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灯火阑珊处
作品:《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郑小池心头一动,咬咬嘴唇,细若蚊吟:“要细软麻布,还、还要出去一趟,寻个隐蔽处好将旧衣扔了。”
上官泠淡淡应了。
刚才情急之下,脸颊贴上他的胸膛,此刻冷静下来愈发尴尬,郑小池没话找话:“大人赠的蜜煎栗,郭绾姑娘很是喜爱。”
“怎么?要她来此伴你?”上官泠长眉略挑。
郑小池摇头:“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上官泠不待她说完,起身欲走,浅葱绿绫袍轻轻一动,衣间隐纹若现。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摆,急道:“我何时可见阿征?”
上官泠后齿暗暗扣紧,下颌绷直,面上神色不动:“何事不便与我说,非要去寻他?”说罢,拨开她的手,掸平衣袖。
“倒也无事。”郑小池瞥了眼他的神色,解释道:“一人在此,有些发闷。”
“闲人出暗病。”上官泠嘲讽道,拎起提篮就走,“每日饭食与热水,福叔自会送至院门处。今日天黑之时,等我消息。”
残霞收尽,夜幕垂落。一轮圆月悬于深空,清辉遍洒长街。
韩林与韩升二兄弟得了福叔同意,出门赏上元灯会去了。阿征正独自一人在厨房外的空地劈柴。大人吩咐,今夜要迟些沐浴,福叔便寻过来,找阿征帮忙劈柴。
也不知大人是如何沐浴,使得了多少热水,竟有那么多柴火要劈。阿征心里不解,嘴上却不敢有怨言,撸起袖子低头猛猛劈柴。
遥空烟花乍然盛放,星雨纷落,流光一瞬。阿征挥斧劈柴,满身热汗涔涔而下。
郑小池推开木窗,凭栏远眺这异世烟火,莹莹双眸盛着漫天流光,熠熠生辉。上官泠止步于月洞处,低声唤她:“拿上旧衣,随我出门。”
她夹上旧衣包袱追上他,脚步轻快。
街巷之中,游人络绎,千灯齐燃,火树银花错落,车马缓缓,暗香浮动。
他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了,她也没有加快脚步去和他平齐。两个人的步子像是被同一条线牵着,他快的时候她也快,他慢的时候她也慢。
坊内设有集中秽所,颇有气味,上官泠远远停下脚步,郑小池蹑手蹑脚地偷偷溜了过去,扭脸看了四下无人,方把沾有血迹的衣衫扔了进去。
见她如此,上官泠嘴角起了弧度,后又皱眉别开脸去,行至近处一影灯下。
竹框纸壁,素白灯壁之上,荥阳生与李娃的身影依次流转:书生落魄困顿、饱尝风霜,女子隐忍筹谋,跨过重重人世坎坷。灯轮不停,剪影在纸面往复回旋,将一段苦尽甘来的姻缘缓缓演述。
郑小池悄步走至灯下,仰首观灯。
上官泠侧过脸,垂下眼睫看她。灯影洒落,她小小的面庞上一双眼眸清亮如浸了月华。
“看过花灯么?”他轻问。
郑小池摇头,伸出指尖碰了碰纸灯壁:“不曾。入夜之后,乞丐不得留在城内。”
他呼吸一滞,一瞬之后,转身向前走去,朗声道:“今日得空,带你去瞧。”
沿街灯摊遍陈各式手提花灯:粉莲灯暖光融融,银燕灯展翅欲飞,红鳞纸绢尾鳍轻颤。
摊上还摆彩帛花胜、蜡捏鸳鸯、镂空铜香球,另有彩线与各色琉璃珠,供少女串作手饰。
食摊飘着香气,糯米面茧可占卜,枣泥油?现炸而售。彩绸彩纸裁成的春幡人胜,是上元女子最爱,簪于发间,随风摇曳。
满眼风物都令她觉得新奇万分,她挨个在摊前驻足流连,一眼看中一海水碧色琉璃串珠银手链,捧在手中爱不释手。摊贩见她模样,只当是年少郎君,笑着招呼:“小哥儿,挑一串,送与心仪的姑娘罢?”
闻言她方才回神,讪讪将手链放回摊上。摊贩见此,不觉笑道:“小哥儿怎的这般薄脸皮?”
