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薄情郎有心上人(双重生)

    今夜,长安城的五陵少年们都三三两两地相约出游,夜市里人山人海,不乏锦衣华服、眉清目秀的郎君,但即便如此,行走在人海中的傅长歌依然宛如鹤立鸡群。

    他穿着件月白织锦圆领袍,系枣红的精美革带,一枚血红玉佩自革带垂下,随步伐轻悠悠地晃。这人没特地去做什么姿态,却始终身姿笔挺,加上容貌昳丽,以致一路走来吸引了许多目光。

    他闲闲地走闲闲地逛,步履看似从容,可脚下一刻也没停过。

    一名高个儿侍从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回身看了一眼,疾行几步,到他身后提醒道:“公子,您稍稍行慢些,沈姑娘跟不上了。”

    傅长歌抬了抬眸光,一句话未应,步伐更快了。

    距傅长歌丈远之遥的身后,沈栖梧款款而行。这姑娘提着堇色裙裾,一路上亦是百无聊赖,但到底是年岁不大的姑娘家,忽见街边的手作摊上摆着数只精巧的小木件,便缓缓停住,站在那些小木件前,一个个瞧起来。

    方瞧上一个孔明锁,也有一个丫鬟上前小声催促她道:“姑娘,傅公子走远了,快跟上。”

    沈栖梧刚刚提起的嘴角极快地又塌了下去。

    “奴婢知道今夜委屈姑娘了,可若不紧跟着那二位,回去恐怕咱们没法交代,姑娘暂且忍忍。”

    沈栖梧眼角眉梢都是抹不开的愁绪,轻瞥了丫鬟一眼,终是拎起裙角,向着那二人消失的方向加快脚步。

    绕过又一个巷角,眼看公子越走越快,与沈姑娘越行越远,梁弈再也坐不住。作为薛老将军身边最得力的侍从,完不成任务,他也没法子交代。

    梁弈快行几步,再次接近傅长歌的身后,他已做好冲突的准备,若公子依然我行我素,少不得要将老爷子教给的那一番说辞搬出来。

    梁弈刚张口,却突然见公子停了下来。

    这条街上都是卖灯笼的小贩,两侧挂着各种各样精美灯笼,他家公子就停在这样一片璀璨的华灯下,停在朦胧的光影之中。

    循着公子的视线望去,视野尽头竟出现了一位姑娘。

    梁弈不禁刹住脚。

    那姑娘面容清丽,含了个糖人在嘴里,微微仰着脑袋,似乎在望头顶上的灯笼。一束暖光恣意倾泻,将那姑娘瓷白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和的绒边,光又落进她眼睛里去,明闪闪的像星子一般。

    她身上不见玉饰金饰,就连乌黑如云的发间也只系着两条水绿发带。发带和她的披帛一个色,恍惚间,令人想到春日里的山泉。

    那是位极素净的姑娘。

    梁弈不识。

    他家公子好像认识。

    可公子并不过去。

    莳妤吃着糖人,一转身,撞入一个人的眼眸。

    原本张开的嘴,不由自主张得更大了。

    她呆呆望着傅长歌,而傅长歌平静地望着她。很快,傅长歌眸光微动,瞥向了她身后。

    “傅吟。”洛崇礼怔住,脱口唤道。

    同一时刻,沈栖梧也出现在傅长歌的身后。

    看见莳妤,沈栖梧讶然地也出了声:“是你……”

    莳妤含着糖人,才合拢的嘴又惊讶地张开。

    “唔……”她舔舔糖人,琢磨了下,对那二人道,“二哥,沈姑娘,真巧。你们也来看灯会么?”

    “……”

    莫名地,莫名其妙地,沈栖梧就亲昵地拉上了莳妤的胳膊。

    莳妤受宠若惊。在她两辈子的记忆中,沈栖梧都不是一个会如此热络的人。莳妤也万万没想到,原来在这个时候傅长歌就已经与沈栖梧认识了,原来这个时候大夫人就已经属意沈姑娘了吗?

    除了这个,还有一处奇怪……

    莳妤瞥了眼傅长歌身后。那人个子很高,身形极壮,脖侧还有一条刀疤,他一直跟着傅长歌,而傅长歌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看上去那人像是傅长歌的随从,可莳妤在定国公府住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人。

    北落呢?为何北落没跟来?

    莳妤正沉思,沈栖梧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魏姑娘,你们往哪里走呢?”虽然拉着莳妤的胳膊,好像莳妤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但沈栖梧神态别扭,捉着莳妤的手不安地收紧,显然极不习惯如此行事。

    莳妤道:“我们也是随便看看。”

    沈栖梧立马道:“那太好了,我们也是随便逛逛,不如同行?”

    莳妤哑然,低头看向被牢牢攥住的胳膊……想象如果她断然拒绝会怎样……

    极其诡异的四人行十分荒诞地开始了。

    不仅沈栖梧行为反常,傅长歌肯乖乖落于她们身后这举动也很荒诞。

    好在今夜万家灯火流光璀璨,沉浸在这样的盛世喧嚣中莳妤很快忘却了这样的荒诞。

    “傅吟。”

    静静陪伴两位姑娘走了一会,洛崇礼觉得,他需要和傅吟解释两句。

    “其实我和魏姑娘是……”

    然而不等他话完,傅长歌便截断了他:“无须与我解释。”

    傅吟贯是如此,对不在乎之人之事冷漠到极致。洛崇礼点了点头,“那你和沈二姑娘是怎么回事?”

