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作品:《宫墙野禾

    今日太极宫的帝驾迟来,无关朝堂利弊权衡,无关局势进退规避。

    萧景渊姗姗未至,自始至终,只源于心底那一份深埋骨髓、不敢外露的怯懦与顾虑。

    他也是方才临时得报,太后特下懿旨,将流云殿一介无名采女田禾,召入群芳盛宴。今日太极宫齐聚宗室权贵、六宫高位妃嫔、世家命妇与京华贵女,规制森严、礼法封顶,是整座大胤后宫最万众瞩目、最容不得半分僭越的顶级宴席。

    他若早早以帝王真身莅临,龙袍加身、威仪尽展,居高临下接受满堂跪拜朝拜,九五之尊的身份便会昭然天下、无可掩藏。

    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他怕田禾亲眼窥见他执掌山河、俯瞰众生的滔天帝威,彻底识破这数月以来,夜夜踏入流云殿、伴她静坐长夜的温柔故人,根本不是寻常权贵、无名过客,而是主宰她生死命运、坐拥万里江山的当朝帝王萧景渊。

    他怕那双全然信赖、赤诚纯粹、不染半点功利的眼眸,在看清真相的瞬间,瞬间褪去所有温柔暖意,尽数化作疏离、忌惮与万丈天堑般的隔阂。他怕这深宫之中,唯一一抹不涉权势、不图名利的干净情愫,会被冰冷的皇权尊卑、诡谲的朝堂算计,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世人皆道帝王冷血无情、运筹帷幄、万事皆可权衡。可无人知晓,这位少年至尊也有笨拙退缩、不敢直面的时刻。

    他一拖再拖、刻意迟来,宁愿错失与她并肩相对、四目相逢的温柔契机,也要拼死守住这最后一寸剥离皇权、只剩真心的隐秘温柔。

    这是他执掌天下、俯瞰山河之余,唯一的私心,也是他最沉重、最珍重、最小心翼翼的护惜。

    良久,殿外风声渐敛,沉缓有序的龙履踏阶之声穿透殿门,肃穆威严,震慑满堂。

    玄色龙袍覆身,金线织就的盘龙纹路在殿内鎏金灯火下浮沉流转,华贵沉敛、威仪天成。萧景渊身姿挺拔巍峨,肩背端正如松,步履沉缓有度,却自带万钧气场,缓步踏入恢弘太极宫中。

    满堂尚且沉溺于笛音余韵、轻言浅笑的众人骤然回神,心底松弛瞬间尽数绷紧。所有闲谈、歌舞、细碎声响骤然寂灭,此起彼伏的跪拜之声层层叠叠、响彻大殿,山呼请安,礼制肃然,帝威滔天。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千人俯首屈膝、极尽恭谨,唯独殿末角落那道素衣身影,端坐原位、身姿未乱分毫。

    田禾指尖玉笛流转清越余韵,心神全然沉溺在《忆江南》悠远绵长的曲调之中。一呼一吸皆跟着笛音起落,一念一思尽系江南故土,全然未察殿中礼制巨变、帝王临殿的盛大动静。

    萧景渊抬手虚压,声线清冷沉稳,淡淡免了满堂跪拜大礼。

    “平身。”

    他抬眸漫扫满堂锦绣华冠、珠翠佳丽,目光淡漠疏离、无波无绪。满殿风华绝代的世家贵女、温婉端方的六宫妃嫔,在他眼底不过是朝堂势力、后宫格局的组成棋子,没有半分特殊色泽。

    可下一瞬,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穿透层层锦绣人海、越过满堂繁华盛景,牢牢锁死在角落那抹素白清瘦的身影之上。

    看似随意一瞥,实则心神早已轰然失守,藏在宽大龙袍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蜷起,骨节微绷。

