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前因

作品:《废柴公主的曲线救国路》

    “这一批货是萍村进的好茶,萍村的茶叶在扬州可是稀罕物啊,他们就是凭着这茶叶成为寿春最富裕的村庄。”江书时宽厚的手掌抚摸顾锦悠的发顶,她这年六岁,人小鬼大,才刚刚到江书时的腰,闯的祸编撰成册垒起来,却要比江书时高了。

    “阿爹,清清这个年纪还不懂茶呢,她只知道吃荷花酥。”姚知春笑声如银铃清脆,“萍村富庶,听说茶点也是一绝,以后可以带清清去玩呀。”

    顾锦悠那时还不叫顾锦悠,她叫清清,无姓,是那个把她带来姚府的奶娘,拼着最后一口气说的。

    像传奇话本那样,雨夜,电闪雷鸣,姚府大门被满身血迹的老太敲响,老太显然知道这座宅邸是谁家,姚氏那时虽无朝官,但凭借富甲一方的财富和乐善好施的美名在扬州颇有声望。

    这重伤难治的老太拖着长长血痕,用尽全力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她赌姚家会收留这个可怜的孩子。

    门童看见血肉模糊的人形,吓得惨叫一声,赶忙唤来当时的姚家家主,姚知春的母亲姚夫人。

    老太不知凭借怎样的意志,憋着胸腔里那口生气,不愿进府,硬生生挣脱门童侍从的搀扶,跪到姚夫人来。

    姚夫人接过浸透血水的襁褓,襁褓里的孩子很乖,不哭不闹。

    “此子……名清清,不冠姓……她是池中莲,无福入红尘……”

    池中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命中有大富贵,却终究与俗世的安定和美无缘。

    荷花要破淤泥,才能见清澈天地,所有的颠沛流离都涌向天光处,所有的天光都等在颠沛流离之后。

    老太赌赢了,姚府美名是真的,他们把清清当作亲生闺女养大,也始终没有为她入籍冠姓。

    老太死在那个雨夜,雨水冲刷污浊,留下一颗忠诚之心,七年后,这颗不再跳动的心被追封为三品夫人,国礼祭奠。

    襁褓里还有一块莲花玉佩,此刻正佩戴在清清的腰侧,颜色清透翠绿,像凝固的一汪春水。

    姚知秋坐在廊下读书,这个姚家小神童三岁已识千字;清清啃着点心,姚知春和江书时逗她玩笑,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喜乐,直到记忆里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那道声音打破这份安宁。

    “禀告郎君,女公子。”有侍从来报,“昭都那边来人了。”

    “昭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昭都来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叫人把账本搬出来吧。”江书时头也不抬,拿手帕擦掉清清嘴角的点心渣。

    “不……这次不是来查税的。”侍从忍不住看了眼清清腰侧的玉佩,“也并非为了朝廷公事。”

    “怎么,来我家参观?”姚知春忍不住插嘴。

    “找人,传闻帝后失散多年的女儿在江南,那位小公主有一块玉佩。”侍从不敢再看清清,把头垂得很低,“一枚莲花浮雕翠玉佩。”

    虽然对清清的身份早有猜测,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江书时还是下意识否认:“不可能。”

    “……”

    不可能什么呢,他想否认什么呢,昭都的官员例行查问很正常,难不成他因为一枚玉佩就要自乱阵脚吗?

    侍从不说话,垂首行礼。

    江书时的反应太大,十分不妥,他自己也到了意识,闭眼复睁开,用眼神示意姚知春把两个娃娃带走。

    既然还没有人问,就不必给出任何回答。

    姚知春低头将清清的玉佩塞进腰带,确认瞧不见后,一手拉着清清,一手连人带书抱起姚知秋,回屋去了。

    “郎君,昭都的大人们在正厅等候。”侍从这才接着说。

    “好,我这就去。”江书时整顿衣衫,起身前往。

    “怎么了,姐姐。”姚知秋正襟危坐在他的小板凳上,奶声奶气问。

    “没怎么,看你的书去。”姚知春敷衍道,“少掺和这些事,你只要好好读书,好好玩泥巴就行,晓得不。”

    “……我不玩泥巴。”

    “我管你玩啥。别问乱七八糟的,我说过多少次!”姚知春叉腰呵斥,十一岁的她远没有八年后那么八面玲珑,在弟弟面前尤为藏不住暴脾气。

    “知春姐,我的玉佩是顾家的吗?”清清拉了拉姚知春的袖子,姚知春面对她瞬间没了怒意。

    “清清乖,不会那么巧,莲花纹的翠玉佩成千上万,如何就一定是你这个啦。”姚知春拍拍她的小脑袋,对于清清,姚知春总是更加温柔。

    “就算是,我也不想做什么公主。”清清最会撒娇卖乖,“我要一辈子当知春姐的妹妹,江叔的闺女!”

