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劫持

作品:《权臣妻主死遁后

    景和八年。

    昭和公主“为质”的第二年。

    卫松年开始常做梦。

    一开始脑中总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全身都鼓舞着他抓住些什么。

    可时间一去不返,她已婚嫁,贵妃日理万机,怎会再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日。

    为人君子,品行高洁,举止有度。

    于女子而言,所有不该有的贪念下的请求,都是束缚。

    要忍耐,要忘却,束心缚身,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可分离之时,她塞进他嘴里的最后一颗糖,怪异非常。

    那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莫名其妙。

    且更上不了台面。

    偏又世事无常,昔日门名望族破落,卫家全家老小战死西关。

    独留长子卫松年。

    卫松年如幼时般再次进宫,做了太子伴读。

    太子年幼,顽劣难驯。

    这次,卫松年没能像待在公主身旁那般命好。

    不得已给太子做了几年先生,教其礼义兵法,纲纪伦常。

    太子学其门道,日渐懂事担起储君之责,陛下终于不再过多叨扰。

    不日,卫松年在御前自请替父镇守边关荒纭州。

    谢昭晏应允。

    卫松年就此离京。

    本该与其父卫边一般,就此离京,远离权力漩涡。

    不料安西再次来犯,大军压境北方。

    敌方副将龙城虎善谋略,常年驻守边境,对地形颇为了解。

    安西居草原,骑兵强悍,善骑射。

    当地民风彪悍,信奉本土神灵,掌握占卜秘术。

    年轻祭司向地中撒下一捧稻谷,鸦群飞过,将北边的稻谷分食干净。

    祭司笑了笑,手指北侧一山地,凑于将军耳边轻言细语。

    龙城虎单膝跪地,手握成拳,放于心脏处。体型高壮的将军,双眼无比虔诚。

    他低头,亲吻祭司的手背,看着她明艳的眼睛。

    柔声道:“祭司大人,你比鸾鸟更加尊贵,是人间绝无仅有的祥瑞。”

    “愿天神保佑你。”

    营地将士齐齐跪拜,双手合十,祈求无上荣光。

    隔日,龙城虎布下火箭,手持城边布防图,只身深入二军交界腹地,引诱镇国将军沈重深入西关。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战一月的沈重精疲力竭,咬牙应战。

