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眼熟

作品:《堕魔后被死对头捡回家了

    “念力竟如此好用!”

    上上堂内,鬼面后的双眸写满惊喜,漱尘五指大张,高举打量。

    不敢相信方才在院中使出那般神奇力量的真是她自己,那几个魔族被收拾得可谓是服服帖帖!

    天从雨背对自己的书案而坐,面向漱尘,一只手覆上她平放在案上的手心,以魔力为引,替她抚平经脉中难以平息的阵阵念浪。

    相比漱尘的激动,天从雨显得淡定许多。

    “既然念力能放大魔族的负面情绪,那定不只能放大愤怒,愧疚亦然。”

    确认漱尘脉中无碍,天从雨正欲收回手,漱尘却忽然伸出两手,将天从雨的手抓在掌心,握得紧紧的。

    “笃——”

    书案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一推,好在本就没有学生使用这张书案,案上空无一物,才避免了笔砚一类受摇倒下。

    了却困扰的漱尘卸下防备,举止大变,褪去柔弱的伪装,像是成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心绪外露无遗,让天从雨想到久未见面的霁光。

    青黑的鬼面此刻也显出几分愉悦,随着主人的兴奋颤动。

    漱尘语调上扬:“其他魔族的魔力都排斥我的念力,唯独从云你的不会,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星星点点在她眼底闪烁,仿佛期望着下一瞬就能从天从雨嘴里听到“是”。

    天从雨用没被攥住的另一只手虚虚支起倾身往前的漱尘,以免她整个人翻过书案。

    任由漱尘将两人的十指相贴、紧扣,天从雨浅笑道:“是。”

    亮晶晶的杏眸映着天从雨弯弯的眉眼。

    天从雨没忍心告诉她的是,翼族的翼力温和,与各族力量向来只融不斥,这份特性即便在堕魔后也不曾改变。

    “咳!咳!”

    从喉咙深处震出的两声咳嗽重重响起。

    右列书案,楼不渡撑着脑袋,两眼眯起,直勾勾地凝视二人越扣越紧的手。

    滚烫如铁烙的视线让天从雨不禁蜷了蜷指尖。

    漱尘刹那间又恢复先前那幅全副武装的模样,鬼面微撇,白了一眼故作姿态的楼不渡。

    又变脸极快地再次朝身前的天从雨露出甜美笑颜。

    天从雨借着余光瞥向脸色阴沉的楼不渡,又重新对视那双藏着薄愠的杏眼,眉间疑惑地蹙起。

    也不知这两人是因何置气,明里暗里针锋相对。

    想不明白。

    天从雨适时使巧劲挣脱漱尘的双手,转移话题。

    “魔力来自魔髓,神力来自神髓,念力则诞生自鬼族的执念,若是能寻到你的执念症结,应当会有助于修炼。”

    提及执念,鬼面仿佛冻住,滞在半空的手也慢慢放下,搁到案上。

    见漱尘沉默低头,天从雨扭头看向正懒懒打着呵欠的楼不渡,问道:“鬼族的诞生不是因为执念吗?”

    天从雨无比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漱尘的反应,还是让她怀疑起了自己。

    楼不渡保持着歪歪扭扭的姿势,睇天从雨一眼,反问道:“你忘了?”

    “鬼族执念消散,就会立刻化为亡魂原形,失去意识,入冥府等转世。你让她找执念症结,和叫她快点再死一次有什么区别?”

