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借子落棋

作品:《骤雨歇

    “娘娘,不如让臣女斗胆一试?臣女家中亦有弟妹,幼时时常陪着她们玩,对付小孩子也算有些经验。”

    早在乔湄关心三皇子之时,一直低着头的黎若芙就已抬眸观察着,她看乔湄迟迟没发话,大概猜到了她心存何种疑虑。

    这可是个好机会,那她不得顺杆子爬。于是就有了自荐这一幕。

    鉴于上回黎若芙不错的表现,乔湄沉吟片刻便点点头,选择相信她。

    得了首肯,黎若芙行至三皇子的地毯上,跪地与三皇子视线齐平。她在袖中摸索着,转瞬从中掏出一副九连环。

    荆承叙在注意到这个漂亮姐姐靠近自己的时候,就渐渐不哭了,只是一双肉嘟嘟的小手还捂在自己的眼睛上不肯放下来。他悄悄将手指张开一条小缝,偷偷观察着眼前这个姐姐。

    他看到漂亮姐姐拿出一个新玩具,顿时眼睛一亮,将捂在眼上的双手放下,想去抓黎若芙手中的九连环。

    作为尊贵的皇子,他荆承叙想要什么玩具得不到呢?不过这个九连环不似他从前玩过的,是他没玩过的样式。

    他要拿,黎若芙也没阻止,甚至主动伸手递给荆承叙。

    乔湄与苏慎循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乔婕妤,这点确实出乎她意料。

    一个铜制九连环罢了,就这么把儿子哄好了?

    苏慎循年纪稍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虽黎若芙给了他许多惊喜,但他面上自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两人都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看着黎若芙与三皇子的互动。

    荆承叙接过九连环,如获至宝地玩起来,他垂着小小的脑袋,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正十分认真地盯着手中交扣的铜环上,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母妃乔湄何时撤离他身旁都不知道。

    碰到难解处,眉头就微微蹙起,小嘴也不自觉抿起,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模样。

    黎若芙并不主动教他怎样玩,半跪在一旁默默陪着他,只在荆承叙实在卡了很久的位置引导着提示他。

    “诶?这个环是不是可以试着从下面穿过去呢?”

    荆承叙顺着她的指令照做,难题便迎刃而解。

    眼下一时半会儿三皇子这边是结束不了的,可苏慎循却是不能一直在这耗着时间了,他还要去别的宫诊平安脉。

    苏慎循朝乔湄恭敬道:“娘娘不妨让臣先行告退?金乌殿柳贵妃那边臣还要去诊脉,耽误了时辰怪罪下来,臣担待不起啊!”

    乔湄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事了,苏慎循请退自己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况且柳贵妃还是她宫中的主殿娘娘,她也得罪不起。

    得了应允,苏慎循却没有走,反而朝黎若芙看了看,黎若芙在他开口的那瞬也已经抬起头。乔湄顺着视线望过去,这才明白苏慎循的用意,她看了看黎若芙,又看了看趴在地毯上目不转睛玩九连环的儿子,有些犹豫。

    见乔湄并没有要留下自己的意思,黎若芙认命般起身,刚要迈步去苏慎循身边,一只圆软稚嫩的小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这突如其来的阻力迫使她停下脚步,她垂眸去看,与抬头望着她的荆承叙对视上。

    “姐姐你不许走,你陪我玩!”荆承叙奶声奶气道。

    黎若芙无可奈何回望苏慎循,乔湄也在这时拍板决定,“那苏太医你就先去吧,黎姑娘就先留在我殿中好了。”

    “那就麻烦娘娘了,臣告退。”

    就这样,黎若芙在启衡堂陪荆承叙玩了一下午,直到他完全将九连环解开,晚膳时间也到了,黎若芙这才告退,临走前还将九连环赠与他。

    荆承叙喜笑颜开,“姐姐你下回还要来陪我玩!她们都不会玩,没有你聪明,我喜欢跟聪明的人一起玩!”

    黎若芙听出来,这里的她们指的应该就是之前被乔婕妤请出去的陪侍了。

    她眉眼温柔,弯起一双笑眼,下意识想摸摸他的头,又觉得不妥,将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道:“好呀,姐姐下回不光陪你玩,还给你带新的九连环好不好?”

    黎若芙府中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荆令攸那可多着呢,送给荆承叙这个也是上午去荆令攸宫中,她塞给自己的,没想到还有这番妙用。

    “好!一言为定!”

