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逐月流照君

作品:《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四蛋脸色骤然垮下,慌忙手脚并用地跪到刘五儿跟前泣哭:“别,大爷!是我一人起意偷窃,此处再无旁人!”

    见刘五儿不为所动,四蛋膝行几步,连甩了自己几个耳光,软语向郑小池求饶:“郑小池!郑大爷!我给二位赔罪!求您看在相处一场的份上,帮我在这位爷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我、我使了那么多银钱,那俊俏小媳妇还没过门,我不能出事啊!”

    郑小池眉头一皱,“郑大爷”一语实在是令她啼笑皆非,她转过脸对刘五儿嗔了句:“喂,别吓他了!”

    刘五儿腼腆一笑,又回到了那熟悉的模样:“逗逗他而已,你忙你的!”

    四蛋闻言,不住地以头捣地:“谢大爷大恩大德!谢二位爷!”

    刘五儿收起笑意,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不杀你可以,但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分,你和你那未过门的小媳妇,可知是什么下场?”

    “知道!知道!二位爷放心,我张四蛋对天发誓,绝不透露分毫,若违此誓、若违此誓,便叫我断子绝孙!”四蛋梗着脖子,似是攒足了莫大决心。

    “好,今日是你一人来此窃物,拿东西了快滚!”刘五儿将他往地上一掷,站起身来。

    “哎,哎,遵命。”四蛋忙不迭爬起身,拾起地上的瓷瓶碎片,用草纸仔细裹好,仍放回原先的货箱。随后他溜到郑小池身侧,熟门熟路地从一堆无字青铜器里拣出一件铜觯、两只青铜爵,抱入怀中。才走两步,又折返回来,随手拎起一只青铜小罐掂在手上。他对着刘五儿与郑小池连连点头哈腰,转身钻入地道,悄无声息地退走。

    盯着箱板自下方缓缓复位,遮住黑洞洞的地道,刘五儿抬手擎起蜡烛信步来到郑小池身侧,将烛身朝前略伸,摇曳烛火铺出一片光晕。

    墨色落定,她屏息轻轻地捏住纸的边角,顺着青铜器身的弧度缓缓掀起。纸面失水偏干,纸边紧紧咬在金文的凹槽里。她不敢急拽,一点点将纸从字口剥离,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碎这张拓片,毁去铭文。

    拓片完整揭下后,她小心托住,轻轻摊放在草纸上阴干。

    待五件青铜器全部拓印完毕,郑小池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两条胳膊也酸麻发僵。顾不得耽搁,他们二人将各青铜器物仍用草纸层层包裹,再用油蜡布仔细盖好,随后收拾好所有拓印器具。

    刘五儿呼气吹灭蜡烛,塞入包袱,甩在肩头。郑小池则叠好拓片,揣入衣襟之中,随后轻手轻脚地拉开库门,探头确认外间无人,方闪身出去。刘五儿弯腰拿起搁在地上的两把锁,依原样归位,落锁封好。

    二人如约返回街口的大柳树,正值夜半时分,一轮孤月悬在天幕,清辉淡淡洒落,上官泠尚未返回。

    刘五儿拉着郑小池躲入树后的阴影中,一股脑地倾诉分别后的生活与对他们的想念,又问郑小池阿征如何。

    郑小池拣紧要处,把阿征寻亲的事讲与他听。刘五儿听罢神色一沉,凝重起来,同她说起那枚荷包,原是他替大人办事时,意外所得。

    郑小池望月低叹一声:“天意如此。”

    刘五儿眸光沉了下去:“若阿征爹娘果为奸人所害,我必助他,了结这桩仇怨!”

    突然想起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粗布荷包,递与郑小池,道:“师傅待我极好,我跟着他吃喝不愁,没处使银。这些是大人赏下的碎银,不算丰厚,但暂且可以应急,你拿着与阿征一道用。”

    郑小池仰头看向他,双眸泪光闪动,推回荷包,温言道:“我与阿征一处,自是互相照应,可你一人在外,还是留着银子以备不时之需。待事情了结,我们仍像之前,一处相伴度日。”

    正说着话,一阵哒哒马蹄声传来,刘五儿迅速将郑小池护在身后,探首向来人处望去。

    上官泠驱沉丹骏马缓步向前,止于大柳树下,刘五儿当即上前躬身一拜:“大人,事已办妥。”

    上官泠颔首,目光略过刘五儿,落于郑小池面上。她额间墨黑一片,眼底泪光盈盈,唇色泛白,迎上他视线的一瞬,立刻垂首行礼。

    “去吧,路上留神,别被人撞见。”上官泠淡淡地对刘五儿吩咐道。

    刘五儿得令,拜别上官泠,临走之前他对郑小池侧首一笑,低声道:“我先走一步,来日再会!”

