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四十九章
作品:《走错庙,捡个鬼》 “真的是人?”温眉生十分震惊,“人怎么会变成那幅样子?”
“被异化了,只剩下吃肉喝血的本能,”徐三语气平平,捏着她的脚仔细看了看,放回原处,“你站起来走走看。”
温眉生还没回过神来,听见徐三的话下意识照做,站起来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徐三指着她的脚腕:“脚断得太严重,我只能将碎骨清理掉,用木头当支撑。”
闻言,温眉生提起裤脚,脚腕处果然有一圈针线缝合的痕迹,她伸手捏了两下,皮肉里的那截木头又硬又直,和正常的骨骼不一样,走起路来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脚伤了没事,脸没伤着就行。”自从知道自己死了,温眉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豁达许多,她怕脸伤着不是爱美,是怕哪天遇到爹和姨娘,他们认不出来自己。
她还是想回到爹和姨娘身边,不论他们是什么妖怪。
断口的缝合痕迹还算整齐,针脚有点熟悉,她问:“我身上这衣裳是你自己做的?”
徐三不知道温眉生怎么问起衣裳了,他知道温眉生从前是千金小姐,以为她嫌弃衣服的做工,便道:“自己学着做的,样式简单。”
说罢,他眼神一凝,伸手过来扯她的衣袖,衣袖上不知何时扯破了一个口子,她那节胳膊肘露在外头,在往下,腰上也裂开了一条缝。
徐三叹了一口气,颇为头疼的样子,从腰带里翻出裹着的针线,竟开始一针一线地为她缝衣裳。
温眉生见到这一幕有些发怔,刚刚才惊心动魄经历了九死一生,这会儿却坐在凉亭里,话头不知怎么转的,转到了缝衣裳。
“这料子不好,是棉麻的,容易扯开,”温眉生说,“下回你要买衣裳就带上我,我认得什么是好料子。”
“好。”
“你在山上都穿什么?”徐三给她缝衣裳,两人凑得近,到底是姑娘家,她有点羞,随口扯了句闲话。
“小时候穿赵先的衣裳,大小不合适就自己改一改,这么多年倒也熟悉了,”徐三收了线头,“转个身。”
温眉生转过去,他开始缝后腰的裂口。
“后来我偶尔下山,会买点布。”
“怎么不找裁缝呢?”
“没我手艺好。”
“那你给我缝一朵花。”
“不会。”
“我会呀,我教你!”温眉生很得意,终于有她比徐三厉害的地方了,“我跟姨娘学过刺绣。”
“别乱动。”徐三凑近,将线头咬断。
温眉生拿过徐三的针线,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在徐三的衣服上找了地儿,她点点他的衣领:“就在这,我给你绣朵花。”
徐三任由她作弄,她绣得认真,连头发丝的晃动都很轻微,看起来从前确实是耐得下性子下功夫的。
温眉生是死的,不用刻意呼吸,丹珠离体让她的身上散发出微不可闻的腐烂味,旁人觉察不到,但徐三这种味道十分敏感,腐烂意味着消亡。
可她的面容是鲜活的,眼珠是灵动的,看到的和闻到的在这一刻给徐三造成了极大的反差。
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办法吗?
这个念头一出,徐三立即感到头皮发麻,若是周岳在,大抵要骂他是个不中用的。
片刻后,温眉生拍拍他的衣领子:“搞定!”
他的衣裳本就是黑色的,这会儿又用黑线绣了一朵花,针脚不算细密,勉强看得出来一个形。
“五瓣花?”
“什么叫五瓣花?这叫桃花!”温眉生有点生气,但转念一想,徐三连衣裳都是自己做的,肯定没见过别的花样,也就消了气。
说起赵先,温眉生想起来了,她问徐三:“你师父在修行之前是不是住在丰陵县城?”
徐三神色一凝:“你怎么知道?”
温眉生便将那两只魂魄和三座坟包的事说给徐三听:“你说赵先死了么?若是没死,那怎么会有赵先的坟呢?若是赵先死了,他的双亲又怎么会一直等着?”
闻言,徐三沉默良久,将赵家的事告诉了她,只是隐去了赵先杀妻的部分。
“那后来呢?”温眉生想起墓碑上的孟臻,“赵先的妻子呢?我没有看到她的坟,她还活着?”
“因为赵家的家主和夫人相继离世,赵家的生意无以为继,又遭有心人算计,家财散尽,赵先的妻子孟氏不得不变卖赵宅和田地,背井离乡,一度难以维持生计。”
徐三说到此处却不说了,他站起身,将池底的东西捞上来,“走吧,有人找过来了。”
只见那怪东西脸上贴着黄符,手脚被捆住,缩成一团,活像一只被烤焦的猪。
温眉生跟在徐三身后走出宅院,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匾额上正写着“赵宅”二字。
偌大的丰陵县城,此时破的破,缺的缺,别说鸡鸣狗吠,连虫鸣都不可闻。
石板上躺着几只死鸟,腐败得厉害,温眉生见到地上的烂肉几欲作呕。
“等一下……有人。”
远远地,残破的城门大开,温眉生看到有个人影立在门外。有了刚才可怕的经历,她不敢放松警惕。
“徐不晚,”那人直接呼喊徐三的名字,“我家大人有请。”
徐不晚,这是温眉生第一次知道徐三正儿八经的名字。
徐三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在门口等着,拖上身后的怪人跟上去。
城门外,四周的田地尽是枯败之象,脚下的黑土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想来是徐三方才火阵烧地的味道。
温眉生再次踏上进城的那条路,田野中几具烧焦的稻草人横躺,有鸟儿在焦土上休憩,它们从远方带来种子,不久之后,这片荒土或许会重新焕发生机。
那人领徐三和温眉生来到一处江边,江岸有一老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身边放着鱼篓。
是一位钓鱼翁。
徐三把怪人往前一扔:“你要求办的事,我已经解决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的真相了吧?”
