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前厅热闹渐稳。满堂宾客酒意上涌,戒备尽数松弛。

    原本有不少江湖侠客因李观鱼之事心怀感慨,席间略有沉郁,此刻几番举杯对饮、闲谈叙旧,那点怅然早已散得干净。

    众人各自扎堆说笑,谈武论艺,再无人留意李玉函与柳无眉,主家夫妇就此淡出众人视线。

    温如晦方才替楚留香挡下敬酒,一杯入腹,神色未变。他本不惯饮酒,更知此刻身处局中,半点疏忽都可能惹出麻烦。

    此番二人假扮而来,容不得半分放纵。因此纵使席间酒香扑面、有人频频劝饮,楚留香也尽数无视,案上酒壶玉杯自始至终未再碰过半分。

    整场寿宴表面和气满堂,可越是安稳热闹,二人越是谨慎,不敢有分毫轻忽。

    宴席渐近尾声,宾客大多酒足意阑,喧闹渐歇。

    这时,席间数位江湖名宿起身,皆是李观鱼昔年相交极深的旧友。

    “君子剑”黄鲁直、凌飞阁、帅一帆、“玉剑”萧石四人,与李观鱼年少论剑、相交数十载,情谊深重。

    几人皆知李观鱼瘫痪卧养、不能亲赴前厅,心中挂念已久,宴席将散,便齐齐向李玉函请求往后院一探,欲当面探望老友,聊慰旧谊。

    楚留香见状,当即顺势起身,决意同往。

    唐傲常年隐居闭关,本就与这些武林宿老交集极少、并不熟稔。

    这份疏离反倒恰到好处,不必刻意攀谈寒暄,无需熟络姿态,正好避开人情,难以惹人怀疑。

    再者,楚留香最擅长拿捏人情分寸、周旋世情。

    他神色温雅有度,举止自然妥帖,上前对李玉函委婉道明来意,称昔日曾与李观鱼有一场论剑之缘,多年惦念前辈风采,今日恰逢其会,愿随诸位一同入后院探视,以尽心意。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进退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李玉函闻言自然无从拒绝。

    对方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远道赴宴,又有心探望家父,于情于理都该应允。他当即客气颔首,亲自引路,带着黄鲁直四人与楚留香一行人穿过庭院回廊,径直往后院走去。

    拥翠山庄前院繁华热闹,后院却是一派清静。院落开阔平整,院中几株老树苍劲挺拔,枝叶疏朗,遮住小片天光。

    周遭无丝竹喧嚣,无人声嘈杂,只余风声叶响,安静得近乎肃穆。

    行至塘边,众人纷纷放轻脚步。

    不远处的青石坪上,一张老旧藤椅临池而置,椅上正坐着一人,正是李观鱼。

    他面朝池塘,双目轻阖,姿态端正不动,看似静静假寐,周身毫无动作。众人缓步走近,方能看清他的模样。

    李观鱼年岁已高,却并不显得枯槁颓败,身形依旧清挺,依稀可见当年一代剑道高手的挺拔气度。

    只是岁月与旧伤终究留痕,脸颊上皱纹纵横深刻。他整个人僵坐椅中,四肢不动、身躯不摇,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细微姿态变化,如同一尊沉寂的石像,安静落在塘边,仿佛长久于此静坐沉眠。

    他神志虽清,耳目未昏,却已然失了一身行动之力。

    风吹衣袂微微拂动,人却始终纹丝不动,默然对着一池静水,静度光阴。

    一众旧友走近,望着椅中沉寂枯坐的故人,昔日并肩论剑、纵横江湖的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一时间人人缄默,几分唏嘘悄然漫开。

    黄鲁直、凌飞阁几人走近塘边,便毫不避讳地各自寻了就近石凳落座,围在藤椅四周,静静看着椅中久坐不动的故人。

    他们皆是看着李观鱼年少成名、剑震四方的旧人,如今见老友落得这般形同僵滞、寸步难动的境地,心中虽有唏嘘,却也早已接受多年静养的事实,只是默默相伴,没有过多惊扰。

    李玉函立在一旁,见众人落座,便轻声据实坦言,语气平静坦然,无半分遮掩:“家父经脉旧伤固结全身,五感虽在,神志清明,却肢体僵死,对外界言语动静皆无法应答。诸位前辈有心探望,他虽不能回应,心中必然知晓。”

    楚留香立在稍侧,目光落向藤椅上的李观鱼。

    盛名、剑道、岁月、意气,终究抵不过时间。一代剑客,余生只剩独坐池塘、静待晨昏,再无挥剑纵横的可能。

    晚风徐徐掠过庭院,树影轻摇,池水微动,四下寂静无声。

    众人便这般默然静坐,无人多言打扰,只陪着李观鱼静静待在塘边。

    时光悄然流淌,日头缓缓西沉,天光由暖转凉,淡淡的暮色漫落庭院,将整座后院笼入一片沉静昏黄之中。

    前院的喧闹早已彻底散尽,满堂宾客尽数辞别,丝竹停歇、宴席收尽,偌大的拥翠山庄彻底褪去了白日寿宴的繁华热闹,只剩下庭院深处的清幽冷清。

    暮色渐浓之时,柳无眉随李玉函一同折返后院。

    夫妻二人并肩走来,衣袂轻悄,举止端雅,依旧是那般进退得体、从容有度的模样。

    李玉函目光扫过院中静坐几人,随即温声开口,礼数周全:“天色已晚,暮色深沉,山路难行。诸位前辈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今日又久坐多时,不宜连夜返程。山庄客房已然备好,环境清净安逸,还请诸位前辈今夜暂且留宿庄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行离去不迟。”

