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纵火

作品:《权臣妻主死遁后》

    话落,这场闹剧似地终于落幕。

    村长压着气息,眼前疯癫女娘,终于停下动作。

    乌芷萝发丝凌乱,一袭白衣沾满黄土。她理了理碎发,眉骨磕碰留着血。她看着李令柔,在笑。

    越笑越叫人毛骨悚然,她沉下心,思考着,一时无言。

    李令柔扶着腰,全身酸痛无力,她对眼见人无耻下流的看法再次突破,却是实打实被打服了。

    很难形容此刻心中那种堵塞。明明这么多年,再苦再累,难登大雅之堂,京中人人都道她是妾,她都挺过来了。

    也算过了大半辈子富贵生活,衣食无忧,周遭人恭敬有礼,为何如今会沦落到被一小丫头打得满地打滚。

    李令柔实在不甘,心口郁结难散,乌芷萝却云淡风轻,在她耳边轻轻道出了她多年来心里埋着的那些陈年破事。

    她唤她:“怜儿。”

    李令柔瞳孔猛然颤动,发丝浸土,她倒在泥土里,胸口疯狂跳动,握紧拳一动不动。

    乌芷萝依旧神情淡淡,叫李令柔恨得牙痒。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捏住她的脊骨。

    还如此平静。

    李令柔美目狰狞,喉咙酸涩。

    叫她怎么忍气吞声,怎么忘却往事装闻所未闻。

    呼吸越发沉重,心慌乱成结,再如何假装平静,李令柔还是目眦欲裂,抑不住流露出几分恨。

    沈家新归家的小幺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到底何处得知景和三年,她李令柔不过一下贱清倌,又从哪里得到的她的乐籍。

    贱字刻进骨头里,像鬼,纠缠不休。谁都想以此戳她的骨头,到底凭什么。

    乌芷萝当真卑鄙,好生无耻,好生龌龊。

    李令柔不敢再抬头,更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像被浇了桶冰水,她陷进泥泞里扑腾,越是回忆往日种种,就越脏。

    乌芷萝坐在地上,自认为说得委婉,没曾想还是叫李令柔一下子沉了脸。

    倒是也不过多在意,话已出口,至于李令柔如何想,如何做,旁人干扰不了丝毫。

    谁叫因果报应就是如此啊。

    她自视高贵忘性高,既是瞧不上失了母亲的孩子,为何此刻泪水欲夺眶而出。

    乌芷萝沉默,看着四周本就荒芜的田地,混乱不堪,田里旱死的庄稼更是被踩得稀烂,心头当时涌起一阵心虚。

    脚边躺着发黄干枯的菜叶,狼藉一片,林守衡拾起地上的白菜,慢慢垂着头,眉间愁苦不已。

    正头的太阳刺目又讽刺,照得人头晕,许月华默不作声理理自己的破口外衫,拉着还不明状况的沈无双站至角落。

    沈可妙看着一干闲言碎语的村民,又看看村长不苟言笑的脸,哪里还能不清楚今日闯了祸。

    卫灵秀回头找娘,一回头哪里还瞧见半点身影,二房三房又玩起了失踪,又丢下她与傻子哥哥。

    村民看着混战过后的场景,七嘴八舌说着:“哎呦喂,老林头家的地真遭殃,这咋整啊?”

    “咋整?咱荒纭州这破烂地出的菜寡淡无味不说,还苦涩难入口,坏就坏了呗。”

    “那不得赔钱?不然冬天咋办?”

    “人赔不出咋办?”

    “赔不出来?欠着呗,咋的,烂命一条你也要?”

    “山不出货就去扛包,没活计就抢,抢不到就回来抢,每年不都这样。”

    “打不过呢?”

    “跑呗。”

    听着一道道议论声,卫灵秀不明所以地嘴巴又要讲话,身旁卫赫急忙捂住她的嘴。

    卫舒棠捂住红肿的脸,想问那名义上的长兄为何如此铁石心肠,袖手旁观,卫松年将乌芷萝从地上捞起,乌芷萝双目无神,看着脚印叠加的田地,又看看村长。

    林守衡抬手,抹了抹眼角,心中满是懊悔。

    为何今日要看热闹,为何没劝几句家中的老婆娘。

    一人一脚踩在那瘴气浸泡的土地,荒地不肥,菜蔬株小叶薄,小白菜地里黄,如今更是稀巴烂。

    林守衡将散的到处是的叶片抱在怀中,再次看向乌芷萝时,终是没了袖手旁观两手清的松弛。

    村长夫人也气势汹汹,没等村长发火,乌芷萝就从脏得不行的衣服里掏出今日所带的全部身家。

    乌芷萝轻声道:“实在抱歉,糟蹋了村长家的地,今日身上只有这些,不知可够。”

