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聚落。

    一个披着披风的身影蹲下，移开了地面上一块活动的石板，把一个包裹放了进去。然后她把石板盖回，又在上面轻轻撒了一把尘土。做完一切后，她起身，从兜帽里，露出她黑色的卷曲长发，还有带着小雀斑的秀气脸庞。

    她警惕的环顾四周，再次确认了，没有人。

    狙击手的基本功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躬身，迈开急促又轻巧的步伐，迅速跑了起来。

    在奔跑间，拐过一道堆满废铁的窄巷时，突然与一个人缓步走来擦肩而过。

    视线越过兜帽，落在了来人的脸上……

    就是这一个照面之间，擦肩而过的两人，都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在那一秒钟里猛然停住了。

    鸠原一个原地转身急停，蓑衣虫被甩成代表着对抗旗帜。刹停得太急又太狠，她的长靴和地面摩擦得发烫，一股燥热从脚底直冲而来，直接点燃了心火。不明由来的怒意驱使着她，向来人举起了枪。

    举枪的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地像在训练场和模拟对战上完成过一千次一万次。

    鸠原举枪，枪口对准了来人的胸口，食指已经在扳机上就位。

    来人正是二宫匡贵。今日风间代替他留在了远征舰，此时他亲自前来流民聚落，专为找鸠原而来。

    还是鸠原熟悉的那身黑色西装，双手插在裤兜中，使他像是刚从Border总部的会议室走出来，而不是站在这个流民聚落，直面枪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前的枪口，又抬眼看向鸠原。

    二人对峙。

    干燥的风沙从他们之间呼啸着穿过，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阵之后，鸠原才像是因自己的莽撞而懊恼一般，立刻收了枪，转身跑开了。卷发在身后甩出一个弧度，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窄巷尽头。

    二宫没有立刻追上去。他打开终端，查看雷达，确认雷达上已经清楚的标记出了鸠原的位置——已经遇见过的敌人，就休想从雷达中消失。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对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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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达上，鸠原的位置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的静止。

    算了算时间，觉得是时候了。

    于是他便顺着雷达指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踱步到了雷达指示的位置上。像是知道猎物已落网的猎人，从容不迫。

    这里是一间废弃的屋子。推开虚掩着的门，入目皆是疮痍，半截土墙塌了，屋顶漏着天光。

    穿着西服，双手插兜的男子，本以为在这里会见到等候着自己的鸠原，却看见正对入口，一进门最显眼的位置，已经摆着一个空的蓑衣虫披风。

    雷达上的光点就在披风的位置。

    是诱饵。

    一个呼吸之间。

    他的后脑勺一凉，是枪。

    冰凉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要害之处，随时准备喷出致死量的trion。

    至于持枪的人是谁，毫无疑问，鸠原未来。

    但枪声并没有立刻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鸠原的声音，清冽如同溪流：“为什么敢一个人找过来，你才是笨蛋吧。”

    明明被枪抵着，这位二宫却很淡定的不像是那个被威胁的人，从容得连手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他说话的语气依然还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二宫队长：“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放弃了？”

    鸠原愣了一瞬，随即用力把枪口往前一怼，二宫的头被撞得微微一晃，但依然紧贴着枪口。

    “二宫，你是觉得我到现在为止，还不敢开枪吗！”

    二宫只是执着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为什么放弃了队伍？”

    “呵呵，为什么？”

    鸠原冷笑着，用枪轻轻点了点二宫的头。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像溪流冲刷向河床巨石，湍急作响。

    “是啊，你不会明白的。你可是二宫匡贵，你是天才，你自信自尊……但你永远不会知道，像我们这样平庸的人，有多难熬。”

    二宫的声音依然保持他原本的节奏：“我必须要纠正一点。Border里真正有天赋的人很多，但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天才。”

    说道这里，二宫闭眼叹了口气，又继续道：“鸠原，我认为你也是有天赋的人，才会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我带你去见雪城，是相信，一定能找到适合你的方法。”

    “呵呵呵呵……”听到这里，好像听到了最冷的笑话，鸠原却仰头笑了起来，绝望的笑声回荡在两人之间，是拍岸浪花最后的哀嚎。

    再看向二宫时，她的眼角已经带着湿润的水光，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找到方法，然后呢？”

