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怜悯
作品:《少女与蛇君的春秋冬夏》 阿草又叹了口气,动动嘴唇:
“什么都瞒不过你啊……你还记得那个被卖给红姐儿的女孩吗?她叫作阿月,跟我差不多年纪。”
“嘶……我明白了。”修璃托起下巴,“你想去采石村看看,是么?”
阿草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可是,我害怕,更不知道该不该……”
修璃温柔地鼓励道:“我已经修炼成蛟,你什么也不需要害怕了。小不点,想去便去吧,就当作与过去告别。”
他站起身来,顺手拉起了阿草。
阿草还是有些忐忑:“现在?”
“就是现在。”
修璃嗖的一声,化为了纯白的巨蛇。
他用蛇嘴温柔地拱了拱阿草:“去吧小不点,整日见你闷闷不乐的,我也会担心呢。”
“好吧……那,我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修璃轻轻叼起阿草,将她放在自己的背上,驮上她,慢慢朝着采石村而去。
采石村多年开辟出的山路,已经被疯长的春草所淹没。路若是无人踩踏行走,便会被大自然回收,施以法术,又变回山林与草场。
好像万事万物,就没有时光抚不平的伤痕。
只是阿草还未曾体会到。
越是接近熟悉的地方,她的心便越是跳得慌乱。修璃似乎能透过厚厚的鳞片感受她的心跳,临近采石村时,他便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走着去吧。”
修璃化为人形,轻轻牵起阿草的手,他的手似乎也有法术,就如他治愈山林万物一般,也治愈着阿草曾经千疮百孔的心。
静静地,他们步行穿过密林,悄悄靠近采石村的领地。
透过稀疏树影,阿草怎么努力寻找,也看不见那一座座低矮的茅草屋,空中只有烟气袅袅;几声人语,模糊不清地传来。
快到树林边缘时,她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修璃感受到她手心的湿润,领着她在潺潺的小溪边休息,探身望向水面倒影,波光粼粼之中,她仿佛看见过去的倒影与今日重叠颤动——
回想过往,采石村的人虽从未接纳过她,可他们也并非都是残忍无情。
采石村地处偏远,离最近有人烟的地方,也要坐上一两个时辰的骡车,除了交换必要的生活物品,他们几乎过着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生活。
从前,贫困对他们而言是常态。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省下了一口饭食,给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孤女,让她勉强长到了十五岁。
长老爹爹用她的性命换取绿玉髓,铁柱毫不留情地对她的暴力摧残,是贪婪,是残暴。
而何家村的其他人,则是冷漠,是一种,仿佛永陷寒冬的僵硬与木然。修璃曾说过那些献祭的女孩们,当她们得知修璃不吃她们时,也是这般僵硬与木然,沉默而茫然地离去。
理智告诉她该恨绝了采石村的人,可情感深处,她却可怜他们。
而正是这份矛盾的心情,让阿草不知该如何面对。
阿草凝视着水中的倒影,而修璃却凝视着她。
蛇属水,修璃的温柔与陪伴,也正如这水一般。
终于,在潺潺的流水边,她将这份无法化解的矛盾,也潺潺地倾诉给修璃听。她问修璃,如今自己还可怜他们,是不是显得自己很低贱、很窝囊?
修璃却摇摇头说:
“怜悯,原本是自上而下的,当你感到自己好过他们时,自然而然便会产生怜悯,这便是垂怜。小不点,你怜悯他们,便是证明,你已从心里认同,自己过得很幸福了。”
他将额头挨着她的额头,说这番话时,他的脸上也油然浮现出幸福与满足的神情。
没错……
她已经获得了幸福,便也无需同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他们计较了。
阿草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可她还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问修璃:“那……若自己本就在下方,却仍对他人心存怜悯,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也有的。”
修璃的笑脸微微闪着光芒:
“这样的人,会成为神明哦。”
日光穿过树缝,粼粼地匍匐在水面,与修璃说了一会儿话,阿草心中的石头也彻底落了下来,变得沉稳而踏实。
就在重新起身时,一道璀璨的绿光,突然钻进她的眼帘。
“……那是什么?”
