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孤途恶(二)

作品:《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

    得到了回应,陆常青的手骤然间收拢,死死?住十七号的腰,十七号靠在他胸前,陆常青微微躬身,把她揉进自己怀里,白发铺陈下来,垂落在十七号的肩头后背,将她完全包裹住。

    不远处的动静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十七号顿了顿,覆在陆常青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的意味很明显。

    窸窸窣窣类似于风声的动静停在了拔步床前,屋子里一片寂静。

    随后一阵白光亮起,持续几瞬又熄灭。

    十七号将灵力散出去,待四下确无异样后收回了环抱着陆常青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将身上的白发整理好,妥帖地放回陆常青胸前,微微后仰着看他。

    陆常青的手心在她身后,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视线交错,十七号有片刻错愕。

    算起来,她与陆常青相识时日尚短,因为宋宜秋,他在她面前哭过、哀求过、也失态过,他们之间熟悉也陌生,交换过眼泪、口津和伤痛,却共享不了分毫过往的记忆。

    但没有那个瞬间让她如此刻一般明了。

    这是个失去了妻子的鳏夫,一个痛失所爱的可怜人。

    十七号拘魂最爱瞧亡灵的眼睛。

    目成心许,眼波才动被人猜。

    十七号是没有过往的孤魂,比起察言她更善于观色,人的诸多心绪,往往便在一眼之间。她见过很多眼睛,有人明晰澄澈如活水,有人浑浊褪色似枯井,形形色色,在十七号眼中闪过,什么也没留下。

    唯有眼前这一双,像隔了雾的深潭,潮湿又沉寂。

    十七号望进去,便如同在他眼中又活过了不算长的一生。

    在没有寻回记忆之前,陆常青的眼睛是她唯一能笃定自己就是宋宜秋的证据,它是那样孤独又缄默,如若她不抬头,甚至不会看见。

    小云庄内,锁魂阵里,在她没看见的时候,陆常青就一直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么?

    万籁俱寂的时刻,十七号的耳边一声嗡响,早已没了呼吸的胸肺忽然间出现近乎窒息的闷重感,涩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涌入她空泛的心。

    “若是再也想不起来呢?”

    “那便从头再来。”

    迷津道里的话犹言在耳,十七号抬起手,指尖虚虚落在他眼睛上。

    真的不要紧吗?没关系吗?

    陆常青低头靠近她,十七号摸到了他的眉骨,指尖冷如白玉,轻轻梳弄他的眉宇,陆常青低眉垂眼,乖顺地任她摸索。

    他松开了十七号腰间的手,两人的距离微微拉远,十七号的手被他捉住,贴上他的面颊,陆常青在她手心轻轻蹭动,喟叹一声:“灵真。”

    或许是因为心软,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回十七号很慢地应了句:“嗯。”

    陆常青在她手心里低低笑了声。

    再抬眼时,又变成了先前那副温顺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沉痛俱是假像。

    十七号的手被他抓着,而后又松开,指尖挤进指缝里,严丝合缝地扣住。

    陆常青真的很喜欢牵手。

    十七号坐起身,背后趴在被子里掀起个角偷看的小鬼双手捂着眼睛,只露出一条缝,猝不及防被她抓了个正着。

    小鬼呆住,想往被子里躲,奈何喜被堆叠过甚,它拱了半天也没挤回去。

    进退两难之下,干脆小手一合,把自己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001在它脑中没忍住笑了声。

    十七号顿了顿,伸手把它从层层叠叠的被褥里解救出来。

    十六号带着小花过来时,十七号正好坐在拔步床上,小鬼坐在她膝头,缠着她给自己把蹭乱的头发梳起来,陆常青靠在后方的喜被上,专注地看着她俩。

    小鬼的头绳不知被它弄去了哪里,十七号只好从自己的发带上取个尾巴,只是尚未裁断,十六号便将梨花珠递了过来,“用这个吧。”

    不等十七号接过,十六号指尖轻动,梨花珠便自行缠在了小鬼发间。

    小鬼一副见鬼了的神情看着他,十六号耸耸肩,弯腰捏了捏小鬼的脸,笑它,”有这珠子在,能帮你驱鬼,省得拖累我们。”

    小鬼一把拍掉十六号的手,很不高兴地瞪他:“你才拖后腿!”

    十六号抱臂看她,反问:“那你要不要?”

    小鬼一噎,偷偷问001:“这东西很厉害吗?”

    001看它两眼放光的模样,又看了看小鬼看不见的屏幕上闪闪的珍品二字,含糊道:“还行。”

    小鬼:“还行是什么意思?”