    郑小池抬手拭去泪珠,不舍地出声叮嘱:“千万当心,顾好自身。”她目光一路追随刘五儿远去,直到那道身影隐入茫茫夜色。

    “人已走远,还恋恋不舍?”上官泠语气淡漠,出声唤她,引她抬眼,“快些上来,今夜不打算安歇了?”说罢,他俯下身,朝她伸出手来。

    郑小池迟疑着覆上他的手掌,肌肤刚一相触,立即被他反手一把扣住手腕,将她拉上马背,再次张开如月色一般朦胧清亮的银狐裘环裹住她。

    她上身微微前倾,佝起后背,做好了策马出发的准备,上官泠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不解地回眸看去,上官泠目光灼灼,垂眸落在她身上,视线缓缓扫过她光洁的额头、挺立的鼻尖,最终停驻在她饱满小巧的唇上。

    “大人不是说早些回去么?”郑小池唇瓣轻轻翕动,嗫嚅着,语声微弱。

    上官泠再次与她四目相对,伸手向他自己的怀中探去,手背若有若无地滑过她的脊背,取出一方锦帕:“脸糊得这么脏,不擦干净岂不弄脏我的狐裘?”

    柔软又带着体温的锦帕轻轻贴上额头,郑小池连忙抬手接住:“不必劳烦大人,我自己来便好。”

    她沾着墨痕的指尖无意撞上他微凉的指腹,一点墨色就此蹭到他手上。她面颊微热,当即捏着锦帕,想要替他拭去。

    上官泠长睫一颤,眉宇间浮起几分怪异,转瞬又敛了下去,就手自己在锦帕略略擦了:“不必。”

    上官泠衣袍下摆散开,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待她擦净,方用乌金皂皮靴轻点马腹,手中缰绳略松,淡淡一

    声:“走。”

    骏马应声抬蹄,稳稳迈步向前。

    这匹骏马一夜奔波赶路,似是体力有所不支,行进速度竟比来时更慢。郑小池不禁以手轻抚马鬃,心底暗叹:“辛苦你了。”

    半宿劳作,郑小池疲惫至极,眼皮渐重,加之马儿不断颠簸使人昏昏欲睡,她窝在上官泠温暖的怀里竟打起盹来。

    夜色沉沉,月色如水,那匹丹红骏马一路疾驰,体态雄健。行至玄嘉城城门下,上官泠高举起令牌,城门缓缓开启。

    马蹄声渐悄,郑小池惬意地在布衾上蹭蹭脸,咦,毛茸茸的?

    她睁开迷蒙睡眼,便见檐下悬着的朱红纱灯随风轻颤,薄纱滤去烛火锋芒,投下晃动的浅影。

    她一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回首对身后之人致歉,语声惺忪:“小的无状,大人莫怪。”说着,便要翻身下马。

    上官泠不置可否,一手持缰,一臂仍紧紧地箍着她。

    郑小池试图从他紧实有力的臂膀下钻出来,却被他揪住了后衣领:“别乱动。”

    说罢,上官泠翻身下马,旋即朝她伸手,接她下马。

    转瞬间,她温热的手被他冰凉又骨节嶙峋的手掌牢牢握住,凉意自相握处蔓延开来,硌得她心头一酸,脱口而出:“大人,你……”

    微光掩映中,上官泠垂首,侧眸望她,轻扬语调:“嗯?”

    他肌肤泛着淡淡的青白,鼻尖微红,郑小池心绪纷杂,登时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有劳大人。”

    马鼻喷吐出白蒙蒙的热气,粗重的喘息在夜色里起伏。耳房中仍亮着烛光,福叔闻声前来启门牵马。

    上官泠与郑小池两人一路无言,这一次,上官泠有意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行至月洞门处,郑小池背过身,从衣襟中取出揉得微微发皱的拓片:“大人,拓片在此,共有五张,您要先看看么?”

    上官泠垂眸不语,静静看向她手中捧着的拓片。残月斜悬,一片漆黑之中,她分辨不清他的神情。

    半晌,见他未动,郑小池正欲收回手,他却稳稳地接住拓片,淡淡开口:“也好。”

    郑小池与他道了别,进屋后并未点灯,她摸黑扣上门栓,双足相蹭,蹬掉鞋履,一头便扑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台院值房中,沉香袅袅,上官泠正与郭宽议事。郭宽回禀,章樾府上的阿萝娜,也就是冒名顶替的吐依娜,似是被章樾厌弃,已于近日与吐依娜的父亲一道,启程返回西域。

    上官泠清瘦的脸上透着疲惫,眼下沉青,一看便是久未安歇。

    郭宽见状,不免惴惴不安。他原本自告奋勇,由他骑马带小乞儿去高阳县城行拓印之事,不料被当即回绝。他忧心不已,暗自思忖莫非是自己言语行事有失,惹得大人不快。

    几番思量,终开口问道:“大人,区区小事,何须劳您亲自前往高阳县,交由属下处置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