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裂变爱人(一)
作品:《畸怪的祂们》 (一)
皮肉撕裂拉扯。
又潜伏在钥匙扭转的声音下。
门开了,从外头进来的人把热风一下子带了回来。
下午五点,宿舍里却黑沉沉的,厚实的遮光帘几乎全阖着,只有腾翻的热浪吹掀帘面时,才有光线钻进这间南向宿舍的地板。
“太热了吧……”
舒晓刚打完球,身上还有滚烫的热意。他只顾着把外窗和阳台门关上,根本不管因此半开的窗帘,空调直接开到20度。
他动作很快,两手一掀,无袖背心和短袖都脱了,随意地挂在椅背上。年轻紧实的腰肌残留着细细汗珠,比起被晒到的地方,腰部白皙细腻,几道线条代表着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当他弯腰的时候,这些线条就肆意地生长,鲜活得富有生命力。
舒晓很快从衣柜里抽出全套换洗的衣服,柜门也没合就去冲澡。
大概十分钟后,舒晓再出来,室温已经降下来了。他发梢和皮肤上还有一些没仔细擦干的水珠,和冷空气相遇后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小疙瘩。这感觉爽得不行,舒晓一边打颤一边用毛巾擦半湿不干的头发。
“舒服——”
他一回头,临床的拉帘无声无息地开了,露出坐着的人的半张脸。昏暗的空间里,对方幽深的双眼俯视着舒晓。
舒晓恍然,哪里是没人,是他根本没注意到。
“抱歉,关行。”舒晓说,“我吵到你睡觉了?”
他态度积极诚恳,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笑容,偏还在懒懒地擦着头发,好像在人际关系上从不失手。
空调冷风直吹着窗帘,半卷半掀,光影在两人之间分割。床上的人隐匿在黑暗中,舒晓站在下面,只能看到对方分明的下颌棱角。
关行还在看他。
过了几秒钟。
“没有。”
很惜字如金。
“没有在睡。”
关行随后的这句话,才让气氛缓和不少。
舒晓笑了笑:“那我把窗帘都拉开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手点了下关行的方向,“窗帘要吹着你的脸了。”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
舒晓喜欢亮堂堂的光线,他“唰”地一声拉开窗帘,回头,床上的关行面朝着光,冷峻甚至阴沉的脸在今天显得有些异常——凌乱的头发,紧抿的唇,还有薄红的脸色……
关行踩着楼梯下到一半,额头突然被碰了下。
一瞬即分,久旱逢霖,又饮鸩止渴。
“好烫。”
主动的人不负责善后。舒晓自顾地抚了下手面。
“你发烧了哦,学弟。”
关行甚至还站在楼梯上,直勾勾看着舒晓转身去找空调遥控器,把空调调高到27度。
他的后背暴露出来,刚换上的衣服还有折叠的折痕,折痕只能算大体整齐,依然有小部分歪斜,暴露出他并非仔细的人。而衣服下面,是浴室热气蒸腾过的□□。
体温是表面,血液埋在体温下面,朝气蓬勃,温暖极了……
背后目光如炬,舒晓只好转回头来。然而生病中的舍友依然沉沉地看着自己,目光相撞也都不带闪躲。明明生着病,那双浓黑的眼睛却更幽深了。
“怎么这样看我?”
“没有。”关行否认得很快。
可他直视着舒晓,这句话又可信度为零。
他沙哑地,像一个即将故障的机械。
“没有,生病。”
“是吗?”
舒晓笑了笑,手背触摸额头时的滚烫仿佛还留着,关行怎么可能没病?
