米,来年勤快开荒,大家年年都有米吃!”
原来是县令为了激励城中百姓积极开荒种地,发放福米分彩头。
“哪户还没领福米,都去知会一声!家家户户都要有!”
一车斗的粮食很快分完了,还有人拿着空盆眼巴巴地等着,两个差役商量了一下,决定回粮仓再取一些福米来。
温眉生藏在车上,跟随马车来到了县衙后院的粮仓,守门人打开仓门,差役来回搬出几袋稻米。
装好稻米差役便要离开,守门人叫住他俩:“县令的那份福米可有准备?”
“哎哟,还真没给县令留,”一个差役拍了拍脑袋,“县令回家省亲,不在县衙里,许是县丞清点的时候忘了。”
“赶紧给县令分一斛。”两人从车斗中分了一袋米,交给守门人看管。
两人载着满车稻米走远后,守门人检查了一遍粮仓,将大门关上。
外头没了声音,温眉生才从门板后面走出来。
日落黄昏,夕晖从墙壁的窗口斜斜透进来,能看见空中细小的、飞卷的灰尘。
满仓的粮垛从地面一直垒到梁下,麻袋层层叠叠,堆放得整整齐齐。
因为附身纸偶的缘故,温眉生的视线被压得很低,在粮仓中穿行,竟真有几分当老鼠的样子。
空气里,干燥的谷物味道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怪味。
“有点像发霉的味道。”温眉生觉得不大对,到处嗅了嗅,找不到味道的来源。
她问徐三:“你说雨水有问题,会不会种出的庄稼也有问题?”
徐三静了片刻,道:“归根结底,是这片地有问题。”
孢子喜欢潮湿的环境,粮食一层一层地堆叠,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何异常,得想办法查看地面的状况。
徐三由于五感缺失,无法起阵,于是他试着教温眉生念诀,开个风阵将堆积的粮食卷起。
因为要念诀,而纸偶是没有嘴巴的,温眉生便想了个办法,找到门上一颗突出来的钉子,狠心往上头一撞。
她现在不仅长了一张嘴,后脑还破了个洞。
“巽风…万家…什么来着?”
“巽风起,万邪伏。风伯听令,开阵!”
温眉生依葫芦画瓢念了一句,地上只卷起一个巴掌大的旋风。
“这也太小了,”温眉生嘟囔,“你到底行不行啊。”
“……再念,集中精神。”
“巽风起,万邪伏。风伯听令,开阵!”
仓内狂风骤起,将门上的铁锁吹得哗啦作响,仓里的粮食在空中飞卷,无数长在青石板缝隙间的菌丝在风中狂舞,被连根拔起。
“菌丝!真的有菌丝!”温眉生惊叫。
外头的守门人听见了粮仓里的动静,连忙将门锁打开,门开的一瞬间,他被一阵突来的风吹倒在地,再爬起来时见到仓中的粮食胡乱堆砌,散落一地。
“好好的粮食就这么糟蹋,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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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穗节的晚上,家家户户都煮了福米,今晚的炊烟比往常更浓些。
刚入夜,城中灯火零星,多数人家已经熟睡,更夫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梆子报时。
“当家的!”不知哪户人家传出一声惊叫,更夫愣了一下,寻声找过去,蓦地,身旁的屋门也打开来。
“救、救命!”是卖糖饼的老张,只见他脸色乌青,嘴巴大张,不断呕吐出带丝的粘液,一股腥臭扑鼻。
“老张,你这是——”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也打开来,李嫂子死死掐住他的肩膀,嘴唇发抖,似乎想说话,一张嘴却喷了他一脸。
更夫将李嫂子推开,慌忙跑出巷道,大街上四处是哀鸣,所有人都似中邪了一般,吐的吐,喊的喊,嚎哭连连。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着眼前好似末日般的情景,他捏着灯笼,跌跌撞撞地往家里去,半道上却觉得肚子里烧得火热,疼得他跪地打滚。
“疼啊——疼——”
嘴里喊着疼,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一低头,吐出一大滩黏糊糊的东西,里头裹着长长的、像金丝面条的东西,连着他的嘴、他的胃。
脚底痒得出奇,痒得盖过了痛意,他忍不住脱了鞋子去挠,一挠却挠出了血丝,血丝从脚底钻出来,往外探,触到地面便发狠了往深了钻。
“这是……什么东西……”