上官泠踱步过来,问了价,便将手链买了下来,握于手心,继续向前走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朱雀大街前。这里是玄嘉城的主干道,热闹非凡。人影交错,衣香与食物甜香混杂,笑语、孩童的叫嚷、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间或有乘牛车、马车的人家,车帘半掩,车旁仆役缓步随行,车马行得慢,不敢冲撞人流。街边也可见乐手、卖艺之人,围了一圈看客。道侧武侯持杖静立,并不拦阻夜游百姓,只留心照看秩序。
走着走着,上官泠察觉她没有跟上,当即回身寻人,逆着涌动的人流快步走了数步。灯火明暗之间,便见她站在阑珊光影里,目光追随一名提着鸟兽小灯的稚童。
敏锐地捕捉到她眼里满溢的伤感与落寞,他未再上前,静静地候在原地。
那句“谁都有秘密”言犹在耳,他闭了闭眼,手心握得更紧了些。
待她回神走过来,上官泠似不经意般随口问道:“你真名为何?”
郑小池一怔,低声回道:“郑小池。”
上官泠不再开口,二人像来时一样,他在前,郑小池在后,一路默然。待到了枕寒舍的月洞门下,上官泠未做停留,径直入内。
串珠手链与桌面相碰,发出好听的叮铃声,上官泠抢在郑小池开口前,一板正经道:“此为预支的工钱,休要躲懒。”说罢,旋即转身离去。
孤灯映桌,银链莹白,颗颗琉璃珠似凝了一汪碧海,灯火落上去,珠面便漾开一层清透浅碧的粼粼水色。
郑小池伸手拿起手链,银链与琉璃珠尚带着掌心余温。想来,他将这串珠手链握了一路。短暂的笑意划过面颊,她取出那方小小的布兜,捧过手链再三瞧了瞧,方小心翼翼地装入布兜。
院中,溶溶月色漫落,上官泠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眼前浮现出她那截纤细柔弱的手腕。
他轻轻勾了勾唇,笑意浅浅,目光遥遥,带着一缕难言的怅惘。
第二日一早,郑小池抬眼便望见屋外石桌上放着一摞书卷,书卷底下压着一方方正正的小包袱,伸手揭开包袱,里面是数卷质地柔
细的麻布。
书!一晃十数载,她竟再次捧起了书卷。她将书卷紧紧揽在怀里,拎过包袱,轻快地跑进了屋。翻开细瞧,本本皆是关于巫昜的民俗传闻与残篇记载。她心内大喜,坐在方桌前埋首展卷,一口气将全部书卷通读完毕。
又过了几日,已是戌时,云掩月轮,月边毛毛的,清光温软。上官泠身着那件银白色的狐裘,叩响了枕寒舍的房门。
“大、大人?”郑小池匆忙间摸黑披衣下榻,开门后茫然不解道,“这是作何?”
上官泠低低一笑,探身进屋,随手取过墙上挂着的风帽,扣住她的脑袋,语带诧异:“怎么,不记得了?不是你为我出的好主意么?一不做二不休,从万年瓷器铺中窃出青铜,拓印后再放回去。走吧,东西都为你备好了。”
郑小池一边摸索着扣紧衣衫,一边苦笑点头:“是,是我出的好主意。”
似是时间紧迫,他顾不得多说,一手拉过她的小臂,风一样往外走,阿征已牵了马匹候在侧门门外。
见了阿征,郑小池心下踏实许多,但她扭头看看,郭宽不在,亦只有一匹马,这如何前往?
阿征先是给上官泠拜了礼,又笑嘻嘻地走到郑小池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几日不见,瞧着气色大好,我倒是白担心了。”
“行了,进去吧,将门扣好。”上官泠翻身上马,低头整理狐裘,冷冷吩咐道。
阿征立即应了,躬身退下,没走两步,又回首问道:“大人,夜已深了,您带郑小池去哪?”
上官泠眸中一记寒光扫过,阿征张了张嘴,终是咽下言语,垂首去了。
上官泠朝她伸出手掌,邀她踏蹬上马。郑小池望着他伸来的那只手,一时愣在原地,迟疑道:“大人,这、这是谁去行窃?”
他见她迟迟没有抬手,看向她,竟似在看一个愚人。
郑小池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欲哭无泪:“我吗?我,一个人,去偷库房?……”
“上马。”上官泠眉峰一挑催促道,“劳您大驾,难不成还要本官为你备下马车不成?”
郑小池闻言一凛,当即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大人言重了。”
上官泠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她落坐前侧,他紧随其后,张开厚重的银狐裘环裹住她,驱马向前奔去。
官道旁的荒树、枯草接连向后倒退,蹄声隆隆,尘土飞扬。银狐裘兜住呼啸的夜风,将身前之人护在一片温热里。骏马不停,一往无前,破开沉沉夜色。
她被裹在狐裘之中,后背轻轻靠在他身前,隔着多层衣料仍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擂动的心跳,与隆隆蹄声交织在一处。
万千思绪翻涌纷乱,像被长风搅乱的杂草,一时理也理不清。
郑小池不自觉地绷紧脊背,稍稍往前倾身,上官泠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环裹狐裘的手臂又往后收了几分,将她稳稳地圈在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