    楼不渡语气呛人,但所言句句属实,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令天从雨一时愣住。

    越是众所周知、习以为常的事实,越容易被遗忘、被疏漏。

    天从雨急忙握住案上漱尘发凉的手,为自己辩解。

    “漱尘,我发誓绝无此意,只希望你能修炼得顺利些。”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天从雨深知漱尘是思虑重的性子,加上爱走些偏路子,实在令她担忧。

    天从雨感到掌心被微乎其微的力道捏了捏,欣喜望去。

    鬼面后,清亮如湖的眸子闭了闭,有若转眼长大,漱尘周身稚气消失无踪。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春阳暖意溢满学堂,却似有绵绵细雨,淋到漱尘自己和天从雨肩头,冰冷潮湿,格格不入。

    气氛骤然压抑,漱尘似有所察,率先干笑两声。

    “我这种情况很难转世的,没那么容易‘死’。”

    漱尘说得轻巧,天从雨却听出她话中深意,正欲开口追问,就听漱尘说出一句令她暗暗心惊的话。

    “其实……我失忆了。”

    鬼面小心翼翼地窥视身前的天从雨,忽略了话音刚落时,右手边楼不渡眼底滑过的一丝明了。

    漱尘在天从雨脸上只看到茫然,心底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天从雨惊讶于漱尘和她一样失去记忆,也不解,失忆与难以转世有何关联?

    天从雨的不懂写在脸上,楼不渡嫌弃道:“你以前看的都是什么破书,怎么什么都没写?”

    天从雨无从反驳,翼族避世而居,关于外族的典籍稀少,其中鬼族的部分少之又少。

    看来她得多看些魔界的典籍了。

    楼不渡难得耐着性子,为天从雨解释:“鬼族的执念说消除也好消除,一言以蔽之,需要时间。”

    “时间?”

    楼不渡看天从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得要领的笨学生。

    “日子一长,可不就什么执念都没了?要么是想通了,要么是忘了,忘光光了自然就转世了。”

    匪夷所思之语入耳,天从雨唇瓣微张,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漱尘,却见对方默认似的垂首。

    天从雨喃喃:“可那不是执念吗?执念怎么能忘呢?”

    是以她从一开始就没往这方面想。

    既生执念,唯解之。

    现在却告诉她,执念是用来忘的。

    许是天从雨惊诧形于色,当事鬼族的漱尘反倒安慰起天从雨。

    “生前都未能得解的执念,死后离开了人间,又能去哪里解呢?唯遗忘是解。”

    纵然明白漱尘的好意,天从雨仍旧无法接受。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越发证明,执念注定就是会被人遗忘的吗?

    但不正是因为无法遗忘,才会变成执念吗?

    蓦地,一阵巨大的悲怆袭来,无边浪潮般吞没天从雨。

    重要的执念尚可被遗忘,那她失去的那段渡劫记忆又有何想起的必要呢?

    天从雨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为何堕魔后她忘记的偏偏是那段记忆。

    让她必须回想起的,除去恢复蕴含在记忆里的力量,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然而眼下,尚有一事不明。

    天从雨向楼不渡求证:“漱尘失忆了记不得执念,自然也就无法忘记执念,所以才说难以转世,对吗?”

    如同一缕真正的游魂,永远游荡三界,永世不得超生。

    仿佛是一种有意降到漱尘身上的惩罚。

    异样感在天从雨脑海中盘旋。

    见楼不渡点头,天从雨追问:“为何唯独漱尘会失忆?”

    按照他的说法,其他鬼族应当没有失忆。

    楼不渡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看戏般的视线落到一言不发的漱尘身上,挑了挑眉,似是等着她自己开口为天从雨解惑。

    天从雨顺着楼不渡的视线看向漱尘,只见漱尘绞着洁白的袖口,直到袖口的布料都。

    “鬼王说我生前是自戕的,所以变成鬼族后才会失忆。”

    似是羞于说起,鬼面再次深深埋下,慌张地磕到书案边缘,鬼面摇晃,似要掉落。

    上上堂栅窗大敞,天从雨仿佛看到一线天光自漱尘头顶洒下。

    她伸手扶正漱尘的鬼面,看到杏眼里的不明所以。

    异样感来源明晰,犹如醍醐灌顶。

    为何漱尘行事总是不顾死活,为何鬼王会把漱尘赶出鬼城。

    天从雨直视漱尘,握住她的双手。

    “鬼王正是为了让你早日想起执念,才让你到鬼城外寻找机遇,并不是如你所想,要将你赶走,对你不管不顾。”

    双眸微睁,漱尘始料未及,天从雨要说的竟是这个。

    尚在鬼城时,但凡有鬼族听说她曾自戕,便会嘲笑她怯懦。

    天从雨是头一个没有嘲笑她,而是告诉她另一种可能的人。

    心头涌出一股勇气,漱尘猛地看向楼不渡,问:“真的是这样?”