阿草弯下腰,伸手过去用力抠,终于捡起一块闪光的石头。
那是一块绿玉髓,嵌在溪石的底部,若不是阳光此时正好落在水面,它躺在这儿,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再往前走一段路,阿草又发现了两三颗大小不一的绿玉髓。
终于,森林走到了尽头。
面前的空地,便是采石村。
她躲在大树后,望见整片夷为平地的采石村,那些房屋、畜栏已然尽毁,只留下一些破木头乱草堆,而采石村的人却仍逗留在这里,表情凄苦又麻木地弯腰寻找着什么。
阿草惊讶地发现——长老爹爹竟然也还活着。
时已暮春,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可长老爹爹却依旧裹着厚厚的兽皮,露出的脸和双手黑如煤炭。火堆熏得他不停咳嗽,他却咚咚敲打拐杖,催促着其他村民:
“赶紧找!只要找到一两颗,我们何家村、咳咳……我们村子就有救了!”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村民僵硬地继续摸索,若有人想休息片刻,铁柱便恶狠狠地扬起赶驴鞭,抽在半空啪啪作响。
原来他们在找剩下的绿玉髓。
阿草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臂,看着手掌中三四颗晶莹透亮的宝石,想来定是修璃闯入村子时,打落了长老爹爹珍藏的绿玉髓,它们散进厚厚的积雪中,又随着雪融遁入泥土,裹进植物的根系,嵌进小溪的河床中。
阿草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房屋倒塌了,农田荒废了,而他们为了几颗绿玉髓,从深冬时节、生生找到了第二天暮春,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那几颗,你打算给他们么?”
修璃看向她的手掌。
片刻后,阿草重新捏起拳头,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过么,这些绿玉髓,其实是山的心脉,我想带将它们送回去,送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地方……它们不属于这里,即便那些人豁出性命去寻找,也永远找不到。”
回去的路上,当修璃攀上采石村背后的高山时,阿草坐在他的背上远远眺望——
就在离采石村不远处,长出
了一片茂密的麦苗,远远看去像一张浓密的绿绒毯。
大概是修璃当初拍飞了他们储存的种子,种子散进泥里,随着春天萌发生长。
今年本应是丰收年。
生机盎然的麦苗,和残破萧索的采石村,就这样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各自生长、各自消亡。
.
最后一次回到采石村后,阿草也与过去彻底道别了。
春日温暖,气温一天比一天升高,阿草的田里钻出了许多嫩绿的幼苗。
“啊……这就是生命的绿色啊!”
修璃在田边仰脖子长叹,回想自己一日不息的洒水施肥,自豪地将长脖子扭来扭去。
阿草却蹲在地里挥汗如雨:“啊啊啊……昨天才拔了一整天,怎么今天又冒出这么多杂草啊……”
秧苗瘦弱,杂草却粗壮,风一吹便野蛮生长,阿草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除杂草这种精细活,巨蛇状的修璃便帮不上忙了,他只能化为白衣公子,吭哧吭哧地在田里拔草。
“啊……我的腰疼死了。”
阿草起身捶捶腰。
修璃也学她的模样捶捶后背:“啊……我的腰也疼死了。”
阿草噗嗤一笑:“你是蛇,哪里来的腰啊?”
“当然有了。”修璃无比认真地比划道,“脖子以下都是腰哦,还很灵活。”
阿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有修璃在身边,再重的农活也不苦了,阿草很满意现在的日子。日出时,修璃驮着她去地里干活,有时他会卖力地帮忙,有时他会离开一阵;夜里,阿草烧了温水洗澡,用修璃做的金刚石钻头,给他褪下来的鳞片钻孔。
她不知道,传说中的“金丝软猬甲”能够刀枪不入,是历朝历代争抢的宝物,而若将她手中的鳞片连缀成甲,那才是真正能抵万兵的宝贝。
阿草将它做成了风铃,挂在树枝围成的窗边。
每当轻风拂过,鳞片玲玲作响,无数梦幻的光线反射在岩壁上,煞是好看。
“我的小不点,真是心灵手巧呢。”
修璃看着也很欢喜,每当风起的时候,他便静静拥着阿草,脸上的笑容喜悦而温和。
阿草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平淡而美好,也不会有人打扰。
可采石村的人却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清明之后,长老爹爹带着孙子铁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青芜镇。他们牵着骡车,径直来到青芜镇最气派的民宅——莫员外的宅门外。
莫员外喜爱绿玉髓,采石村每年只能采出一小袋,遇到品相极好的,往往都会优先送给莫员外掌眼。他腰缠万贯,出得起千金换一颗宝石,又将这些宝石琢磨镶嵌,送给上头的官员通达人情。
因此多年以来,达官显贵皆争相收藏绿玉髓,就连皇帝的龙冠上也镶嵌了一颗。
长老爹爹走投无路,只能来向莫员外求助。
铁柱觉得爷爷是异想天开,缩头巴脑地说:“爷爷,矿口彻底封死了,咱们村子也遭了重创,您说那什么莫员外,他肯帮咱们么?”
长老爹爹却呵斥他:“你懂什么?咱们对付不了那条蛇妖,可莫员外就不同了!放心吧,他一定会出手相助,杀了那蛇妖,替我们村子报仇雪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