    这番挽留情理周全,让人无从推辞。

    黄鲁直几人略作沉吟,便顺势应下。

    楚留香闻言,心中微动。他此行本就为探查拥翠山庄暗藏的蹊跷。

    李观鱼的旧伤、山庄常年的沉寂、李玉函夫妻看似完美无缺的言行举止,却好似处处透着刻意,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白日宾客满堂,耳目混杂,无从暗中探查。而今宾客散尽、山庄清静,又得留宿契机,正是绝佳时机。

    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是唐傲那般淡然无争的姿态,神色平和颔首,从容应下留宿之请。

    温如晦静立在他身侧,轻纱遮面,无声无息,亦随之默认。

    因白日席间众人早已默认,隐世的唐傲此番复出,便是携红颜知己相伴同行,二人亲密相伴的模样深入人心,无人会心生半分疑虑。

    是以入夜之后,得知自己与温如晦暂住同一房间,楚留香心中毫无意外。

    在楚留香看来,温如晦此番甘愿屈扮女相、贴身相助,已然是极致的成全。

    但他性子素来冷寂,待人待事皆分寸分明,淡然疏离,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模样,从无半分逾矩亲昵。

    夜色沉落,庄内彻底安静下来。客房清幽雅致,隔绝了白日所有喧嚣。楚留香缓步走入房间,落座桌前,抬眸望去,正好看见窗边的人影。

    温如晦已然抬手合上窗扇,遮断了院中的暮色。随即他抬手轻解耳侧面纱,覆面轻纱缓缓飘落,终于露出了藏在朦胧之后的真实容貌。

    此番容貌并非唐门精妙易容伪造的假面,完完全全是温如晦的真

    容。只是温不语淡施粉黛,刻意淡化了温如晦的男性棱角,柔化了五官轮廓,衬得眉目温婉雅致、清丽大方,俨然一副绝色女子的不俗姿容。

    再加温如晦习得缩骨秘术,悄然收束筋骨身形,将挺拔修长的男子身形,化作窈窕柔和的女子体态。

    如此方才天衣无缝,骗过了满堂江湖高手,让整场伪装毫无破绽。

    楚留香虽已不是第一次窥见他这般女相模样,可每一次望见,心底依旧会悄然微动,目光一时难以挪开。

    寻常女子的柔美是温婉可人,可温如晦的女相截然不同。

    骨相底子依旧藏着几分的清冽锋利,眉眼清淡疏离,不带半分矫揉造作,柔而不弱,雅而不艳,清冷与温婉奇异地糅合在一张脸上,极致惊艳。

    灯下人影安然。

    楚留香静静看着缓步向桌前走来的温如晦,眸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温如晦缓步走近,从容在楚留香对面落座。房中门窗紧闭,四下悄无人声,确认周遭无半分窥探,他方才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柳无眉实在聪明,我想她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楚留香闻言,心神骤然一凛。

    方才席间种种细节瞬间尽数翻涌心头,柳无眉全程得体无缺的言行,看似寻常主家待客,如今细细回想,处处藏着试探之意。

    他当即微微蹙眉,眸底闲散之色尽数敛去,语气沉定:“她忽然敬酒,莫非便是试探?”

    温如晦微微颔首,笃定道:“不错。”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二人神色明暗不定。

    柳无眉整场宴席举止太过完美,温和、恭顺、大度,挑不出半分瑕疵,可太过无懈可击,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她全程冷静自持、滴水不漏,城府远非常人可比。

    她那一盏酒看似礼数周全,实则是刻意寻来的契机,一探二人虚实。

    若是方才楚留香顺势饮下那杯酒,便容易在酒意松弛中露出不符合唐傲本人的细微习性。

    若是唐傲携手而来的佳人在此情况下毫无反应,反倒显得刻意淡漠、故作姿态。

    偏偏温如晦出手挡酒、代为饮下,姿态亲昵自然、情理周全。

    两方心思深沉的高手,在满堂喧嚣之中,不动声色过了一招。

    温如晦望着灯下沉静的楚留香,淡淡补了一句:“今日这一关是过了,但她心中必定存疑。”

    楚留香点头道:“看来我们得小心行事。”

    他想了想,继续道:“李玉函与柳无眉虽然是夫妻,且并未听说柳无眉师出名门,却能够发现李玉函极其敬重其妻,礼待宾客这样的事情居然有十之六七愿意让妻子代劳。”

    温如晦正要说话,便听见隐隐传来的几分声响。他抬手作了噤声手势,重新戴上面纱,随即与心领神会的楚留香一同悄然出了屋子。

    与李玉函夫妻一墙之隔的院子另一头,越发传出一阵接着一阵令人悚然的哀嚎声,若非耳力过人,确也难以察觉。

    偏偏温如晦与楚留香都是感官灵敏至极之人。

    二人极轻且快地翻过了院墙,落在了李玉函夫妻所在的屋檐下。

    楚留香寻声戳破窗纸望去,只瞧着满地狼藉,瓷器摔了满地,而白日里极端方自持的柳无眉却躺在地上哀嚎着打滚。

    李玉函面带心疼焦急之色,似有意阻止,却也像是见怪不怪,并无慌乱神情,而更像是不忍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