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思念
作品:《少女与蛇君的春秋冬夏》 见她目光殷切,修璃微微一笑:“你想去就去吧。”
“那我们快点跟上!”
阿草说着便拽起他的手,由于太心急,差点将修璃拽飞出去。
下山的路,人迹渐稀,摊贩们懒懒收拾着残余,白昼渐长,倒不必火急火燎地赶着下山去。小姐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一阶一阶往下探着脚,惹得嬷嬷在一旁干着急:
“小姐,还是快些吧,等一会儿回府上天都黑了……要是老爷知道了,说不准又要发一通脾气,小姐将来要是还想来,老爷怕是不肯呢!”
这话终于戳对了地儿,小姐愣了愣,只得不情愿地加快脚步。
阿草也着急地往下走,一会儿看小姐,一会儿看台阶,一会儿看麒麒,两只眼睛忙得不可开交。她不知麒麒为何跟着小姐,也不知小姐为何面容如此忧伤,她只知下山的路好长好长,等她回过神来时,小姐和嬷嬷已经登上了马车。
装饰华贵的马车,在黄昏中轧轧而去,阿草有些泄气:
“好不容易跟到这儿来了,没想到他们有马车……两条腿怎么追得上四条腿呢!”
正说着,便见麒麒从树丛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追着马车越跑越远。一只丑小狗,在残阳中奋力奔跑,看起来好笑又心酸。
修璃低头一笑:“两条腿的追不上,没有腿的如何呢?”
“可这里是大路上啊!”
“无妨,我们从旁边山上绕行便可。”修璃指了指官道旁的山岗,“我熟悉麒麒的气味,只要跟着它就行。”
“好!”
阿草干脆地爬上山岗,将背篓藏好后,静静地等待最后一批游人散去。大蛇游动起来的声响太大,直到彻底没了人烟、黑夜完全降临,修璃才化为大蛇模样,驮着阿草向更高的山上攀登。
这里,她能看见官道消失的尽头亮起了一片灯火,却不是青芜镇的方向。
“好远啊……修璃,那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比青芜镇远多了呢!”
“那是傍凌县,是附近最大的县城哦。”修璃也远眺着远方灯火,“今天你看见的县老爷,应该正是傍凌县的父母官,距这里大约……嗯,一百里。”
“一百里?那是有多远?”
阿草打记事起便生活在采石村,去过最远的地方莫过于青芜镇,一百里对她而言与天涯海角也没有什么分别。她不敢想象麒麒就凭四条小短蹄,便要一刻不停地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若它一直跟着那位小姐,便是一天跑一个来回。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草越发心疼麒麒了。
修璃不得不从山中迂回,等他们终于抵达傍凌县外,城门早已关闭。县城的宵禁远比青芜镇要严,阿草抬头望去,高高的城门口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修璃立马化作大蛇将她一卷,带她躲进林中避雨。
虽是阿草从未来过的地方,可有岩间的山洞,树底的干柴,也有在暴雨中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阿草简单剖干净鱼肚,用树枝穿起来放在火上烤,滋滋香气便从雨滴间飘了出去:
“不知道麒麒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
而此时的麒麒,只能孤单地蜷缩在陋巷,窄窄的屋檐挡不住大雨,它的皮毛大半被雨水打湿,厚重的压在身上,像一团破抹布。
它抽抽蹄子,尽量将身体贴在墙壁上,巷中青苔遍地,灰尘与臭鱼烂菜混合在一起,被雨水泡开了冲散了,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犹豫片刻后,它慢慢走进雨里,一口口将臭鱼吞进肚子;稍稍填补空肠后,又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回屋檐下,静静地坐着,双眼望向高墙之内、那座更高的绣楼。
绣楼内,亮着一盏灯。
年轻的小姐,忧愁地坐在灯旁出神。
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地推开轩窗向下看去——噗,风吹灭了蜡烛,而麒麒努力将身子挤进屋檐的阴影里,小姐什么也没看到。
关窗,点烛,小姐孤瘦的身影,在窗棂上铺得斜长。
捻了丝线,拿了绷子,小姐垂着头开始绣花,那绷子上有只歪头小狗,身上的鬃毛是火一般的红色。
六年前,她跟着母亲从老远的地方长途跋涉来到傍凌县,来投奔在此经商的父亲。那时正值深冬,凌虚山脉的雪被朔风吹了满路,途中休息时,她欢快地在雪里奔跑,却被隆起的小土包绊了一跤——
啪,她摔进雪里,雪地上印出一个清晰的“大”字。
“芙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娘和嬷嬷同时赶上去,将小小姐拥进怀里拍打雪花。
芙儿是她的乳名,她被雪花冻得皮肤通红,刚要抽搭搭地哭出来,却发现那雪垄动了。一只灰灰的、杂乱的小狗冒了出来,看见芙儿和夫人嬷嬷们,恐惧地发出一长串的“呼噜”声。
“娘,这有条小狗!娘,小狗肯定饿坏了,拿些东西给它吃吧!”