    刹那之间,满堂浮华尽数沦为黯淡背景,殿中万千矜贵佳丽全然失色,再无半分风华韵味。

    萧景渊心头巨震,呼吸微滞。

    他登临帝位数载,执掌万里山河、权衡朝野风雨,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顶级城府。世间风月、人间绝色、朝堂风波,万事皆可利弊权衡、从容取舍。

    可今日灯下静坐、迎风吹笛的田禾,彻底击碎了他数年的自持与冷静。

    往日深夜私会,她素衣素颜、质朴干净,温顺安然、恬淡无争,是独属于他一人的隐秘温柔,是剥离所有皇权、权谋、身份后的纯粹相伴。

    可今日置身群芳争艳的皇家盛宴,她淡淡素妆衬得眉眼愈发清润剔透、绝尘脱俗。身姿柔韧端方,风骨清雅不寡淡,温柔里藏着山野滋养出的坚韧自持,褪去了往日青涩懵懂,多出几分沉静通透的崭新风姿。

    这般模样,远比满殿刻意争妍、极尽逢迎、步步筹谋的贵女,动人万倍、入心万分。

    胸腔骤然发胀,一股滚烫浓烈的贪恋汹涌而上,死死攥紧他的心神,几乎要让他失控失态、破了帝王威仪。

    耳畔缠绵不绝的《忆江南》,清婉悠远、缱绻入心,温柔底色里裹着浅浅羁旅怅惘。似是追忆故园烟雨、眷恋山野自由,又似轻叹身困樊笼、身不由己。每一缕音符,都轻轻叩击他紧绷数年的心防,温柔得入骨,亦刺痛得刺骨。

    他阅尽后宫群芳、人间绝色。有人媚骨天成、极尽妖娆,只求博取圣宠;有人才情惊世、冠绝京华,只为铺路家族;有人温婉刻意、步步周全,满心皆是后位荣宠。

    可无一人如田禾这般,干净纯粹、赤诚通透。不争不抢、不谙算计,纵使身陷无端刁难、当众折辱、万众敌视,依旧心存温柔、固守本心,于绝境中自持,于风波中安然。

    这般澄澈品性,是他身处冰冷皇权、诡谲朝堂、人心算计之中,唯一触碰过的人间净土,是他半生孤冷帝位里,唯一一抹不掺杂质的暖意。

    汹涌情愫在胸腔反复冲撞、撕扯翻涌。极致的心动与刻骨的煎熬死死纠缠,两两相悖、彼此碾压。他面上依旧面容平静、帝威凛然,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喉结微微滚动,眸光沉沉下压眼底翻涌的万丈波澜,硬生生敛去所有失态,只余帝王该有的淡漠威严。可眼底最深处,那份隐忍的深情与贪恋,早已汹涌难掩、藏无可藏。

    他是九五之尊,身负万里江山、天下苍生,一言一行皆系朝堂安稳、朝野制衡。帝王动情向来是大忌,私心偏爱最易沦为致命把柄,累及自身、祸及旁人,这点道理他比任何人都通透彻骨。

    理智疯狂叫嚣,声声劝他疏离、劝他克制、劝他斩断这份逾矩越界的情愫,万事以江山为重、以帝威为先、以社稷为本。

    可目光死死黏在她清绝安然的眉眼之上,耳畔萦绕着这治愈又怅然的笛音,所有理智、权衡、克制、算计,尽数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他舍不得、放不下、更断不了。

    良久,一曲终了。

    最后一缕笛音悠悠盘旋、缓缓消散在殿宇之间,余韵绵长、萦绕梁柱、久久不绝。

    殿内凝滞的死寂尚未散尽,一道尖利刻薄的诘问骤然炸响,硬生生打破满殿余韵与沉静。

    齐婕妤死死盯住角落的田禾,眼底嫉恨翻涌、戾气丛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厉声发难:“田采女,你好大的胆子!陛下亲临盛典,满殿宫人贵眷尽数跪拜迎驾,唯独你端坐不起、傲然不拜,分明是僭越无礼、目无君上!再者,今日群芳盛宴、普天同庆、满堂欢愉,你偏偏吹奏这离愁羁旅的悲戚