    “又是叔又是闺女,胡乱说。”姚知春戳了戳清清的额头,“我和阿爹当然乐意呀,你不说也会留住你的。”

    姚知秋在一旁看着,小嘴渐渐瘪下去,但他不会轻易哭,哪怕婴孩时期也没嚎过几声,他一生的泪在出生那刻,已为他母亲的死亡,为宣告自己的降生流尽了。

    幼小的他面对亲姐姐的不公平对待没有闹过,这早熟的孩子听下人们议论,今天的一切都缘于姐姐最爱的娘亲因他而死,姐姐不喜欢他,他懵懂地知道,自己生来就欠姐姐和阿爹一条命,怎敢再闹呢。

    况且清清讨喜,他沉闷,姐姐喜欢清清是应该的。

    姚知春细细和清清解释了一遍她所能推测出的情况,安抚好妹妹后很快就走了。

    临走时颇为嫌弃地拿袖子抹掉姚知秋脸颊上的墨水印,眼里的不耐连姚知秋这个三岁小孩都能明显感觉到。

    姚知秋根本没机会和姚知春再说些什么,她今年拜在千机大师门下研习机关锻造,千机大师教导弟子十分严苛,姚女公子还得学姚家账目的管理,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步伐匆匆地离开,恐怕一天都见不到人影。

    千机大师是江南最有名的锻器师,煜朝名兵神武几乎都出自他手,比如曾经赫赫有名的东海白将军曾有一柄弓,名为斥九天,斥九天铮鸣声下,倭寇无一生还,如同白家统领的东军,战不无胜。

    可惜后来白家因谋反罪被沈全夷了三族,昔日光辉将门死在自己人的铡刀下,四代忠良没有绝后于安邦拓疆之战,全族殒命刑场,牵连友邻无数。

    斥九天的传奇终止,但因为这震惊天下的血腥大案而名声大躁,连带斥九天的锻造者千机大师也被奉上神坛,为蹭这一抹英雄遗血,求兵刃者络绎不绝,千机大师不胜其烦,干脆封炉,留下一句:“神兵配俗夫,不过凡铁一块。当世天下污浊泥泞,白氏之后再无英雄,也再无神兵。”便入山门清修去了。

    姚知春不知怎么得了他的青眼,某日浑身泥巴伤口地回来,告诉江书时,自己已经是千机大师的徒弟了,要给清清造一柄绝世好剑,让谁也不能欺负她。

    她一字未提要给姚知秋什么。

    思及此处,姚知秋垂下眼睫,站在原地黯然。

    “知秋知秋,陪我一起去后院玩去。”清清欢快的声音像蝴蝶,飞跃进他的落寞里,吵闹又鲜艳。

    “我、我看书……”知秋不想在这时候和清清多说话。

    “不看不看,全世界有什么事比清清姐教你爬树更重要?”以清清的鬼机灵,怎么看不出小阿弟笨拙隐藏的悲伤,“别听知春姐的,她呀,满脑子机甲术和账本,哪有时间理我们。”

    清清不由分说地拉走姚知秋。

    小手紧握小手,姚知秋奔跑着,好像只要不停追赶清清姐的脚步,就会丢掉所有不开心的事,她就这么领着姚家走出失去姚夫人的阴云,如今又领着他抛却心中的酸涩委屈。

    清清在的地方,永远绚丽多彩。

    ……也可能鸡飞狗跳。

    “你要是再偷摸去爬树,我就让人把姚府的树全砍了!”姚知春拿冰袋捂着清清的额头,恶狠狠道。

    “啊呀疼疼疼!”清清夸张大叫,“脑壳要裂啦。”

    “你这脑壳裂不裂都是一个样,反正里面全是坏点子。”姚知春嘴上恨铁不成钢,“疼点长记性,摔到哪里了怎么办?”

    “你不自称最是怜花惜玉吗?怎的下这狠手。”

    “花在哪?玉在哪?”姚知春惊奇道。

    姚知秋:“……”

    “哼,以后你对你心上人最好也这么说,不然我定会拆穿你这表里不一的嘴脸……等等,我玉佩呢?”清清忽然很慌张的样子,“我玉佩不见了!”