    那脏兮兮的手染着血和泥,村长看着乌芷萝,如初见一般,依旧是五两,林守衡也依旧不高兴。

    五两够买三亩地,但他努力了这么久,翻地浇水,到处弄肥料,累如马牛,日日跑的老脸黢黑算什么。

    又她娘的是五两,林守衡好气,可谁叫他身为村长那么没谱儿,为啥就没拦这破事。

    村长媳妇儿见好歹有钱赔,纵使也不太高兴,但人到中年得服老,为何非要迎难而上。

    中年汉子憋着气,看着那钱始终没应,乌芷萝略有些尴尬,所幸村长媳妇接过那五两,一把装进口袋。

    心知不占理,卫松年也跟着老实掏出五两作赔,林氏一一接过。

    虽说不要白不要,但林氏嘴上还是道:“荒纭州确实不抵上京,但姑娘这钱依旧不够,回头天冷地乱,你两家得送粮来。”

    林氏心里给自家做着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家中儿女小辈早死完了,如遇灾祸如何争得过旁人。

    乌芷萝闻言连连躬身,卫松年也跟着赔礼道歉,忙道:“多谢夫人。”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望山村的村民爱热闹,但哪里说得准,乌芷萝不想被告官府,身姿放得极低,也道:“多谢多谢,在下不甚感激。”

    难得见二人有些窘迫,沈家人知趣,沈可妙领着站成一排跟着道歉。

    可口头言语何见诚意,见又要如此了事,林守衡哪里乐意。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这是他一个夏天的心血啊。

    见这一家老小答应得爽快,乌芷萝眉头都没皱一下,林守衡当即更不乐得轻饶。

    抱着非要让对方也不舒服的心理,林守衡暴躁从夫人兜里将那脏钱拿出来。

    林守衡板着脸,神色凝重,将十两重重甩回,“不行!俺不同意!”

    乌芷萝没能全接住那碎银,沈可妙见状急忙蹲在地上开始捡。

    林氏不知林守衡又犯什么病,抬手扯住他,问:“做啥呢?不少了。”

    “不少又如何?我的菜怎么办?”

    林守衡依旧对此愤愤不平,他嚷嚷道:“我花了好些功夫才种出来的,这破地荒了那么久,今年才好不容易有些收成,我日日夜夜改善着土,还没收菜就没了!”

    “不过

    十两,怎么比得过日后土地收成?万一我成了呢?你们干啥给我添乱?!”

    乌芷萝有些为难,此事头痛难办,她只能道:“实在抱歉,不知村长想如何。”

    卫松年也作势思考,想寻个法子。

    “如何?赔我的白菜!赔我的地!”林守衡道。

    乌芷萝哑然,有些疑惑:“白菜能赔,那这地如何赔?”

    “我不管。”林守衡“切”了声:“反正你们得给我弄好。”

    一大家子沉默,沈可妙拿着那十两,听此一时拿在手上不是,给出去也不是。

    许月华年轻时在边关种过地,她运气好,碰着土地肥沃的。如今来到这荒纭州,如果不是这土质实在遭殃,她高低露两手。

    所以林守衡这番言论,许月华能懂其中不易揪心。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如此那就只能干活,许月华虽没办法,也只能叹口气答应。

    “行,那就将你家的地收拾干净,再归还你的菜,不知村长觉得如何?”

    “收拾干净?”林守衡一听急了,“你们这群无知的城里人,我是要你们还我的沃土!懂吗?还我日日跨村挑大粪浇出来的土!”

    许月华:“……”

    沈可妙:“……”

    两母女听得哑然,沈无双也满脸疑惑,“劳烦村长说清楚些,到底是何意?”

    “快要入冬了,冬天无粮食可是要死人的。”

    “我也不为难你们。”林守衡道:“彻底入冬前,我这地啥样就得是啥样。而且我家秋收没了,你们该赔粮还是得赔。”

    乌芷萝沉默,哪有功夫给他挑粪,这不闹呢。

    她正想说什么,鼻尖若有若无传来阵烧焦味,又很快被风吹散。

    乌芷萝心不安稳狂跳,她当即眯眼回头,扫视四周。

    远处,不知哪来的干草摞成堆,火把扔进去,一团火光骤然升起。

    林守衡心知自个有些过火,但见一大家子不说话,当即道:“咋回事啊,到底行不行啊?!”

    不等沈月华咬牙应好,乌芷萝风风火火朝一处跑了出去。

    那动作疾快,快要跑出残影,一同的,还有一人。

    卫松年在乌芷萝身后穷追不舍,不等人发问好生生闹哪出,沈可妙就瞧见远处干草老高。

    大风刮过,瞬间白烟儿大起,边角勾着两鬼祟身影,见有人瞧过去,丢下全部火把就开始跑路。

    来人又又又蒙着面,乌芷萝没能瞧见来者何人,边丢路边的石头边追人。

    沈可妙立即大叫:“着火了!着火了!!”

    林守衡也看过去,只一眼,瞬间吓得跳起来,连连跑去,“水!快去取水!”

    那处是村头最好的一块地,地里种着不少菜和豆,村中人也跟着跑过去,嘴上还念叨着:“今个真见鬼。”

    “见鬼个头!快去去取水!”

    林氏叫着,却没能跑过那几个外村人。事发得快,也不知那些个京中贵人反应怎么如此快。

    那动作井而有序,大的接小的,生气蓬勃似离弦的箭。

    卫赫也不知道谁家的盆,抄起就连忙扔进井中,待水上来他一回头,沈无双就伸手满脸焦急抢了去。

    她跑得飞快,不等卫赫多想,沈可妙似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就开始催:“快些啊,傻愣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