    她还记得,是楼不渡这个魔君答应了鬼王放一个鬼族出鬼城的要求。

    可惜漱尘的期望终将落空,楼不渡只淡淡道了句:“我不知道。”

    掌心与天从雨交握处传来温热,漱尘非但不气馁,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她娇小的躯体中涌现。

    见漱尘已经振作,天从雨情不自禁浅扬嘴角。

    就听漱尘陡然开口提议:“从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鬼城?”

    天从雨错愕地眨眨眼,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

    倏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霸道地插到二人中间,像是要将天从雨和漱尘的手强硬地分开。

    凛冽的气息骤然逼近,天从雨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微微仰头,男人冷峻利落的下颌堪堪入目。

    “楼不渡?”

    天从雨不明白,突然之间,楼不渡这是要干什么?

    漱尘鬼面下的嘴一斜,呛道:“怎么?魔君大人也想跟我们一起去鬼城?”

    听漱尘这么一说,天从雨终于意识到漱尘像谁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不就是楼不渡!

    两人外表一强一弱,但一张口都是毒死人不偿命,难怪看不惯彼此,原来是同类相斥。

    朝漱尘瞪回去,楼不渡冷冷道:“想家的小鬼一个人回去就够了,还是说你怕路上寂寞,需要人陪?”

    漱尘不甘示弱,将天从雨往她的方向一拽,挪到书案另一头,离楼不渡远远的。

    “我问的是从云,你急什么?”

    此言一出,漱尘似是察觉什么,咧开的嘴角一僵。

    探究的目光从楼不渡脸上移到天从雨脸上,又回到楼不渡脸上。

    漱尘意味深长道:“喔——原来你喜,唔唔唔唔!”

    漱尘抬手摸上像是黏在一起的嘴皮,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用尽全力也只能从喉咙里含糊地哼出几声。

    楼不渡抱着双臂,若无其事地侧身一转。

    天从雨一看楼不渡这幅样子,就知道定是他做的好事。

    天从雨赶忙俯身查看,不忘谴责楼不渡。

    “你总欺负她一个小姑娘作甚,快些解开!”

    楼不渡轻飘飘地瞟一眼心急如焚的天从雨,再向死死瞪着他的漱尘眯眼一睨,宛若警告。

    楼不渡指尖微动,漱尘当即剧烈咳嗽起来,不待天从雨关心,只听漱尘大吼一声,窜身而起。

    “我跟你拼了——”

    大喊着就朝楼不渡一脚踩去!

    就连出招无耻如楼不渡,也没想到漱尘会直接动手,不,动脚。

    迟疑片刻,楼不渡把即将被踩中的那只脚往后一收,与此同时,藏在背后的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漱尘踩了个空,身子猝不及防向后倒去。

    天从雨手疾眼快地伸手,意料之外的是,扶住的身躯轻若羽毛。

    不过转念,天从雨便想明白是某个背地里的好心人。

    无奈叹出口气,天从雨朝漱尘面上看去,“没事吧?”

    却见漱尘的鬼面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天从雨曾在魔炼堂见过一次的清秀脸庞,此刻暴露在外,同样映入在场另一人的眼中。

    楼不渡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被扶坐在地的漱尘。

    “喂!”

    漱尘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楼不渡是在喊她,仰面视去。

    楼不渡敛去方才的散漫,眸光沉沉,细细扫过漱尘因差点跌倒而略显苍白的面容。

    半晌后,楼不渡视线偏移,牢牢锁定天从雨平静的双眸,一字一句道。

    “你不觉得,她的脸有些眼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