    姚知春心里也一紧:“好好找找。”

    “嗯……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甩飞了。”清清眨巴着无辜大眼,“要不喊侍从们来找?”

    朝

    廷寻人的官儿还在前厅坐着呢,要让他们见到那块玉佩清清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就算那玉佩不是顾家莲佩,但清清身世成谜,也没入户籍,姚家走了关系才通过寿春郡府的查验,和都官牵扯肯定不利。

    这档口越低调越好,最好没人在意清清的存在,直到都官离开。

    “不,我们自己去找。”姚知春带清清在后院一直找到天黑,清清支支吾吾,一会儿说在草丛里,一会儿说可能挂树上,江书时提灯来的时候,两个小家伙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

    “哎呦,哪来两个小泥人?”江书时笑得开怀,温柔地用白衫衣袖给她俩擦脸。

    江书时那时还算年轻,君子皎皎,貌如月华,任何见过他的人都要服气,家财万贯的姚夫人偏爱一个穷酸书生,不是没有理由的。

    姚夫人去世后,这一家的孩子都不是省油灯,江书时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们拉扯大,没对他们发过一次脾气,他好像永远那样平静宽和,曾经年少时心里的那篇涟漪已经散去,唯有潭水静谧清澈。

    虽然有时嘻嘻哈哈不靠谱,处理事务的能力也不出众,但他的眼睛一直温和地注视每一个孩子。

    清清问:“他们走了吗?”

    江书时问:“你想去昭都看看吗?”

    清清沉默地抱住江书时的腰。

    江书时抚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对姚知春说:“别找了,回去吃饭。”

    晚饭结束,清清回房间休息,姚知秋被奶娘带走,江书时以为姚知春也干自己的事去了,结果在书房门口撞见抱臂等候的姚知春。

    “聊聊吧,爹。”姚知春把一卷诏书抖开,“为什么我在你柜子里找到了这个。”

    江书时说不出话。

    “我以为你都安排好了,结果也只是拖延时间。”姚知春念诏书上的内容,“三天内召集所有寿春郡内适龄女童,未登户籍者一律带走。”

    江书时说:“……这事有些棘手,就算现在清清补录姚家户籍,前几年的赋税也没有算她的人头,只要郡府查姚家的税账便能看出端倪。”

    “清清的赋税不是和郡府协商好从姚家商税里补吗?”姚知春说,“总账没有少,能不能改一下账目……”

    “来不及,清清在姚家近六年,赋税账目庞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先不说郡府那边是否愿意冒险配合,三天时间也远远不够。”江书时道,“况且邻里街坊都认识清清,她平时总爱出去逛,连巷口卖烧饼的大爷都认得她,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我有个未冠姓的女儿。”

    “知春,清清存在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无论对姚府,还是对昭都。”江书时说。

    月色下,蛐蛐格外聒噪,姚知春心烦意乱,来回踱步两圈,埋怨道:“整整六年没问过清清的死活,怎么这会儿忽然要找人了。”

    “六年前是夺嫡之争啊,陛下深陷党争旋涡,为保妻儿平安才将怀孕的皇后和已经出生的皇子送来江南避祸。”江书时感慨道,“也是伉俪情深,皇后诞下小公主刚满月,就匆匆赶回昭都帮陛下巩固皇位,这些年天下看上去太平,实则昭都的明枪暗箭可不少,举足之间都在万劫不复处徘徊,谁敢把年幼无知的孩子养在那样一个狼窝里。”

    “现在呢?现在找就不会让她进狼窝了?”姚知春不服气。

    “六年了,陛下虽无实权,但好在太子旧势力彻底铲除,沈全与顾氏一条心,当今圣上的皇位坐得还算稳。”江书时乐呵呵道,“党同伐异暂时结束,你不知道?年前陛下的儿子找回了,想来亲自教养后觉得也是时候把公主找回来了,不用再担心孩子们哪天成为权利争斗的牺牲品。”

    “阿爹,你怎么对昭都那么了解。”姚知春问。

    “阿爹去昭都赶考过,就在先帝罢朝,夺嫡之争开始的几年,虽然混乱却不减繁华,那里的人总是年轻且壮志踌躇。”江书时表情有些怀念,“我曾纵马长安道,与友欢醉王谢宴……哈哈,最好少年时啊。”

    姚知春对这段往事很感兴趣,正要接着询问,蓦的听见草丛那边的响动,姚知春当即呼喊:“谁?!”

    草丛急促地沙沙响了一阵,很快夜晚再次沉寂,一只猫儿跳出来喵一声,姚知春只当刚才的动静是猫,不多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