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杀器

作品:《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不去小院那边之后,顾卿禾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用来练剑。

    轻点地面借力,树枝弯曲成一个弧度,又猛得弹起,顾卿禾临空而起。

    玄衣猎猎生风,发丝也在空中飞舞,手中树枝带着凛冽的杀意,快得看不清招数。

    顷刻间,木桩被劈得四分五裂。

    十几天过去,她的手被树枝磨破了,长出了坚硬的、深色的茧,衣衫被汗水打湿了一次又一次,也没有停止。

    突然,另一支树枝朝顾卿禾袭来。

    顾卿禾微微侧头,旋身避开。

    她手腕一翻,去掉多余的招式,直奔顾晗诺的咽喉而去。

    一击不中,顾卿禾又连刺数下,招招致命。

    只听“嘶啦”一声,树枝擦着顾晗诺的衣襟划过,他堪堪避开,仍被划破一片衣角。

    一段木头,竟真让她使出了剑锋的力量。

    “心情不好?”顾晗诺使出一招。

    “……没有。”

    “……心情不好,也不能把师父当活靶子啊。”顾晗诺语重心长地宽慰。

    顾卿禾咬紧牙关,足尖一点,直取对方面门,“真的、没有。”

    顾晗诺一个翻身,跃至顾卿禾身后。

    树枝在树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如果不是他及时避开,这道划痕就要出现在他的脖子上了。

    “死孩子!你要欺师灭祖啊!”顾晗诺大叫。

    “不、是!”

    “我是来给你送剑的!你给我停下!”

    “……”

    顾卿禾不断出招,她的喉咙泛起血腥味,双腿在颤抖,树枝用布条紧紧绑在手上,不然早就脱手了。

    整个人已经累到极限。

    顾晗诺抓住她的一个破绽,一掌把顾卿禾打远。

    “我让你勤快练剑,不是让你这种练法!”

    顾卿禾半跪在地大口喘着气,一边用树枝撑着地面。

    树枝撑不住重量,“咔嚓”断了。她往旁边一滚,索性四仰八叉地直接躺在地上休息。

    顾晗诺走过来看她情况。

    顾卿禾手一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剑呢?给我。”

    顾晗诺没好气地把她的手拍开,“我之后要继续一路往西北方向游历,去益州看看。你今年的生日来不及回来,所以提前把礼物给你。”

    顾卿禾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话还说不利索,“你、你要走?”

    “你娘让我在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交给你。现在到时候了。”

    顾晗诺从身上解开一个包裹,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把剑,一把绯红的剑。

    刀鞘上缠绕着繁密的花纹,剑柄已经被磨得温润。剑身很薄,薄得几乎透光。掂在手里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的重量。

    母亲的腰间常常别着这把长剑,她会晃着剑穗逗小时候的顾卿禾玩。

    顾卿禾握住剑柄,拿在手中,似乎能感觉到母亲的温度。

    长剑出鞘,戾气倾泻而出,鸣声轻越悠扬,是世间最好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剑脊微微凸起,泛着绯红的光,像被血水浸透了。

    与旖旎多情的外表不同,这把剑,是真正的杀器。

    母亲说过,她用这把剑杀过很多人。如果人死后会变成鬼的话,那这把剑上大概缠满了鬼魂。

    想到这,剑身忽然微微颤动,与她心有灵犀一般,似乎也在跃跃欲试。

    “真是一把漂亮的剑啊。”顾卿禾惊叹。

    她在手中不住把玩,眼睛亮晶晶的,简直爱不释手。

    “使‘花落剑法’,怎么能不用裂绯剑呢?”

    顾晗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喝了口葫芦里的酒。

    “你娘刚下山的时候,还是个无名小卒,杀名没有打响。因为拿着粉色的佩剑,没少被人找茬。他们说话臊她,你一个女娃娃,赶紧找个夫君回家带孩子吧。”

    “她说,不,我是来闯荡江湖的!我还有佩剑呢!”

    “他们说,哟!粉色的剑呢!真是稀奇!叫什么?”

    “你娘想了想,嗯……就叫裂绯吧。一剑过去,脑袋裂开的裂,鲜血绯红的绯。”说着说着,顾晗诺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呢?”顾卿禾也笑着问。

    “然后啊……你知道那些老头最开不起玩笑,说不过就恼羞成怒想要动手,一点君子之风都没有。你娘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顷刻间两边就打了起来,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还是师父出头摆平的。”

    “你的脾气和你娘一模一样,轮单打独斗,我倒不担心你吃亏。只是出剑之前,还是要三思而后行。”顾晗诺说。

    “你娘是江湖上的顶级剑客,这么多年过去,仍然无人能望其项背。她希望你也可以像她一样,用这把剑锄强扶弱,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日头偏西,太阳没有那么毒辣的时候,阙见山上门来找她,邀她去朱鸢县郊外的猎场打猎。