    动作间，她的碎发遮挡了她圆润明亮的眼睛，唯有双唇仍在不停张合。

    “再次取得高层的认可，再参与远征选拔，争取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被兑现的机会？”

    “二宫，永远这么天真单纯……也对，像你这样的人，规则都会围着你建立。你只需要顺应规则，自然就会得到想要的。”

    “但是……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般被眷顾的。”

    流水奔向尽头，下一步就是悬崖。倾泻而下的瀑布，坠落时，是击溃人心的轰鸣，漫起滔天的怒浪。

    “我憎恨border。”

    “曾经因为相信border，让我错过了一切。”

    “但是现在晚了。”

    “全都晚了……”

    ……

    “蠢货。”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面响起，压过了鸠原破碎的抽泣声。不带温度的冷漠，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拍在了鸠原的脸上。

    地面上先是出现一个成年男子的影子。

    随后，一个身影，缓步从坍塌的土墙后面走了出来。

    还是那个鸠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又是一个“二宫”。

    两个一模一样的二宫，都是黑色西装制服式的trion体，完全一样的五官面容。

    为什么会有这么戏剧性的一幕！

    鸠原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看她枪口下的这一个，又看看新出现的那个，手指僵在扳机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就在她震惊的这一瞬间，被枪抵住脑袋的那个“二宫”，轻轻离开了她的枪口，身上泛起一层细碎

    的光。

    trion纷飞，逐渐从“二宫”的身上层层剥离，也好像，慢慢抽掉了鸠原所有的意志和决意。

    Trigger解除。

    戏剧的帷幕终于落下，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黑色的西装消失，站在她枪口下的，变成了一个她最不想面对的人——

    雪城凛。

    “你还要继续用枪抵着我吗，鸠原？”他歪了歪脑袋，让枪口轻轻偏移了位置，语气像是闲聊，“用的还是，我的枪？”

    鸠原的手猛地一抖。

    这把枪，她从雪城工作室拿走的三副Trigger之一。

    鸠原咬住嘴唇，咬得发白发抖。她猛地抬起枪，这回，对准的是新出现的，真的那位二宫。

    但手已经在发抖了。

    她怎么可能，真的对二宫开枪？

    “……混蛋。”

    她的声音碎了。枪从手里滑落，砸在尘土里，发出一声闷响。她蹲下去，双手捂住脸，黑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所有表情，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声音。

    雪城弯腰，把枪捡了起来。

    心里万分庆幸自己专程来了一趟，没直接造成无法控制的后果，真是最好的结果了。

    真正的二宫，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眼蹲在地上的鸠原，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我都听见了。”

    “你弟弟的事情，没能帮上忙，我很抱歉。”

    鸠原还是没有出声，安静如折翼的飞鸟，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昧任命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命运的巨石滚滚而来。她再坚定的信仰，拼尽全力的努力，被碾碎时，也如同尘埃般化作虚无。

    雪城只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即使他相信未来是可以改变，

    但在无数的未来分支上，究竟哪一条路才能通向正确的彼岸？……

    迅，你要是能看到，就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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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以为，此幕终了。

    至少鸠原和雪城此时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们自然没注意到，二宫此时已经重新打开终端。

    他单手插兜，另一手把终端贴在唇边，小声但清晰的下达了指示。

    “雨取。”

    “砰——砰——”

    没有半分预兆，两记子弹连发，迅速穿墙破空而来。

    敌袭吗？怎么会，这个时候？

    trion方块子弹撞在身上，立刻从两边弹出钢索，被攻击者在转瞬之间即被钢索牢牢束缚住，动弹不得。

    雪城四肢皆被束缚，被捆成了根棍子，在子弹撞击之下站立不稳，重重摔在了地上。

    只剩瞳孔剧烈颤动：Spider。

    竟然是Border的装置，蜘蛛。

    他猛然回头去找鸠原，果然鸠原也是同样的被缚状态。

    只有二宫依然举着终端，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束手就擒的雪城和鸠原，宣告着行动的最终胜利。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们任何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