芙儿并不怕它,而是蹲着身“嘬嘬嘬”地靠近,将肉干伸到它的嘴巴边。
小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娘,小狗好可怜,我们带着它一起走吧……”芙儿央求着,来回攥娘的袖口。
娘有些犹豫。
她想到了她那个严肃古板的丈夫,虽然已经成了颇为成功的大商人,骨子里却遗憾自己年轻家贫无法读书做官,一个商人之家,却严格贯彻最死板的尊卑礼法,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违抗。
他不喜欢动物,连看见冬天房顶上晒太阳的野狸奴,也要咒骂两句赶走。
娘怅然地叹了口气,见女儿抱着小狗不肯撒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娘终是答应了。可她要求芙儿只许在自己院里养它,用绳子拴着,绝不能跑到前院里去。
芙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当晚在驿站里,她便用自己沐浴的热水替小狗洗澡,将那些纠缠的杂毛剪去,才发现它原来长得五颜六色。
之后的五年,小狗藏在芙儿的绣楼里,陪她读书绣花玩耍,陪她从女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它们成了最亲密的伙伴。
而“女大不中留”,爹爹也开始给芙儿议亲了。
他的眼光很高,普
通家族的郎君就连大门也迈不进来,女儿闭月羞花知书达理,金龟婿最少也得是达官显贵之子,他愿出金山银山作为陪嫁。
“金山银山”随着人们口口相传,逐渐远播出去。终于在去年秋天,一位京官千里迢迢派人来说媒,要娶芙儿给自己的小儿子作配。
一听是京城来的大官求娶,商人心满意足,当即便定了下来。
芙儿却哭成了泪人。
且不说她要嫁的那人,她连一面都没见过,也不知对方人品如何,何况京城遥远相去千里,她嫁过去便是举目无亲,苦果只能自己咽下。
她跪下祈求,绝食抵抗,可爹爹从来说一不二:
“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说‘不’!况且婚书聘礼我已经收下了,若反悔退婚,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从来便是这套说辞。
见芙儿执意反抗,甚至将自己反锁在绣楼里,爹爹干脆叫来两名健壮小厮,用身体强行将门撞开,气势汹汹地闯进去给了女儿一巴掌。
突然,床下的小狗咬了他的脚。
“这……这是什么东西?”爹爹吃痛,惊讶地低头看去,竟是只长相丑陋的怪狗,“你房里怎么会有这种怪物?快……赶紧来人,给我打死它!”
小厮们抄起家伙事便一顿乱打,芙儿惊声尖叫,小狗四处逃窜,绣楼里乱成一团。
芙儿在乱棍中抱住小狗,冲着爹爹哭喊:“它不是怪物,它是我的好朋友,这些年来一直陪在我身边!而爹爹您从来没有陪过我,只会问我的功课,督促我女红,十六年了,您都没有陪我放过一次风筝!”
“放肆!”爹爹怒吼,“你竟然拿你老子和这种怪物相提并论!”
爹爹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打,可芙儿倔强无比,只将小狗护在怀里……
好在最后一刻爹爹终是清醒了,砚台久久滞在空中颤抖,吓得娘一口气倒抽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芙儿缓缓抬起头看,看爹爹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恨。她正要开口说话,怀里的小狗却奋力挣脱开来,头也不会地跑出了绣楼。
自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回来。
冬去,春来,芙儿坐在高高的绣楼上,时常感到恍恍惚惚。有时无意中踢到了床底的绣鞋,她都会以为是小狗回来了,可那不过是虚影而已。
久而久之,连爹爹都忍不住劝道:“芙儿,那东西根本不是小狗,是怪物,是妖孽啊!它缠住了你,谁知道它是不是要害你性命,爹爹都是为你好啊!”
芙儿却淡然笑笑:“爹爹不是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么?”
一句话,噎得爹爹哑口无言。
“我看你就是被那妖孽迷惑了!”他愤然地丢下这句话,甩袖离去。
雨渐渐小了,打在窗棂上滴答滴答,三天后她就要出嫁了,嫁去遥远千里之外的京城。放下丝线,她落寞地转向窗外,呼出一缕清幽的叹息:
“不知道京城的寺庙里,有没有麒麟的雕像呢……我是只觉得,它们长得好像你啊,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