更夫话没说完,眼睛里被蒙上了一层绿油油的膜,他张着嘴巴,菌丝从嘴里钻出来,爬上他的脸,发丝被不知名的东西牵动着,像有无数只虫在其中蠕动,片刻后,他的脑袋长出了一只巨大的灵芝。
满城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城门开着,有守城的衙役跑出去,在他们跑出去没多久,远远的传来一声声惨烈的哀叫。
起初还有人喊救命,渐渐的,便只剩下痛吟,再后来连微弱的痛吟也听不见了。
温眉生借着风力爬上屋顶,往下一看,街上站满了人,安静地张着嘴巴,任由菌丝爬满
全身,头顶伸出一个巨大的灵芝。
这一幕让她浑身发麻,好似那湿滑的菌丝也在她身上游移。
“你见到什么了?怕得发抖。”徐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让她清醒过来。
“全城的人……都死了。”
温眉生将所见所闻详尽地描述了一遍,徐三听完后一阵沉默,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夜幕的月亮迅速沉下去,太阳从西边升起,街上的人如幻影一般消失,热闹的街市又开始了。
又是重复的一天,他们在这一天中反复死去,灵魂不得安眠。
“我们现在怎么办?”温眉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可怕的地狱般的场面,一时无措。
“对付地缚灵么,当然得叫鬼差来才行。”徐三说。
徐三教温眉生念诀,温眉生照旧依葫芦画瓢,念罢,四周起了一阵青烟,有人捏了捏她的脑袋,把她的纸脑袋捏扁,两只眼睛对折,只敲得见东边和西边。
温眉生恼怒地侧身看,迎面撞见一只青铜獠牙的面具。
“哟,三儿啊,你这是唱得哪出戏?”方印蹲在房梁上,俯身看着贴在砖瓦上的小纸偶。
这在温眉生看来简直是老鼠看猫的视角。
“你轻点说话,别把我吹跑了。”温眉生嚷嚷道。
“哟,一体双魂,真是高妙,”方印啧啧称奇,“唤我出来何事啊?”
温眉生将徐三的话重复了一遍,说给方印听。
“你是说,这片地有问题,这些人在一夜之间都死光了?”方印问。
温眉生瞥了他一眼:“你还是鬼差呢,这地方十六年没死人,你不觉得奇怪?”
“万一人家长寿呢,”方印嘴上虽是这么说,还是掏出了生死簿,“我来瞧瞧,丰陵县……哟,还真有八个魂没收来,等我唤来这片地界的鬼差,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方印摇了摇铃铛,等了半晌,没见到一个鬼影。
“嘿,真是怪了,”他又摇了摇铃铛,“难不成,这片地的鬼都被放生了?”
“这座城被迷阵围起来了,里头的鬼出不去,外头的鬼进不来。”这一句是温眉生按照徐三的意思说的。
“徐三的肉身在上一层,他自身难保,没法解开迷阵,你要是有法子就将徐三救出来,好让他把这地底长出来的东西烧了。”这一句是温眉生说的,毕竟徐三要是死了,她估计也是交代在这了。
“真稀奇,赵先的徒弟也能被困住。”方印嘴上说着风凉话,到底还是愿意帮忙,往上头去救徐三了。
方印走后,温眉生还想起来个事儿,借着风力趴下屋檐,在街上东窜西跑,找到了文昌庙。
文昌帝君的手上果然放了一袋粮,她攀着神像,来到了粮旁边,她想等温平进来的时候,她开一个小小的风阵,免得她兄长被粮食淋了满头。
她不是不信“高种”的彩头,只是她兄长已经死去,再也没法高中了。
阴界的一天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晌午,晌午过后,一个书生进了文昌庙。
“弟子温平,今于文昌帝君座前诚心祈愿。愿今科得中,归乡谋一官职,不负十年寒窗。
家中母亲身怀六甲,乞帝君庇佑,母子平安,腹中胎儿康健,顺利降世。
父亲年事渐高,望帝君垂怜,保他身体无虞,不再为琐事劳心费神。”
温眉生从未见过这位兄长,此时听着他挂念家里人,心头却微微发酸,从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大抵是再也不会有了。
这时候,袋里的粮食动了一下,温眉生看过去,只见一粒粒稻米间,有一只灰白色、如蚁般大小的虫子扭曲蠕动着。
温眉生见着眼前的一幕十分惊异,只见稻米中伸出细细的菌丝,将稻米往袋子边缘推挤,她还没来得及念诀,袋子已经掉落,里头的稻米砸了温平满头。
她眼见着温平顶着满头稻米出了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