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宿命感
作品:《相宜时差》 展览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
但从酒店到会馆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再加上化妆洗漱收拾行李之类的,孟向宜七点就需要起床。
孟向宜从高中时就是那种能七点到,就绝不会六点五十九到校的人。
因此当许青润七点半来她的房间敲门,看见孟向宜睡眼惺忪头发凌乱前来开门的样子,完全没有半分惊讶。
孟向宜像是还在梦里,“你怎么来了?”
许青润双手轻轻搓着她的脸颊,“七点半了,宝宝”。
孟向宜眼睛顿时睁大,下一秒反应飞快把门一关,把睡衣换下之后才又去开门放许青润进来。
她忙得飞起,开门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赶紧去洗漱台刷牙。
许青润倚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她,无声笑着。
等孟向宜快洗完脸时,他才揉着她的发顶,声音让人安心,“你忙着,我帮你收拾行李”。
而后孟向宜便不用担心行李的事,拿着化妆包到阳台上对着清晨的阳光专心化妆。
喷完最后一层定妆喷雾后,孟向宜把气垫和唇釉装进包里,其他一通塞回化妆包,再抱着化妆包走到许青润那里。
见许青润已经整整齐齐地帮她把衣服叠好,她找了个空位放好化妆包,起身时没忍住轻啄了下许青润的脸颊,“怎么这么能干呀”。
许青润对她的夸赞很受用,将另一边脸也扭向她,“还有这边”。
孟向宜笑得梨涡浅浅,又在另一边落下一个吻。
两人分工后动作迅速很多,到会馆时还富余了十分钟。
孟向宜先和许青润一起去和绛信问候一声,“老师早上好”。
许青润也跟着说,“老师早上好”。
绛信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没忍住笑了,和蔼地回他们,“你们也早上好”。
说完话看孟向宜,“讲解词准备好了吗?”
孟向宜点着头。
怕她紧张,绛信拍着她的肩膀,“等会儿别怕,你的作品不错,讲出来你想表达的意思就好”。
孟向宜眉眼弯着,拍了下胸脯,“老师我不紧张,我高中是广播站的”。
绛信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就放心了”。
孟向宜最后一遍看她昨天写好的稿子,而后把稿子给许青润,他离开前握着孟向宜的手像在传输能量,“你一定能行”。
孟向宜俏皮地朝他眨了下眼。
展览开始后,第一批人从门口进来,孟向宜这才知道老师口中的重要参观者是市文联的领导。
绛信领着他们先走到中央孟向宜的作品边上,“这是我们今天展览的第一件作品,让我学生来给你们讲解讲解”。
孟向宜端庄地将手交叠在身前,笑容得体且有感染力,声音清脆响亮。
“各位老师好,我是第一次系统接触中式插花,这几天来收获很多,也在这个过程中爱上非遗”。
因为是结课展览,孟向宜先大体讲了些自己这几天的心路历程,说完后她才走到作品面前,手心面向她的作品。
“我的作品整体是以木框为窗,借枯木与花植打造一番天地。
我很喜欢竹子的意象,小时候让我最记忆深刻的一句诗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因此我的作品里最突出的主体就是竹,笔直挺拔的生长在一侧。
同时以浮木为基,朝颜花生长在另一侧,能看见蓬勃的生命力。
我想通过这个作品告诉阅览的人,万事万物都应该坚韧的活着,即使有百般打击,即使只有一天的生命,但只要坚持生长,一定能迎来转机。
我的讲解完毕”。
说完后,孟向宜微微鞠了个躬。
领头的人约莫是一把手,听后很能共鸣,“有意境,让我想到‘淡月笼花花映窗,好风吹竹竹浮香’”。
众人往里走时,绛信朝孟向宜点点头表示赞扬。
孟向宜笑得眉眼弯弯,待一行人走后蹦蹦跳跳到许青润的位置,扑进他怀里。
下午展览结束,孟向宜和绛信道别,她拥抱着这个曾经敬重很久,现在却和她亦师亦友的插花界泰斗大师,“老师,真的很谢谢你,这几天的课程让我受益良多,除了技艺以外,也有您感染人的精神”。
绛信还是那般宠辱不惊,“不用谢,我只是个引路人,最终造化还是在个人,祝愿你能坚守本心”。
孟向宜没回答,只是感激地笑着,她不想用语言应下,她想用行动证明。
两人机票买的是当天晚上九点的,离开会馆后时间还早。
这片恰好是许青润高一时的学校,他带着孟向宜到处逛逛,往前不久路过两排步行街。
孟向宜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直到走到一家店面门口,许青润停下脚步,抬头去看早和从前不同的招牌,声音绵长,“我爸妈之前是在这里开店的”。
孟向宜惊得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许青润。
“这是你家?”