    001无奈,“就是可以要的意思。”

    话音落下,就听见小鬼磕磕巴巴地冲十六号道:“要,要的……”

    001:“……”

    它得了件宝贝,高兴的跳下床去和小花贴贴,十七号从拔步床上下来。

    这里是林淮生为了新婚准备的,拔步床上火红的帐幔低垂,钩起的流苏轻轻晃,鸾凤和鸣的雕花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十七号冷白的面容在满床喜色中格外分明。

    十六号怔了怔,心中一动,不知道她穿嫁衣会是什么样?

    十七号往前跟上小鬼和小花,十六号静立原地,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陆常青散着发,目光冷硬落在十六号身上。

    十六号回过神,看见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却不曾想十七号恰好回头,正好看见他给陆常青摆脸色。

    十七号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十六号:“梁昭,你干什么?”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脸色都一变。

    十六号吃瘪,摊了摊手,不忿道:“我干什么了?”

    陆常青忽然出声:“你叫梁昭?”

    十六号偏过头,“是啊,你……”

    话音未落,小鬼便惊呼一声,大伙儿齐齐望去,只见它半只手竟穿过了铜镜,十七号的灵力骤然迸发,环绕着小鬼,灵蝶扇动着翅膀,顷刻间遁入铜镜之中。

    不多时,灵蝶原地返回,十七号收回灵力,抱起小鬼,回头示意陆常青和十六号,紧接着抬步朝前,纵身跃入了铜镜。

    剧烈的白光再次亮起,照亮喜房中的一切,随后又在瞬间熄灭。

    茫茫黑雾中,忽然有人提灯而来。

    十六号睁开眼,十七号一袭浅色衣裙,含笑盈盈看向他:“梁昭,你怎么了?”

    周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十六号抬手,斩魂刀出现在手中,直指提灯的十七号。可对方非但没有闪避,反而信步往前,直到离他的刀尖只有咫尺。

    十六号紧握着刀柄,寒声喝止:“站住。”

    十七号蹙起眉头,继续往前,眼看就要被刀尖刺入,十六号手心一颤,撇开了斩魂刀,下一瞬,一团鬼气从黑雾中窜出,迎面扑向分神的十六号,顷刻间贯穿了他的魂体。

    十六号的意识有片刻涣散。

    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里,他听见了一句:

    “师兄,你真的要下山吗?”

    青州春雨连绵,梁昭戴着斗笠牵着马,身后是相送的师门众人,掌门须发皆白,看着他走出去老远,还在捋着胡子大声叮嘱他:“拿到护心草便回来,切勿在途中逗留!切记切记啊——”

    梁昭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头也没回,朝后招了招手,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十六号的魂体忽明忽暗,几欲裂开,浑身剧痛恍如濒死那日。

    他这一趟西行,去时春回时春,青州的春山如他去时那般,云蒸霞蔚,他勒住白马,回头望了一眼,严冬已过,云州城的那个小姑娘想必也能出门踏青,瞧一瞧这春花。

    眼前青州的城门已隐约在望,梁昭松了口气,正要催动马蹄往前。

    一柄暗箭破空而来。

    路边参差不齐的草堆树丛里冒出来密密麻麻几十个佩刀的斗笠客。

    刀光刺目,梁昭策马往前,身后是紧追不穷的箭雨,血雨滂沱,他被逼至绝路。

    纵身跃下西山断崖时,梁昭想起那年慧明大师为他算命,直言他有此生有一生死劫,若不小心防范定然活不过二十岁。

    断崖下云雾重叠,跳崖的梁昭今年恰好二十。

    小师弟的信里还在催他回山,说是要给他补过隆重的生辰宴。

    他自入山门起,从未下过山。

    慧明大师声名在外,出口的预言从未失手过,他师父看他看得比青州牢里的犯人还验,此次若不是护心草,断然不会放他下山。

    不断下坠的虚空里,梁昭平静地闭上眼,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数。

    但意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并没有被树丛碎石刺穿,也没摔死在崖底,而是落入了一片幽蓝的湖水里。

    冰冷的湖水柔软地包裹着他,精通水性的梁昭拖着奄奄一息的躯体上岸,摸索着身上的药,暗道命不该绝。

    可当他摸到空空如也的心口,霎时之间,灵台一震,如遭冷水浇头。

    半晌,梁昭靠在勉强遮蔽的巨石下,遥望着对岸的群山,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受了重伤,那株本可用来吊命的护心草,却被他亲手用来救了云州的小姑娘。

    此处靠山临水,山上皆是悬崖绝路,而以他的伤势,下水必死无疑。

    梁昭自己就是大夫,明白自己怕是很难捱过去。

    他是青莲山庄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却被一句预言困在山上十几年,关于生死劫,梁昭想过很多,他幻想过它的到来,幻想过那会是怎样的翻天覆地、荡气回肠。

    但没想过会是这样。

    暮色消散在崖底,月亮升上来,梁昭往外挪了挪,如水的月光就照在了他身上,叫他想起那只细瘦莹白的手腕,想起屏风后那抹倩影。

    他只是看了一眼,留了点恻隐之心。

    梁昭伸出手,掬了捧月光,将怀里一支早已七零八落的红梅取出来,“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求救的烟火早已放出,梁昭看着

