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作品:《宫墙野禾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庭院秋风,也扫空了殿外所有声响。方才萦绕不散的温存暖意悄然褪去,殿内依旧寂静,却彻底没了昨夜的松弛安然,只剩一片沉郁滞涩的气氛,压得人心头发紧。

    竹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转瞬,更深的焦灼与疑虑便涌上心头。她长长吐了口气,快步走到田禾身侧,压着极低的声音,满脸忧色:“小姐,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实在诡异。”

    她心绪急切,句句皆是真心顾虑:“咱们入宫将近半载,太后执掌六宫权柄,向来对低位宫眷漠不关心,更是从未过问流云殿的半点琐事。宫里无人知晓您与田贵太妃有渊源,从前在江南,夫人也从未提及过这位同姓太妃。”

    “偏偏赶在群芳宴将至、六宫争艳最盛、朝堂目光齐聚皇城的关口,太后突然降下懿旨,特意点名让您赴宴,实在太过惹眼。”竹子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我们守在这偏僻偏殿,不争不抢、安分度日,本是最安稳的自保之道。可这道懿旨,硬生生将您从局外拽进了风波中心,谁也不知道后续会惹出什么是非祸患。”

    田禾静立窗前,听着侍女恳切的剖析,心底迷雾重重,沉甸甸的压抑感挥之不去。

    她比竹子看得更为通透,此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寻常。自她守孝期满,莫名被朝廷下诏接入深宫,再到半年来被安置在无人问津的流云殿,无人提携、无人过问,一路际遇处处藏着诡异。往日她只求安稳度日,不愿深究深宫阴私,一直刻意装傻避事,安稳蛰伏。可太后这道轻飘飘的懿旨,彻底打碎了她避世安稳的念想,让她再也无从躲闪。

    窗外秋空澄澈,天光清亮刺眼,却照不进她心底的沉郁。素来萦绕在她眉眼间的恬淡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层清冷沉静,裹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不论是故人情谊,还是刻意布局,时日一久,终会水落石出。”田禾语声平缓无波,眼底却藏着看透深宫算计的疲惫,片刻后轻声自嘲,“你不必高估我。深宫佳丽云集,天下绝色尽数汇聚于此,我不过是一介无依孤女,区区末等采女,翻不起任何风浪。”

    话语淡然,心底的怅然与无力却层层翻涌。她所求不过是避离纷争、安稳度日,可深宫之中,人人皆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一纸懿旨、一念算计,便能碾碎普通人所有的安稳期许,将人强行推入波谲云诡的棋局,进退两难。

    “小姐万万不可妄自菲薄!”竹子立刻上前一步,急切辩驳,“奴婢入宫数月,见过无数高位妃嫔、世家贵女,可论眉眼清丽、气质出尘,无人能及小姐分毫。”

    “您心性干净、无欲无争,风姿脱俗却毫无攻击性,最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可也最容易招人嫉恨忌惮。”竹子压低嗓音,语气愈发凝重,“此番群芳宴,赴宴之人个个有家世依仗、有私心图谋,唯独您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人圈套。”

    田禾垂眸轻叹,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纹路,神色隐忍通透:“你所有的顾虑,我都一清二楚。”

    她抬眸看向竹子,眼底焦灼尽数沉淀,只剩笃定沉稳,早已做好全盘打算:“但懿旨煌煌,不容违抗,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坦然赴宴。既然注定入局,便只能守好本心、谨言慎行,以求自保。”

    “此番赴宴,我不求夺目出众,不求帝王恩宠,更不贪浮华荣光。”田禾字句清晰,态度坚定,“我只需敛尽锋芒、恪守礼数,悄然藏于众人之中,宴罢便安然退身,不与任何人争锋,不掺和任何派系纠葛,这便是最稳妥的自保之法。”

    竹子看着她从容自持的模样,心头忧虑依旧未消,却也清楚懿旨难违,再多焦灼也是徒劳。她重重点头,语气恳切坚定:

    “奴婢记住了。届时我定然寸步不离、时刻警醒,紧盯周遭动静,贴身护着小姐,陪您安稳熬过这场风波。”

    二人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响,内务府的仪仗车马如期而至。数十名宫人列队入殿,人人手捧盛典御用器物,步履轻缓,神色恭谨。

    崭新的宫装、成套妆奁、珠翠钗环整齐陈列,皆是内务府精工细作的贡品。用料上乘、针线精良,严格贴合皇家盛典规制,同时适配低位采女的身份,分寸得当,既不张扬逾矩,也不卑微局促,处处妥帖周全。

    其中一袭月白软缎宫装最为清雅出众,衣料温润柔软,如云似雾。衣身绣着疏朗错落的折枝玉兰,纹样雅致脱俗,不落俗套。裙摆暗织细密流云纹路,平日沉静素雅,行走之时便有细碎微光流转,自带清贵内敛的气韵。

    整套衣装规制端方,避开了高位妃嫔的浓艳奢华,也褪去了底层宫人的素寡寒酸。配套的羊脂玉簪与细碎珍珠钗环简约素雅,衬得人眉眼干净温婉,风

    骨清雅天成。

    梳洗妆扮尽数落定,田禾静静立在菱花铜镜前。

    镜中人眉目清丽、身姿温婉,褪去了平日素衣粗衫的朴素,添了几分皇家礼制加持的端华气度。珠玉轻点鬓边,衣衫雅致清雅,微光衬得面容愈发通透出尘。可那双澄澈眼底,依旧是惯有的恬淡安然,无半分骄矜功利,初心分毫未改。

    竹子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一时怔然失神,心底的忧惧反倒愈发浓重。自家小姐从无争艳争宠、攀附牟利之心,可这般清丽风姿、通透气质,实在太过出挑。群芳宴上人人争相夺目、暗自交锋,她即便刻意藏拙、安分守礼,也必然会成为众人焦点,平白招惹嫉恨与是非。

    “小姐,您这般风姿,实在太过惹眼。”竹子低声轻叹,满心忧虑,“席上众人各怀心思、步步算计,您无家世依托、无高位庇护,纵使处处谨慎,也恐难避无妄之灾。”

    田禾凝望着镜中身影,眼底无半分欣喜,只剩通透的冷静。她抬手轻拂衣袖上细腻的玉兰纹路,语声微凉:“事已至此,无从遮掩,也无从逃避。”

    她收回目光,神色愈发沉静,早已做好最坏的筹算:“如今我能做的,唯有守心自持、步步谨慎,只求安稳熬过这场盛会,平安归殿即可。”

    她心底看得透彻,深宫立足,家世权柄才是唯一硬实的根基。再绝色的容貌、再纯粹的品性,若无靠山依仗,终究只是旁人制衡攻讦的棋子,毫无自保之力。

    片刻后,田禾敛去眼底所有心绪,转身移步。身姿端稳,步履轻缓,一身月白衣衫衬得她素净绝尘,明明立于浮华将至的前路,周身却依旧是不染纷扰的清宁。

    殿外宫人垂首候立,车马规整齐备,静候她启程赴宴。秋风穿廊而过,卷起衣袂微扬,细碎流云纹在日光下淡淡流光,不张扬,却难掩风骨。

    竹子紧随在她身侧,全程不敢松懈,目光四处审慎扫视,牢牢记着方才的叮嘱,步步贴身相随,不敢有半分疏漏。

    前路锦绣满堂,亦是暗流汹涌。这场万众瞩目的金秋盛宴,于旁人是攀附争荣、崭露头角的良机,于田禾,却只是一场不得不赴、步步惊心的困局。

    她抬眸望向远处重重宫阙,层层飞檐掩住天际,也掩住了深宫无数隐秘与算计。此番入局,她唯有敛尽锋芒、守好本心,于喧嚣纷争之中,静静等候风波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