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作品:《与兄妻》 金棺已落吉祥地,子孙后代都如意。
入土为安福泽长,后代昌盛永吉祥。
随着道士吟唱声,八个壮汉将抬着的棺材小心的放进早就挖好的大坑里。
几位小童跪在正前方,有一下没一下的往火盆里扔着黄纸。
黄纸被火蛇吞噬化作黑灰,随着风飘向人群最前方的妇人裙摆,妇人一身素白,手捧着牌位,目光呆滞的看向前方,似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人。
“我可怜的儿啊!”
中年女人的哭嚎声凄厉,但周遭的村民只是看了一眼便很快移开视线。
“起土!”
道士一声落下,八个壮汉立马抄起铁锹。
黄土一捧一捧的落下,直到彻底将漆黑的棺木掩埋,妇人捧着牌位的指尖动了动。
“玉娘,你节哀!”
身旁不知道又传来哪位婶娘的安慰声,柳玉眼珠动了动,却没有立马回答。
这三日这样的话语她听过太多,初时她还会打起精神来一一道谢,到了后来,这些轻飘飘的话语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多谢。”
柳玉轻轻点了点头,嗓音有些嘶哑,安慰她的王婶娘叹了一口气,犹豫的看了一眼哭嚎的中年妇人,又看向柳玉,压低了声音:“你阿娘这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柳玉指尖深陷进牌位上的朱砂字,良久:“阿娘心疼我。”
柳玉说完便垂下头,她不用看也能知道王婶娘现如今那恨铁不成钢的脸色。
她听见王婶娘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你自己得早做打算,难不成还真任由你阿娘给你找个婆家?”
柳玉眼珠动了动,她还能怎么办呢?丈夫去世,家中既无公婆又无子嗣,若是不靠着娘家她还能靠谁呢?
王婶娘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去。
黄土堆成了新坟,道士摇着铜铃绕坟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将手中柳枝沾了碗里的清水,朝东南西北各洒了一滴。
这就算成了,此时人群已经三三俩俩的往村子里走,只有柳玉仍站在原地。
“玉娘,跟你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身前的日光被一道阴影覆盖,听到熟悉的声音柳玉瑟缩了一下,随即抬起头。
她看着阿娘不复方才悲戚的模样,甚至还将腰间环着的白布扯下,随手扔在地面,柳玉张了张唇。
“说话呀!”
王桂花嗓门极大,又加上幼时的积威,柳玉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我……”她对着阿娘拒绝的话总是说不出口,“我考虑考虑吧。”
柳玉的声音越来越低,特别是在丈夫的坟前,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羞耻与唾弃。
她想她应该拒绝的,可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又硬生生转了个弯。
王桂花这才笑了起来,却还是不大满意,挑剔的目光在柳玉身上转了一圈。
“瘦了些,改日让你嫂子给你送只母鸡来补一补,书真上回捎信来说要银钱买本什么书,你回去到女婿那儿找一找,免得花那冤枉钱!”
“善哥的书……都随棺材埋下去了。”柳玉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王桂花闻言心口一痛:“那好些书得省多少银子,你全给埋了?”
柳玉点了点头,腿肚子有些发软。
“败家玩意儿。”指尖在柳玉眉心重重点下,柔弱的身躯踉跄一下,又很快稳住身形。
“行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说完王桂花便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柳玉呆愣的站在原地,她看向地面的白布,怔了片刻,弯腰捡起。
天色已经渐晚,蝉鸣声,蛙叫声此起彼伏,柳玉看向不远处挂着白帆的漆黑的篱笆门,一阵铺天盖地的迷茫将她席卷。
她望向门口那棵高大的槐树,指尖捏紧了手中的白布。
忽然,屋内的狸猫凄厉的嚎叫起来,柳玉顾不得别的,连忙上前,却见门口蜷缩着一道漆黑的阴影。
“啊!”
柳玉惊呼一声,正欲叫人,却见阴影站起身来,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柳玉这才看清眼前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约摸十四五的模样,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短衫,裤子似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红黑的小腿。
目光渐渐往下移,包裹着脚的草鞋已经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足尖泛着星星点点的黑红。
光是这一个照面,泥腥混杂着汗臭味儿扑面而来,柳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来讨饭么?”
柳玉试探性地开口,脚步移向门口摆放着的铁锹。
说完见少年没有动作,她微微放下心推开篱笆门,闻声而来的狸猫弓起身炸了毛。
柳玉有些意外,这狸猫向来乖巧,许是今日下葬人来人往吓到了,她不好意思的冲少年道:“它平时不这样,你在门口等等吧。”
“这是是江善表哥的家么?”
少年忽然开口,柳玉意外的回过头,她忽然看到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睛,她心猛地一跳,回过神后忙拍了拍胸脯。
“你说什么?”柳玉声音不自觉的放大。
眼前的少年却并不介意,还好脾气的向后退了一步。
“我……我来寻我表哥江善。”
他的声音带着干涩后的嘶哑,或许是自己现在的处境太过狼狈,还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意。
“江善……?”