    漆黑的天幕,强撑着给自己生了堆火。

    青莲山庄将整个西山翻了个遍,终于,有人在后半夜找到了梁昭。

    他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便是大罗神仙来也难救。

    小师弟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梁昭拿着那支红梅嘱咐他:“若是三年后有人求上门来,你替我去一趟……”

    他半睁着眼,看见了半空中一只静谧的幽蓝蝴蝶,说:“故人相求,不好失约。”

    小师弟哭着点头,梁昭给他擦擦眼泪鼻涕,道:“命运无常罢了,莫哭。”

    红梅从他手中滚落,蝴蝶扇动着翅膀飞进来,停在了梅花枝上。

    梁昭的最后一眼,看见了西山上开得正好的海棠。

    真可惜,他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十六号不常想起自己死前的事,他握着斩魂刀,银白灵力从魂体中冲出,但却无法凝聚心神,方才趁虚而入的鬼气混在他魂体里横冲直撞,连腰间的招魂铃都意识到主人遇险,叮铃铃响起来。

    在招魂铃的辖制下,十六号总算握紧斩魂刀,银白刀刃直劈而下,扰人心神的亡灵顷刻间化作灰烟,他提步朝前,却只能在黑雾里打转,寻不到出路。

    每走错一次方位都要重新经历一遍濒死的回忆,鬼魅化作青莲山庄的师友,化作城隍庙的同僚,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十七号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十六号逐渐有些难以支撑,一旁的鬼气虎视眈眈,就等着他灵力耗尽好吞吃殆尽。

    十六号停在交错的路口,便如当年的西山断崖边。

    鬼气汹涌,幻境迷迭,他进退皆是错。

    十六号提刀静立良久,忽而弃了斩魂刀,咣当一声,宽刀坠地。

    他引气入魂,在重重鬼气包裹中,一颗银白的魂心显现。

    若在此停留太久,也会被鬼气侵染,不如殊死一搏。

    十六号催动全身灵力,随后就要松开手,用魂心作牵引寻找生路。

    成则皆大欢喜,若不成,则魂心离体,魂识寂灭,他与此间的残魂便没什么区别了。

    阴风习习,十六号就要提步往前。

    混沌中倏尔传来一缕琴音。

    淡而幽,如月下寒泉,在一片沉寂中缓缓而来。

    十六号猝然止步。

    魂心重新回归原位,他提着斩魂刀,循着琴音的来处疾步往前。

    银白灵力的余波回荡在漆黑的鬼气中,流离的琴音如影随形,渺茫的黑雾中重归平静。

    十六号踏出黑雾,豁然开朗。

    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人端坐抚琴。

    十六号一步一步朝她走去,魂息在行走间越发急促。

    犹如穿花拂叶,短暂的一生随琴音流逝。

    拜师、算命、下山、赴死。

    戛然而止,他急停在抚琴人面前。

    一曲终,十七号按住琴弦,起身出了亭子。

    十六号的目光从七弦琴上掠过,面色隐隐激动,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是你。”

    十七号颔首,“是我。”

    四目相对,有一瞬沉默,十七号朝他屈膝福身,郑重致谢:“昔日救命之恩,在此谢过。若是日后有……”

    “你叫什么?”十六号忽然道。

    十七号顿了顿,说:“宋宜秋。”

    “可那时你家姓赵。”

    十七号点头,“云州赵氏是我外祖家。”

    十六号恍然,又看她年纪轻轻,蹙起眉头问:“你的病没好么?我师弟他……”

    “我是意外身亡,并非病逝。”十七号笑了笑,“青莲山庄的医术很好,叫我多活了许多年。”

    十六号应了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心绪起伏难以抑制。

    昔日的怜惜与如今的心动杂糅在一处,他从未想过这会是同一个人。

    老天薄幸,却又待他不薄。

    “你呢?”十七号有些不解,“你看着很年轻,怎么会……”

    十七号此刻的目光像在看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这是此前十六号从未有过的温柔待遇,十六号心下自嘲,面上却不显。

    她还在等他的回答,十六号想起西山崖底的月光,和那片幽蓝色的湖水,只说:“流年不利,我们江湖中人仇家多,死在我这个年纪说不定还算喜丧呢。”

    十七号哑然。

    亭中有风阵阵,临湖的一侧柳枝飞舞,风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十六号抬眼,看见了在她身后不远处无声无息的陆常青。

    他心下一动,靠近十七号半步,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宋宜秋。”

    梁昭含笑低头,看着这张如今终于没再隔着屏风的脸,缓声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十七号蹙眉抬眼,有些疑惑。

    梁昭看着她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十七号睁圆了眼,旋即拧起眉头。

    陆常青在她身后,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等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