    箭雨落下,火烧营地粮草,沈重来不及想应对之法,山地忽现百人围剿。

    龙城虎枪法极其精湛,一枪直击要害,刺破沈重腹部。

    沈重连连后退,脊背抵在山头,口吐鲜血,右臂旧伤复发,被战败生擒。

    得知战况的谢昭晏雷霆震怒,派遣卫小将军卫松年回京,一则运粮,二则冲锋。

    同时派遣三万骑兵进军西北,一路向西。

    西北战争一触即发,九诏见此蠢蠢欲动,欲分一杯羹。

    九幽帝携新晋皇贵妃谢氏驻扎西南交界,三军遥遥相望。

    九诏未过界,亲军日日盯着战况,楼峥叙带谢芷登上璧月塔,笑眼旁观。

    两国交界战火纷飞,七日不绝。

    卫小将军不日到达,继沈将军后为主将。

    平日温和有礼的男人,在战场格外狂暴。

    长枪在手杀人如麻,身姿灵活如鬼魅摸不着衣角,血花四溅,沾满皇贵妃记忆里白净的脸。

    隔得真远。

    谢芷只能瞧见飘扬的马尾,一袭见不到底的黑衣。

    她看了许久,久到忽略了楼峥叙。

    安西弹尽粮绝,龙城虎心疲力竭无心再战,殊死一搏,将沈重挂上高楼。

    距离不近不远,就设在两国交界的那条线,擦着九诏。

    璧月塔能清晰瞧见举起的火把,谢芷眯了眯眼,不由跟着紧张几分。

    沈重脚边是堆好的残枝枯木,身下是士兵举好的万千长矛。

    他身上早被打得皮开肉绽,仍咬紧牙关至死不降。

    不等龙城虎威吓架火,一支着火箭羽自楼顶飞驰而至,直直射向龙城虎臂膀。

    年少将军纵身一跃,勇猛非常,强行杀进敌方包围区,枪法了得一枪挑了龙城虎的盔甲。

    沈重睁大自己的老眼,于重重箭雨中看着昔日故人之子,越千军,斩主将。

    卫松年浑身是血,疲态微显,眼中却是坚毅不屈,至死方休。

    他生生砍断火刑柱,救下蓬头垢面的沈重。二人齐齐吊在火刑处木杆不上不下,一时进退两难。

    主将已死,今日便是最后一战。

    景和众将士过界,战争起,就得分出胜负。

    龙城虎拔出手臂上的断箭,提起手中枪高呼鼓舞士气。

    万箭齐发,今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插翅难飞。

    卫松年沉着脸,一一击落飞箭,混战中,长枪蓄力瞬时嵌入城墙。

    他跳上高楼,身影快如鬼魅,蛮力夺了对方的剑,又迅捷扔出,打得在下方点火的龙城虎猝不及防。

    还没眨完眼,那高楼之上的人一跃而下朝他扑来,手中匕首直直捅进脖颈。

    鲜血喷发,首级掉落。

    一战成名。

    楼峥叙看着人群里不断移动的身影,忽地开口问:“听闻早年昭和公主府上曾入住过外男,其父也是一位英勇善战的将军。”

    “民间谣言,不曾有过。”

    谢芷说着,眼眸都未抬一下。

    见此,楼峥叙捏住了谢芷的下巴,叫她抬起头。

    楼峥叙眼神微眯,“此子颇有故人之姿,不知小芷可认识?”

    谢芷下巴生疼,蹙眉含怒拍开那只手,“陛下说笑,臣妾可不认识什么卫小将军。”

    她说的无足轻重,问心无愧,甚至有些烦躁。

    耳边又传来细碎的系统声。那道声音还在滔滔不绝朝楼峥叙说着往事,一口一个剧情什么的。

    谢芷想起了民间的画本子,面色如常,选择打死不认。

    花言巧语道:“臣妾最爱陛下了。”

    楼峥叙憋了一肚子火,即将发作之时,谢芷又软了声音,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道:“陛下不相信臣妾吗?”

    见从这女人嘴里套不出话,事情也已落幕,楼峥叙兴致缺缺带谢芷回了宫。

    路上,他搂着谢芷,面色依旧不太高兴,却是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道:“小芷要听话。”

    谢芷乖巧点头,当夜便高热不断,浑身起红疹。

    .

    同年,景和十一年末。

    景和帝宫中设宴遇袭,龙颜大怒牵扯一干赴宴臣子,当即下令封锁皇宫,寻找杀手。

    却不等查清,上京大乱。

    城关兵变,昔日景和首将,今日乱臣贼子,卫小将军起兵造反。

    镇国将军沈重兵权在握,有负圣恩,叛君倒戈,助其子兵变成功。

    但造反不彻底。

    新晋权臣摄政王名不正言不顺,以兵围剿世家百官,百官见证写下圣旨。

    最后更是按着谢昭晏的手,君王亲手盖下御玺,就此只手遮天,强行替代君王执政。

    卫松年将谢昭晏重伤后幽禁,却未斩杀谢昭晏。

    手握大权第一件事,更是叫世人惊掉下巴。

    他竟要接多年前为质的昭和公主回家。

    滑天下之大稽。

    那公主已为人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今日哪怕景和帝亲自执政,都没有将女儿要回来的道理。

    当今摄政王毫无国法,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与公主自幼青梅竹马,可到底毫无皇家血统可言。

    他站在何立场,就胆敢提出此言?

    无稽之谈惹得百官争议,于殿前大吵大闹。

    卫松年充耳不闻。

    执意孤行,御前提笔写下国书,差宫人递去陛下“寝宫”。

    迂腐老臣拊而叹息,跪于殿前,沉声祈求陛下归位,重掌朝政。

    卫松年视若无睹。

    书信快马加鞭,不日到达楼峥叙手中。

    楼峥叙饶有兴致翻开书信,堪堪看了开头,当即勃然震怒。

    厉声唤来皇贵妃,不由分说便死死掐住谢芷的脖子。

    力道狠绝,很快便留下可怖红痕。谢芷莫名其妙遭此横祸,又得了软禁,心情甚是烦躁。

    此时正处夏末,头顶高悬的太阳暴晒且热烈。

    先是乖乖安分等了几日,楼峥叙未曾露面,更没宫人前往,对此解释一二。

    直至谢芷从桃桃口中听闻,明日楼峥叙生辰,景和会派遣使臣

    赴宴,谢芷才终于恍然大悟。

    太阳穴突突跳,谢芷当夜便故意染了病,想以此拒绝赴宴。

    谁知楼峥叙又再次莫名其妙犯病,说什么也要谢芷前来祝贺。

    她被软禁的那四年,有哪怕一次对此事上过心吗?