柳玉扶住门框,一字一句道。
少年犹豫着点了点头:“是,表哥给我寄了封家书,让我来这里寻他。”
说着少年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柳玉接过,纸面脏污,却也隐隐约约能看清上面的字。
弟善自珍重,毋以吾为念。
后面还有的被泥巴糊满,已经看不真切,但柳玉虽然识字不多,但光看这字迹就觉得十分熟悉,最下方还有江善为学生批改文章时的书印。
“你从哪里来?你一个孩子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我从青州来,跟着逃荒的大部队逃到这儿的。”
柳玉拧着眉,她是隐约听江善说过,他在青州有个表弟,比他小上九岁,最为乖巧,时常与他信件往来。
按照年岁约摸是十六。
见少年点头,柳玉心中升起一抹疑虑,如今大夏境内战事频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逃荒的队伍竟能完好无损的逃到柳家村来?
“你爹娘呢?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找到这儿的?”
少年犹豫了片刻,“我爹娘去世了。”
黑白分明的瞳仁落在柳玉紧捏着锄头的手指上,不知道是不是柳玉的错觉,她似乎看到少年的嘴角极浅的弯了一下。
“表哥在信上给我留了地址,还有表哥与表嫂成婚时,我同阿爹来道过喜,贺礼……贺礼应当是一匣子珍珠。”
一阵微风吹过,柳玉想起衣柜里那匣子珍珠,她点了点头。
书信确实是江善写的,他口中的珍珠也确实与之前的贺礼对上了,柳玉虽心中还是有些许疑虑,但此情此景也不得不信了。
正当柳玉犹豫让不让进门的间隙,少年捏了捏卷边的衣摆,继续道:“您叫表哥出来认一认吧,他见了我便知道了。”
话一出口,柳玉僵了片刻,她推开门。
“你先进来吧。”
她推开篱笆门的瞬间,身后狸猫惨叫一声,竟径直跳向一旁的草垛。
柳玉心一跳,她回头,那孩子看起来好像被吓到了,站在门口捏紧了包袱不敢进来。
柳玉立马道:“没事的
,它今天只是吓着了,不抓人的。”
听了这话少年才抬起步子,草鞋落在泥地上没发出一丝声响,隔壁梨树越过墙角的枝叶颤颤巍巍。
柳玉走进厨房,先是端来几个馒头,随即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先吃些吧,你表哥他……”
少年的动作猛地僵住,他顺着柳玉的视线看向堂屋,他这才发现屋子里挂满了白帆:“表哥怎么了”
柳玉随手将白布搭在一旁,见少年神色先是呆滞,随即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那双酷似亡夫的双眼也布满水光。
“表哥……没了?”
少年尾音发颤,却直直砸进了柳玉心头,柳玉鼻尖一酸,忙转过身。
“今日刚下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少年僵立了片刻,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他恍若才回神,忙上前一步,冲柳玉躬了躬身:“可否请表嫂留我一夜,待明日去祭拜了表哥,我……我再寻去处。”
柳玉低下头,目光在少年渗血的脚上停顿,又看向那双与江善格外相似的眸子。
“你家送的起一匣子珍珠,你怎么沦落到这般境地?”
柳玉疑惑道。
可少年却忽然身形一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阿爹去岁得罪了京都里来的大官,被随意安了个罪名下了狱,家中散尽家财也只赎出来我一个。”
“青州是待不下去了,阿娘便给表哥去了信,叫我来投奔表哥。”
柳玉闻言只觉唏嘘,江善在世时说他姨夫在青州城中做官,官虽不大,但一家人也算富足美满。
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表嫂……你能留下我么?我吃的少,还会写字……我会替表哥照顾好您的!”
少年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大着胆子道,柳玉却觉得哭笑不得,这孩子看起来十分瘦弱,哪里像是能干得了活的模样。
再者说她现在的处境想要收留他几乎是不可能,江善是外来户,靠教孩子读书才勉强在村中立足。
更别说江善现在死了,她一个寡妇,如何能带着亡夫的表弟过活?可瞧着这孩子可怜的样子,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先进屋吧。”
见柳玉不正面回答,少年失落的垂下头,蹲下身,在地面用手指画圈圈。
柳玉拿着木盆出来看着的就是这一幕,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掐的一下,酸的发疼。
“没事的表嫂……我明日便走。”
少年见她出来猛地站起身,故作坚强的将短了一截的衣袖往下拉了拉。
“先进去洗一洗吧。”
柳玉将木盆放到灶房,又准备搬些柴火进去烧水,却不想那少年手脚极快,忙赶在她前头抱起一摞柴火。
“表嫂,我来吧。”
亡夫的表弟上赶着先殷勤,可他越是殷勤柳玉心里就越不舒坦,就好像有一团棉花噎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柳玉终究还是不忍心,她走到厨房,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猪油罐子,又拿了些招待宾客剩的米饭用猪油拌了拌。
她放在灶台上,看着往灶里添柴的少年疲惫道:“你先吃,留不留的事儿到明天再说。”
少年忙放下柴火,双手捧起碗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吃完就把碗给洗了,晚上就睡这儿就行。”带着十二分的乖觉。
柳玉点了点头,知道有些不妥,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收拾一间屋子给他住。
再者现在正是五月末,厨房湿冷,也不至于让人受寒。
柳玉出了灶房门,隐没在黑暗的狸猫跳下草垛,冲慢条斯理吃饭的少年躬起被毛,露出尖利的牙齿。
少年却似不怕,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个不欢迎他的畜牲,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