她想起来那股熟悉感的来源,许多年前她真的来过这里。
十岁那年,孟向宜独自离家出走,乘坐到市里的公交,因为不认识路,随意找了个目的地下车。
下车后漫无目的地走着,孟向宜那时心里害怕,但怎么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不受任何人喜欢的家,于是硬撑着在街上走着。
在一家店门口来回转悠几趟后,终于被一家服装店的老板发现。
许柏下午看店,无意间注意到门口有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女孩一直来回打转。
最近常有拐卖小孩的事情发生,他刚思索着要不要多管这桩闲事,就见一个身形高壮的男人上前和小女孩说话。
因为自己家里有孩子,许柏不敢赌高壮男人的动机,立刻起身往他们那边去。
孟向宜独自一人本就害怕,骤然有个比自己身材高好几倍的男人来和她搭话,问她爸爸妈妈去哪了,她警惕地不回话。
高壮男人见她不说话,拉着她手腕准备带她走,孟向宜立马被吓得放声大哭。
许柏就是在这时冲到两人中间,怕打不过还带了根撑衣杆,他声音故意放得很大让其他人注意过来,“你要干嘛,这是我邻居家的孩子,你是不是人贩子?”
孟向宜一听“人贩子”哭得更大声了,周围人也都往这边聚过来,高壮男人见带不走才找了个空隙溜了。
许柏蹲下身子问孟向宜,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凶意,“小朋友,你是跟家里人走丢了吗?”
孟向宜那时候不敢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觉得这样会被认为是坏孩子,因此没回答。
许柏以为她是默认,随后把孟向宜带进服装店,给她搬了把椅子坐着,陪她一起看路过的人里有没有爸爸妈妈。
叶敏君买完菜回到店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大一小很是和谐,听许柏说完后
,她怕错过来找人的孟向宜父母,搬着椅子和孟向宜来到中间的大榕树下面坐着等人。
听说孟向宜没吃午饭,还领她买了份午饭吃。
孟向宜吃着想到早饭,越来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饭里掉。
叶敏君以为她是害怕,忙给她擦眼泪,“别怕,阿姨会陪你等到爸爸妈妈来的”。
孟向宜抬眼看这个温柔的阿姨,觉得她这样太不对了,明知道不会有人来找自己,还害得这么善良的叔叔阿姨陪着她等。
等了一下午都没等到人,叶敏君准备做晚饭了,在犹豫要不要把人送到警察局,打算回到店里和许柏商量。
两人聊天被孟向宜听得清楚,她实在没办法再这样不害臊地打扰他们,就算冒着回去被骂会被打的风险她也要坦白。
她捏着书包带子走到两人中间,垂着脑袋说。
“对不起叔叔阿姨,我骗了你们,我不是和爸爸妈妈走散,我是离家出走了,你们把我送到警察局吧”。
两人吓一大跳,第一反应是孟向宜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叶敏君拉着孟向宜去看她身上的皮肤,确定没被虐待才松了口气。
她轻声问,“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为什么离家出走呀?”
孟向宜撇着嘴说,“因为他们要生弟弟,还说生完弟弟后就不要我了”。
叶敏君父母一直重男轻女,因此立马听懂了,她长吁了一口气,同时也做下决定,“算了,我们先不去警察局,先吃个晚饭,吃完再去”。
许青润那时学校放学后开设各种兴趣班,叶敏君想着多一门特长也挺好,因此把他在晚托班吃饭,等许柏去接他回服装店后,叶敏君就和他交接交通工具,送孟向宜去警察局。
许青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匆匆看了一眼,坐在叶敏君电瓶车后座的女孩像是哭过,但脸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几乎是没由来地被她吸引,直到车开出到很远才收回视线。
*
孟向宜想起十多年前在这条街发生的事,心绪激荡,“我小时候离家出走,走到这里,是叔叔阿姨收留了我半天”。
许青润瞬间对上她说的事情,也跟着目瞪口呆。
两人半晌没说话,皆在感叹命运的奇妙。
冥冥之中的宿命,有许青润父母那时种下的因,也许后来她们家给许青润资助,也是当时结下的善果。
许久后,许青润才启唇,“还好我爸妈帮了你”。
孟向宜无声地点着头。
回到清远后,孟向宜第一时间和爸妈说了这件事。
她回到香居水榭,在家庭群拉了个视频电话,等两人进来后煞有介事地说,“你们记不记得我三年级离家出走那次?”
两人默契地点点头。
孟向宜继续说,“那你们知道当时在警察局陪我一起等你们的人是谁吗?”
两人又默契地摇摇头。
“她是许青润妈妈”。
一石惊起千层浪,姜颖眼睛微微睁大,孟舟际脸上的表情也不平静。
像是在震撼他们之间的缘分。
姜颖说,“幸好当年答应了你要资助小许的要求,不然我们这辈子都过意不去了”。
孟舟际很是认同,“是啊,老话说缘分天注定真是半点不假”。
挂断聊天之前,孟向宜听到妈妈说,“过年有时间喊小许来家里吃顿饭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