    乔湄亦笑着看两人,她对这个黎姑娘是越发有好感了。她不同于殿内诸般仆役那样恭维怯懦,反而大胆又聪颖,倒让她有些刮目相看。她真的只是苏太医的挂名弟子吗?乔湄不知不觉间开始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黎若芙匆匆赶回尚药局,彼时恰逢殿中省公厨送来食盒,局中诸人取了餐便简单用过。

    日色向晚,黎若芙并不打算在局内用膳,只是还有一件大事她还未解决。她还没找苏慎循说她想查旧档之事,今日午后陪三皇子玩闹时,她也抽空盘算着对策,现下心中有了眉目。

    秉着今日事今日毕、早讫早休的道理,她当即决定速速找苏慎循解决此事。

    苏慎循乃当今尚药局的侍御医,本可以前去堂厨赴食,然殿外大雪未止,便也取了餐盒匆匆用罢。今日他不需夜值,欲在宫禁之前回府。

    黎若芙找来时,他正于案前誊写今日两位娘娘的脉案,见她进来,他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做事。

    黎若芙看他在写东西,没有直接出声打搅他,立于一旁装作若无其事般等着。

    苏慎循这几日大概也摸清了这姑娘的性格,无事不登三宝殿,现下这般乖巧安静站在这也不说话,必有蹊跷。

    “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眼下天色已晚,该是出宫的时候。”

    黎若芙自知逃不过他的眼睛,也不遮掩道:“就几句话,很快,师父这点时间肯定是有的。”

    她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出宫再与他说,可她与苏慎循两人回府都在两个方向根本碰不到一起,早一日拿到查阅权,就能早一日开始查,或许,就能早一日还自己一个苦苦追寻

    的真相。

    苏慎循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似是在思考同意与否,不过一瞬,他点了点头。

    黎若芙清清嗓子,试着开口道:“师父前些日子为我诊脉,说此毒脉象变化无常,极难捉摸。我回去后常常想,这毒若真如师父所言,恐怕不是轻易能配出来的。它一定有来处。”

    说到此处,她没再继续,停下来观察苏慎循的反应。苏慎循的手果然又一顿,这一回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她。

    黎若芙早就想清楚了,要想说服苏慎循给她查阅权,自是不能直说她要查,必须得从他的视角出发,站在他的利益场考虑,高明之人,往往会把自己的目的藏于他人的动机之中。

    苏慎循想要什么?自然是想解开她体内的“凛心”,那她不妨将计就计。

    “弟子如今只能跟在师父身边,能看到的,亦只有医书和脉案。可这毒若在宫中出现过,那尚药局的旧档、药材进出、甚至陈年脉案里,说不定还留着些什么。弟子不敢求师父替我查,只想请师父准我借何韫一用。他比我熟悉宫中药房旧例,只翻些旧档,不会碰别的。”

    这番话下来,苏慎循凝眉许久。黎若芙见火候还不够,又添了把柴,“若真能查出此毒来历,于师父来说,不也离解‘凛心’更近一步吗?”

    “你是如何知道‘凛心’在宫中出现过?我似乎从未与黎姑娘说过。”

    “唔,其实是上一次师父为弟子诊脉时,我不小心看到了师父的手札。”黎若芙有些尴尬,她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又连忙补了一句,“真的是不小心的!”

    苏慎循一时语塞,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茬。他沉默良久,狐疑地问了句:“你只是想查药材旧档?”

    黎若芙抿抿唇,天寒地冻,她唇色素白,只在用力时才泛起一抹樱粉。

    “只此而已。其他的,弟子还没那个本事。”

    苏慎循不知何时已然放下笔站起身,闻言扯了扯嘴角,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不大信的。不过有一点她说对了,“凛心”于他而言的确非同小可,如果能借她的手找到点什么线索,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拿到苏慎循的承诺,黎若芙心头一松,这才出宫回府,在宫道上还热情地为苏慎循撑伞遮雪,苏慎循心里想着事便随她去了。

    黎若芙率先登上马车,朝他挥了挥手,道一句:“师父再见。”

    苏慎循的马车也已然停于他身侧,他并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沉思着方才的对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查旧档呢?他早翻遍了,关于当年“凛心”的记载他看了不下无数遍,熟记于心甚至于倒背如流。如今知道她拿自己想解“凛心”当幌子,还这般纵容她,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了。

    黎姑娘身上总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东西,她究竟想查什么?她要做什么?

    苏慎循仰天长叹,她身上的秘密似乎比自己还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