    “同样,”傅长歌面色淡淡道,“我也无须和你解释。”

    洛崇礼遭噎了下,“我只是随口一问。”

    傅长歌道:“我也是随口一回。”

    洛崇礼遭噎了第二下,沉默几息,他再接再厉接着道:“你又何须如此,要不然,找个地方我陪你对弈一局。”

    傅长歌笑了声,望去街边。

    洛崇礼遭噎了第三下。

    今夜,他不打算再跟傅吟说话了。

    那边,洛崇礼连连遭挫,这边莳妤和沈栖梧已看起杂耍。

    一个小贼从她们身后行过,灰不溜秋的手才将将伸出去,就被傅长歌给捏了个正着。

    傅长歌不动声色地将小贼的手挪开,小贼惊讶地望去,对上一双淬冰的眼,同时感受到手心仿佛不是被手,而是被一只铁钳子给夹住,小贼使出吃奶的劲抽回手,连滚带爬地逃了。

    杂耍场中喝彩连连,这细枝末节谁也没有发现。

    除了梁弈。

    但拿个小贼何足为道?

    某人的存在极大地阻碍了傅公子与沈姑娘发展感情的进程,眼看任务停滞不前,主子们倒是玩得乐呵呵,梁弈却是心中叫苦。

    趁姑娘们正聚精会神地看人编鱼灯,梁弈慢慢挪步,挡住丫鬟望鱼灯的视线,向丫鬟使了个眼神。丫鬟会意,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来到她家小姐身边,轻轻将沈栖梧从莳妤身边拉走。

    “姑娘,奴婢有话……”

    那主仆俩说话去了。

    莳妤只以为她俩真有话,沈栖梧也是如此以为。

    沈姑娘的身边终于有了空位,梁弈点点头,对自己这巧思很满意。然而当梁弈一转头,如遭雷劈。

    “遭了!”梁弈登时一个悚然,“公子?公子!”

    “我家公子呢?”

    “让开!我家公子跑了!”

    望着梁弈急忙奔走的背影,洛崇礼扶了扶额。

    刚才这仆人自以为计谋得逞偷偷笑的时候,傅吟后退两步,拍了拍洛崇礼的肩,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突然间,傅长歌走了,随从走了,沈栖梧也与他们告辞,这些人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一切都那么莫名其妙。

    莳妤与洛崇礼相视而笑。

    “傅吟是我行我素,自由惯了的,想来是他那位舅祖父用了些手段将他逼来,才叫他这一整夜都不痛快。”洛崇礼叹道。

    “他还不痛快?他使别人不痛快的时候呢?”莳妤冷哼,“该!”

    洛崇礼失笑,“看魏姑娘的样子,与傅吟相处不太愉快?但据我所知,即便再随性不羁、待人疏淡,对一个姑娘家,傅吟还是会有些分寸的。”

    “分寸?”莳妤摊手,“这我可真是一点点都没发现呢。”

    “他的性情确实令人难以捉摸,有时我也看不透,但偶尔还挺羡慕他这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恣意随性而活,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如此?”

    “洛公子听我的大可不必。须知烈火烹油,物极必反,此刻他看似无拘无束,将来未必不会受尽束缚,或许有一日他也将羡慕你呢。”

    “那便愿那一天早些到来。”

    二人仍在曲江池畔作别。

    莳妤带着灵枝沿池边又行了一会儿,打道回府时,刚下芙蓉桥,不期见到池畔坐着个熟悉的人影。

    夜已沉,而那人坐在树荫下,身影更显得隐蔽。莳妤之所以发现他,是因为他身边站了个背竹篓、卖茉莉花的小孩。小孩儿絮絮聒聒,正求他买她的花。

    莳妤看得好笑,缓缓停步。正瞧傅长歌怎么被折磨呢,下一刻,就见傅长歌随手丢去一粒银子。

    也不管他接不接,小孩儿丢下茉莉花,捧着银子欢欢喜喜就跑了。紧接着,更多背竹篓的小孩围住了傅长歌。

    原本此处隐蔽又安静,此刻却吵闹得像一群鸟儿叽喳叫。

    莳妤抱起手臂幸灾乐祸,感受到浓郁的花香染满周身。

    这回,傅长歌一脸不耐烦扯下一整个荷包丢了出去,小孩们一拥而上,瞬间瓜分掉他荷包里的银两。

    最终,傅长歌的荷包扁扁地躺在地上,模样挺惨烈,而傅长歌怀里和身边堆满了茉莉花、栀子花,甚至还有几只不知哪儿来的莲蓬。

    傅长歌望着曲江池,对那些视若无睹。

    “这么多花……”鲜花洒落一地,许多落到脚边,灵枝环视一圈,不禁低诧,“就丢掉了吗……”

    灵光一现,莳妤轻声:“那如果咱们捡一捡,还能不能再拿去卖?”

    灵枝迫不及待:“我瞧着能。”

    二人俯身捡花的时候,傅长歌挪了挪身,悄无声息地,他的视线就从平静无波的曲江池水移向某个忙碌纤细身影。

    等莳妤捡完了花,正起身,傅长歌对着她把手一抬,道:“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