    靡音,刻意败坏宴乐氛围,莫非是心怀怨怼,对陛下、对太后心存不满?!”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凭空罗织两大重罪,将田禾死死钉在不敬君上、心怀悖逆的绝境之上,欲借此良机,将她彻底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田禾心头猛地一震,握着玉笛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微凉的竹木触感衬得指尖刺骨发寒。

    她缓缓垂落手中玉笛,敛去眸中残存的温柔怅惘,心绪层层沉落,徐徐抬眸,望向大殿前方那道巍峨凛然的玄色身影。

    视线起落的刹那,她猝不及防撞入那双深邃如海、威仪沉沉的眼眸。那双眸子凌驾众生、俯瞰山河,表面淡漠无波、清冷威严,眼底深处却藏着足以倾覆天地的汹涌情愫与极致隐忍,沉得骇人,又熟悉得惊心。

    轰然一瞬,过往所有零碎的片段、未解的疑惑、莫名的照拂,尽数串联交织、豁然开朗。

    原来那些无数个寂静深夜,悄然踏入冷清流云殿、默默相伴、予她暖意、陪她熬过无数孤苦长夜的温柔故人,从来不是寻常权贵,从来不是无名过客。

    是他。竟然是他!

    难怪她身居偏僻冷宫、位份卑微渺小,宫中份例供给却从未短缺克扣,上下宫人无人敢随意欺凌冒犯;难怪她屡屡身陷窘迫绝境,总能逢凶化吉、悄然脱困,冥冥之中自有人力暗中照拂、周全庇护;难怪那人气质卓然、风骨不凡,温柔克制之余,自带凛然万方的气度——原来他本就是执掌大胤万里河山、主宰朝野众生命运的少年帝王,萧景渊。

    滔天震惊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僵硬、心神巨震,连呼吸都骤然滞涩沉重。长久以来纯粹赤诚的信赖与亲近,在这一刻轰然碎裂,错愕、茫然、慌乱与酸涩密密麻麻席卷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抬眼环视满堂,心绪瞬间沉入万丈谷底。殿中所有女子,无论高位嫔妃、世家贵女,还是名门闺秀,眼底无一例外,皆藏着对这位少年帝王的倾慕、憧憬与小心翼翼的渴求。她们精心妆扮、倾尽才情、争艳献艺、步步筹谋,机关算尽、彼此争锋,所求的不过是他一眼垂顾、半分圣宠、些许青睐。

    原来,这世间万千女子,皆倾心于他、追逐于他、仰望于他。

    唯独她一人,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不识其至尊身份、不晓天地尊卑,以一身山野赤诚、一腔纯粹真心,毫无保留地信赖、亲近、依赖着这高居九天、掌她生死的九五之尊。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与酸楚,缓缓漫过心口,层层叠叠、堵闷难当。过往无数温柔相伴的朝夕片段,此刻回想起来,处处是云泥悬殊的尊卑隔阂,是不动声色的刻意隐瞒,是精心布局的隐秘试探。

    他高高在上、手握全局,冷眼俯瞰她在深宫棋局中浮沉挣扎、辗转求生。唯有她,懵懂入局、倾尽真心、傻傻交付所有。

    尊卑云泥,咫尺天涯。这一刻的恍然顿悟,远比任何当众苛责、刻意折辱,都更让她心寒彻骨、酸涩难言。

    满堂目光再度齐刷刷聚焦在她一身素衣的单薄身影之上,讥讽、冷眼、观望、幸灾乐祸的神色愈发浓重。人人静静等候,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低位采女,如何被帝王降罪、当众受惩,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尊卑云泥,咫尺天涯。这一刻的恍然顿悟,远比任何当众苛责、刻意折辱,都更让她心寒彻骨、酸涩难言。满堂冷眼灼灼,风波未歇,一场关乎生死荣辱的绝境,才刚刚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