怪人砸在鱼篓前,溅起水花一片,惊了水下的鱼。
钓鱼翁却没生气,他平和地收起鱼线,换了一块饵料,在水面平静时,又将鱼线抛出。
“徐达说得没错,他的弟弟们都很有本事。”
徐三从这句话分析,此人能直呼徐达的名字,一定知晓徐达冒名顶替的事,身份一定不会在徐达之下。
如此,徐三也不再试探,开门见山:“我只想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之后呢?”钓鱼翁问他,“是了却心愿就此作罢,还是报仇雪恨?”
老实说,徐三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清除心中的梦魇,否则他也会跟赵先一样,不但没能放下尘世,反而将之修炼成心魔,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见他不答,钓鱼翁换了个问法:“若你知晓你兄长为了报当年灭门之仇,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你会帮他,还是听之任之?”
“我会帮他。”这一次,徐三的回答没有犹豫。
钓鱼翁一声轻笑:“我该从何处说起?”
徐三将满腹谜团尽数倾倒:“屠杀徐家是何人指示?满门灭口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徐达和徐闻道如何‘死亡’?你们如此大费周章让徐达顶替身份做上州官意欲何为?”
听到此处,温眉生赶紧插话:“还有温平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的身份会落到徐达头上?”
方才徐三和钓鱼翁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有一件事她听得明白,是钓鱼翁或钓鱼翁背后的高人安排徐达顶替温平的身份,所以她一定要知道温平是怎么死的。
钓鱼翁看着风平浪静的见面,道:“那就先从徐达说起,听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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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徐达十九岁中榜,二十岁官任丰陵县县丞,仅一年后便当上县令,可谓是年少得志。
初到丰陵县,他发现城外有大量荒地无人开垦,而城中粮仓空空如也,连老鼠都懒得光顾,城中百姓食不果腹,却又偏偏不种粮食。
徐达满腹疑惑,县官告诉他,人们尝试过许多办法,均无结果,种子要么烂根,要么发霉,就是种不出东西来。
于是徐达想了个办法——借地。
他请求朝廷拨款,从外村收购粮食,派出城中富余的劳动力,去外村开荒种地,按收成给当地的村民分成。
如此一来,双方均能获利,逐步将粮仓填满,同时积极在城外开荒,解决周围的土地问题。
转折发生在徐达来到丰陵县的第五年。
那一年丰穗节前夕,他回家省亲,特意嘱咐县丞,在丰穗节时开仓放梁,为城中百姓分放福米,以此作为开垦荒土的激励。
所谓福米,是城外新开荒的田地种出来的粮食。
常年生活在此地的人们不知不觉间早已染上菌毒,而充满菌毒的福米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丰穗节当晚,食用福米的百姓们毒发身亡,全城人无一幸免,均死在那天晚上。
“无一幸免?”徐三踹了一脚半泡在江水里的东西,“这又是什么?”
钓鱼翁见到这样非人非鬼的东西依旧面不改色,仿佛他见过比这更可怕、更骇人的场面。
他没有回答徐三的话,继续未讲完的事。
徐达因为待在丰陵县的时间尚短,中毒不深,又因为回家省亲没有吃下福米,因此逃过一劫。
回城时,他不知城中的百姓肉身已经被蛀空,当下只觉着城中人十分怪异,往常他在街上行走,必会收到百姓簇拥,而他省亲回城时,似乎所有人对他视而不见。
回到县衙后,这怪异的感觉越发激烈,下属对他的问话时而应答时而不应,牛头不对马嘴。
舟车劳顿,令他倍感疲乏,当夜便草草睡去。
次日清晨,徐达在书房处理公务,同屋的幕僚竟也是如此反应,回到的内容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此事已在七日前向州衙递交了提案,为何还要提起?”
幕僚沉默不语,低头查看卷宗,半晌,他又开口:“徐大人,下官的老母亲独居家中无人照料,可否准允下官将母亲接来丰陵城同住?”
“本官已经应了,你赶快将你母亲接来……”徐达是在此时察觉不对,因为幕僚也是在七日前提出的请求。
七日前……
徐达猛然一惊,七日前也是在这个时辰,也是在书房,他和幕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未答,幕僚不知得了谁的回应,道了一声谢,恭敬地走了。
徐达正要追上去,却惊讶地发现幕僚的鞋底已经烂掉,无数细密的菌丝东西从地底深入到幕僚的脚心。
徐达当机立断,抽出长剑向幕僚的脚底砍去,只见菌丝被斩断的刹那,幕僚突然形同枯槁,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简直没了个人样。
正在此时,院中打扫的仆从、来往的衙役突然都停下来,齐齐看着他,神情呆滞,目光却十分阴森,徐达便在这阵令人惊骇的目光中奔逃出县衙。
而街上的景象更为震撼,所有的人仿佛都禁止了一般,睁着空洞的一双眼盯着他,昨日回城时他竟未察觉,摊贩蒸笼里的那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分明是一团爬满青灰霉菌的腐物。
徐达在这阵阴森的目光正仓皇逃出城,此时徐闻道正在邻县学舍中,徐达忧心弟弟,又想将城中所见的诡异之象上报,于是决定去往邻县,找当地的县官商讨。
未曾想,他在城外突遭弥天大雾,遇到了鬼打墙。
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了田地里的异样,猜出城中人诡异的表象也许和这片土地种出来的粮食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