“要我陪你去校医院吗?不用不好意思,我们是舍友哦。”
舒晓这间宿舍一直空一个位置,关行是今年新搬进来的学弟。半途插入加上沉默寡言,让关行和宿舍里其他人的关系平平。
关行没有回应,舒晓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表情,到底是犹豫还是不屑。
“好吧。”
舒晓也不勉强。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话题,舒晓就坐回自己的位置玩手机。
在他身后,关行伫在原地。他忽然在自己手臂上抓挠,力道重得仿佛要撕下来一块皮。
他转身进了浴室。
日头西斜,舒晓玩了一会手机后打算早点去吃饭。今天是周末,不管是食堂还是校外,饭点人肯定不少,舒晓不想到时候人挤人。
……
关行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时宿舍已经静悄悄的。
舒晓走了。
关行垂着眼,从表情上难以揣摩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原本看上去像是发烧的病态已经完全消失,重新变回森白的脸色。
他身后,浴室的门发出砰砰的细微动静。没有第二个人的宿舍里,这个声音越听越明显,越让人心里发怵。
但他完全不管,反而伸出手指在自己嘴角旁往上扯了扯,模仿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突然,他自己桌面上的东西吸引了关行的注意力——
那是一盒感冒药,还有一瓶没拆的矿泉水。
关行没有这些东西,只会是舒晓的。
关行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
拉开的窗帘、开启的空调,这些随着舒晓离开,被关行一一恢复原样。太阳已经落下去,屋子里更暗了,空调主机也渐渐没了声音,黑暗中,关行却依然毫不受影响地走到了舒晓的座位旁边,轻轻地坐下。
冷气抹灭了舒晓留在这张椅子上的温度和气息,关行需要无比专注才能感知到丝丝缕缕。
但还不够。
这对于关行只是饮鸩止渴。
所以他掐掉了冷气,杀死了阳光,关行觉得刚才一屋子敞亮的光线,都比不上舒晓笑起来阳光灿烂。
他刚才应该更积极一点回应舒晓的。
现在也不迟。
于是关行彻头彻脚换了一套新的衣服,而换下来的衣服,他也学着像舒晓那样,不怎么规矩地随意叠在椅背上。
下一秒,这些衣服消失了,像失去了宿体于是灰飞烟灭,变成了这个宿舍里随意一隅的微末灰尘。
关行出门去了。
……
砰。
砰砰。
砰砰砰——
门从浴室内开了。
关行再次站在宿舍里。
他捂住被挠得惨不忍睹的手臂,在黑暗中重新翻出舒晓刚才给他的东西。
感冒药撕开,
粉末直接生咽,
矿泉水瓶在手里握了很久,直接捂热了瓶身。
最后抿一口。
好了。
他吃完药了。
他该好了。
该轮到他出门了
……
舒晓跑去吃炒粉
了。
学校附近的店大多数主打一个好吃不贵,舒晓现在吃的这家店就是,舒晓刚落座没多久,整间小店就坐满了人,还得要拼桌。
舒晓要的是一份加辣的炒粉,额外加一份鸭腿、一杯冰柠茶,吃得很过瘾,嘴唇被刺激得红软肿胀,期间来问他拼桌的女生忍不住一看再看。
舒晓从小到大被看习惯了,对于和陌生人的交流也总是随性。
“行啊。”舒晓直接说,“你们坐。”
“同学,你这碗好吃么。”
舒晓吃着,抽空回答:“好吃啊,我点的中辣,你们看看能不能吃。”
打球很消耗体力,舒晓这会饿虎进食,一会功夫炒饭就已经见盘底,他正咕嘟咕嘟喝着饮料,一抬头,看到透明塑料门外的关行。关行似乎也发现了他,掀开一片片的塑料垂帘,从落日的热浪走到了冷气小店里头。
两个女生以为关行也要坐下,连忙要把包拿起来让位。
“不用,不用。”舒晓擦了擦嘴巴,“你们放着吧,我吃完了。”
说着,他起身抬腿就走,随手拽了下关行的袖子,就轻飘飘地把人拉走了。
……
落日照在两人脸上。
舒晓被太阳扑面的余晖和热浪刺得眯眼,但看他身边的关行,冷峻的脸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我才刚进门。”
“嗯?”舒晓惊讶,“你能吃这个?不可以吧。”
关行一顿。
“你真的想吃啊?”
“没有。”
关行迅速否认。
“是看到你了。”
“你好像经常打包这家,应该很好吃。”
说着,冷淡的脸露出一丝笑意。
真的有很多次吗?舒晓花了几秒钟回想自己从开学到现在到底打包了几次炒粉带回宿舍吃,才会被关行记得这么清楚。
舒晓嘴上说:“嗯,好吃,但是好吃的东西很多,还是要换着吃,不然就腻了。”
舒晓有很多朋友,也总是喜欢交新朋友,他对关行说:“你要是喜欢,等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吧,现在我们可以去吃别的。”
对待新朋友,舒晓愿意花时间陪病号再吃一顿饭。
他带着关行在小吃街走街串巷,显然对这一带好吃的如数家珍。
步速不快,像轻松的晚风。天将将暗下来,路灯还没开,天空是墨蓝和橘红掀翻的色盘,这会是夏天里最舒服的时候,仅剩的热意没有了热辣,只保存热情的标签。就像舒晓一样。
烫的,恰恰刚好的,吞含在口腔里,就像舒晓这会点的粥一样。
一大碗砂锅粥,主要是关行吃,舒晓也意思意思地尝一小碗,他主要是陪吃嘛。关行吃得很认真,一口接着一口,不像舒晓吃饭爱玩手机,只不过关行每舀一勺的间隙,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舒晓的脸。
似乎在拿舒晓下饭。
小街对面的老式路灯昏昏黄黄,光折射在玻璃窗上,又透过玻璃投在黄色的木桌面上,除此之外,外面的世界似乎都是黑的、蓝的、灰的。
舒晓玩了一会手机抬起头,望着外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不能再玩了,再玩就要近视了。
否则他怎么会错觉那边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
而且看身形和背影还像关行。
不过怎么可能,关行现在明明坐在他对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