    楼峥叙的生辰,谢芷一点不关心,更不在乎。

    甚至觉得麻烦可笑。

    所幸宴会并无异常,一如往日无聊透顶。

    谢芷身着一袭月白广袖长裙端庄雍容,朝楼峥叙躬身行了个礼,早早称身体不适回了宫。

    一路安静得出奇,甚至没什么宫人。敏锐如她,当即加快了步子就要回宫。

    身上珠钗繁琐,丁零作响,临近拐角处,一只手却将谢芷蛮横拽进了树林。

    谢芷差点崴脚,金钗剧烈晃动,她呼吸一滞,还没想明白又是哪位妃嫔给她挖坑,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身后人熟练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一言不发,抱了许久。

    谢芷全程一动不动,静静听着那略微有些急躁的呼吸声。

    大颗大颗的泪珠沾湿谢芷精心挑选的衣裙,那厮却还是没个分寸,越哭越来劲。

    卫松年将谢芷身体扭正,二人面对面,卫松年欲言又止,不知从何处说起。

    又忽地想起,此时自身位高权重,不可流露出丝毫软弱。

    可心尖是那么痛,谢芷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叫他魂牵梦绕,心甘情愿。

    光是想想卫松年就崩溃了,埋进谢芷怀里就又开始哭。

    那么高的一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芷胸前湿了一大片,终于轻轻推开卫松年。

    卫松年捂着心口,委屈又难耐,开口第一句便是别扭发问:“你离开我那年,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谢芷轻轻笑出声,看着卫松年,“你说那颗糖吗?”

    卫松年点头。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叫我这么多年胸腔里的这颗心都不属于我。”

    他指着自己的心,又抚摸上谢芷的心口。

    卫松年平静陈述:“它跳动很快,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心跳是一致的。”

    谢芷半掩着面,打开那只手,笑着打趣:“是啊,怎么会一样呢,好奇怪。”

    “所以究竟是什么?”他问。

    谢芷认真思考,凑在他耳边,悄悄道:“当然是蛊啊,我的好哥哥。”

    说罢,她回身。

    毫无留恋两袖清风就进了自己的寝宫,独留卫松年一人心跳慢半拍。

    这是二人为数不多的见面,没什么需要说清楚,更没什么能了结。

    再次见面是三年后,旧帝宾天,谢芷称帝。

    二人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名不正言不顺。

    皆是逆天下大不为,无理专政,暴怒傲慢。

    性情古怪的各有千秋。

    .

    景和十八年,女帝谢芷,正值芳华,阴险善毒。

    狼子野心,继先帝楼峥叙,继续集力攻北。

    率军北上,迅速攻破边陲三不管地带荒纭州,谢芷持枪入边,一路骁勇善战,杀至镇凌关,火力仍不减。

    边关大捷,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亲征,赶路数日,踏月而来。

    天地异常阴暗,飓风携带着潮湿水汽,簌簌打在卫松年苍白的脸上。

    明月高悬,皎洁月光慷慨洒下,照亮卫松年酸涩的、想要流泪的眼睛。

    入营地当夜,敌方首将亦是当今君王,夜袭镇凌关。

    女帝身形瘦小,持枪夜闯军营,火烧粮草,不由分说,便掳走了未眠的摄政王。

    卫松年双目沉沉,生怕摔倒失礼,没办法只得死死搂住谢芷的腰。

    手劲怪大,勒得谢芷腰身发疼,多年不见,身形相差不大,如今怎么那么重了。

    谢芷疑惑,咬牙腰部发力,将人掳至马前。

    女子飞扬的发贴在脸边,怪痒的。

    卫松年抬手,试图反抗,谢芷一把扣住他的肩,卸了胳膊。

    女帝一路带着人风风火火退至九诏,离营时更是狂傲得无法无天。

    她抬手一掌劈晕卫松年,女帝笑得有些病态,出口也是嚣张至极。

    她道:“朕无心战乱,百姓凄苦,今日自退后者无事,反之,便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