    仲冬山果熟,正月野花开。

    交趾寒迟暖催,四月群花烂漫,山间野物出没,正是打猎的好时节。

    阙见山已经邀了她好几次,理由用尽,又是亲自前来,再婉拒下去就不礼貌了。

    顾卿禾换了身柘黄窄袖短襦,领口露出乳白色的中衣。腰间垂下几根银白的丝绦,配上裂绯剑,袖口用布条扎紧,束腰窄袖,显得英姿飒爽。

    远处山峦叠嶂,山影交叠成极深的墨绿色。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两人骑着马,行肩走在宽阔的山路上。

    阙见山穿着一身利落的玄青劲装,露出结实的小臂,轮廓锋利,气质冷硬,像一把待出鞘的剑,身后带着一群骑兵。

    马蹄踏过水塘,溅起点点污泥。

    “还以为你这次也会拒绝我。”阙见山说。

    “有空自然就出来咯,我也好久没出来打猎了。”

    顾卿禾掠过头顶垂落的藤蔓。

    “我也是。军中公务缠身,忙起来睡个好觉都是奢侈。若你在洛阳,我便可以带你去广成苑游猎,那是洛阳最大的猎场。”

    “不提这些”,顾卿禾望着山间风光,摩拳擦掌,“我们今天比一比,看看谁打得猎物更多。”

    “好啊。”阙见山眼神落在她的腰间,“你终于有新剑啦。”

    “好看吧。”顾卿禾拍了拍腰上的裂绯剑,一脸骄傲。

    “应该我赔你一把的。”他不好意思地笑,“那个时候都是为了我出头,你的剑才会被没收的。”

    “不用!你那时候才几岁啊,又寄住在叔父家,哪有钱赔

    我。”

    阙见山眼神沉了沉,复又笑起,“是啊,不过这把剑的颜色不太适合你,下次我给你一把更好看的。”

    “不要。

    ”顾卿禾不太高兴,驱马往前走了几步,“我觉得好看,我很喜欢。”

    枝叶摇动,里面大概藏着几只小动物。

    顾卿禾从身后的竹筒里挑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箭上。

    “是我失言,你喜欢就留下吧。”他又说,“想当初,这马也是你教我骑的,你还记得吗?”

    “……什么?”

    顾卿禾手指一松。

    骑兵们吵吵嚷嚷地跟上,几只兔子被惊动,在草丛中乱窜。

    箭飞了出去,稳稳扎在树干上。

    “可惜,没中。”阙见山说。

    顾卿禾转过身,语气烦躁,“我们出来打猎,你带这么多骑兵干嘛?”

    “回女郎,这都是为了保护将军的安全。”为首的骑兵,上前解释。

    “动静这么大,猎物都被吓走了,还怎么打?”

    “阿禾说的是……你们退下吧,这里有我和阿禾就够了。”阙见山说。

    那人还想再解释,阙见山挥了挥手。

    那人只好带着剩下的骑兵一齐退到树林远处。

    林间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鸟鸣啁啾。

    顾卿禾瞄准一只兔子,顿了顿,又移向旁边啃叶子的小鹿。

    “你想要什么?兔子还是梅花鹿?”阙见山问。

    “……”

    “不论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让你得到。”

    顾卿禾握住长弓,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用力将弦拉到极致。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嗡鸣,弓弦颤抖,箭羽朝小鹿直追而去。

    紧接着,另一支箭更快追了上去,将她的箭一分为二,牢牢扎在小鹿的身上。

    顾卿禾:“……”

    阙见山骑着马将那只小鹿拾回来,拿在手里炫耀,“你看,我说吧。你想要的,我都可以让你得到。”

    他眉毛上扬,发带迎风飞舞,神情好不得意。

    顾卿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心情更加烦躁。

    没意思。

    真没意思。

    他这是在做什么?显得自己很厉害吗?

    到底谁要他帮忙了?她想要的东西,都会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就算得不到,下次努力就是了,哪有出来打猎还要别人拉弓的?

    她勒起缰绳,调转方向,“无聊。走了,回家。”

    “别走啊,难得出来玩,今天还什么都没打到呢!”

    “我没兴致了,你自己玩吧。”

    “我不知道你真的能打到……只是想帮你……”

    看着顾卿禾越走越远,阙见山急急高喊,“我下个月就要回洛阳了,你就当陪陪我不行吗?”

    顾卿禾身形一顿。

    阙见山连忙驱马上前,轻声说,“这么多年不见,我很想你。”

    知道顾卿禾吃软不吃硬,他只好放下身段软言相求。还好下属们不在,不然他以后还怎么在他们面前立威?

    “那你要答应我,不许影响我打猎。”顾卿禾警告。

    “好好,我答应你。”

    顾卿禾长鞭一扬,往树林更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