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面衣

作品:《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公子要买这个香囊吗?”

    飞琼茫然抬头,不知不觉他在一个摊位面前站了很久。

    “不,我、我随便看看。”

    他朝顾卿禾的方向看去。

    人海茫茫,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呢?

    走了那么久,腿又酸又痛,心里也愈发难受。

    或许,他不该出来的……

    飞琼失落地走在路上,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

    一个提着莲花灯的小孩嬉笑着从他身旁跑过。

    他拄着手杖,经过一条黯黑的窄巷,忽然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一下将人拖了进去。

    飞琼如坠深渊,扭动着身躯拼命挣扎,恐惧与绝望从心底蔓延。

    “好了好了,别动,是我。”顾卿禾抱着他,连声安抚。

    没想到飞琼看起来瘦弱,真较起劲来力气还挺大的,她几乎控制不住他。

    飞琼惊魂未定地回眸,眼中还浮着一层薄泪。清泠泠的眼睛盯着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顾卿禾扶着腰让他站稳,清了清喉咙,假装冷淡,“你偷偷跟我干嘛?腿断了还不消停?”

    “……”

    “……真吓到了?”

    “……这些天我等了你很久。你为什么没有来?”

    “你不是想跑吗?我不来你不是更开心?”

    飞琼眼眶瞬间红了,很小声地说,“……我没有。”

    顾卿禾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拄着拐杖“咚咚咚”地跟了上去。

    想到飞琼受伤了还在修养,顾卿禾不禁放慢了脚步。

    突然,“咚咚”声停了。

    她转过身。

    飞琼面色煞白,正在原地休息,看到顾卿禾回头,以为她要催他,趔趔趄趄走了过来。

    “你的腿……”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额头还有冷汗,“我没事。女郎想要去哪里?我都可以。”

    “你痛成这样,当我是瞎子吗?”顾卿禾语气阴测测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久没见,想见你。”

    她叹一口气,上前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诶?女、女郎?”

    “我送你回去。”顾卿禾说。

    “……等等”,他拉住她的衣袖,“我、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

    她声音软下来,“……你的腿受着伤,还想去哪里啊?”

    “我还没有见过交趾这边的花灯节,让我去看看吧……听说这边还会放烟花?”

    “你想看烟花?”

    飞琼颔首,“我一直被含春馆关着,没有见过这里的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和洛阳那边有什么区别吗?”

    顾卿禾盯着他。

    他抿着唇,怯怯地松开手。

    “好吧。”她说,“搂住我的腰。”

    “啊?”

    “……快点。”

    “好、好吧。”飞琼红着脸,小心翼翼环上来。

    顾卿禾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腰上,脚尖一点,便带飞琼离开了地面。

    飞琼很轻,抱着他的时候,就像抱着一团蓬松的白雪,鼻尖充盈着清新的、淡雅的香气。

    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低下头,飞琼紧闭双眼,十分紧张,整个人死死贴在她身上,就像一只八爪鱼,不禁哑然失笑。

    远处的山脉氤氲出极淡的轮廓。

    墙壁、人群和楼宇飞快地在眼前掠过,风满襟袖,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瞬间,顾卿禾便把人带到了摘星楼顶层。

    脚掌落了地,飞琼还牢牢抱住她。

    顾卿禾凑到他耳边,“……到了。”

    飞琼茫然地睁开眼,不由呼吸一滞。

    登高望远,万家灯火都在脚下,像蜿蜒流淌的碎金。

    细细看去,可以看到缓慢流动的人潮,不断汇聚,又不断分开。

    “抱够了吗?”顾卿禾问。

    “哦哦哦。”

    飞琼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下来,“女郎的身手真、真好。”

    “那当然,我可是剑侠‘花落’的女儿。”

    她指着一片曲折的水域,“喏。那边是朱鸢江,待会儿会在这里放烟花。”

    不知何时月亮从流云中跃出,给整座城池笼上一层细腻的薄纱,蜿蜒曲折的朱鸢江就像一条青绿色的玉带。

    “好漂亮啊。”他叹道。

    “我很喜欢来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再大的事,只要想到自己也是江水中的一小滴,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她说。

    两人皆面容出挑、气质非凡。

    屋里的喧闹声逐渐轻下来,时不时有窥探的视线扫过,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飞琼不自在地往里侧了侧身。

    顾卿禾看出他的局促,“你等我一下。”

    说着,一个翻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没多久,她又从栏杆上翻上来,手上拿着一顶霜白的罗纱面衣。

    飞琼讶异地抬头,目光落在那顶面衣上。

    “给。我挑了顶和你衣服很搭的颜色。你戴上,他们就看不到你了。”

    他伸手接过,指尖微蜷,声音轻若蚊蚋,“……多谢。”

    每年花灯节,孟府会扎上各种颜色的花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吃饭。今年不太一样,父亲还在当值,兄长外出公干,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和飞琼一起过的。

    “你一般是怎么过花灯节的?”她问。

    “我们家不过这个节的。”飞琼说。

    岑府礼法繁重,行为举止皆有规矩。禁耽于乐,就是所有规矩中的第一条。

    不能沉迷声色,不能寻欢作乐,不能奢靡享乐。

    正所谓,欲不可从,乐不可极。

    作为岑家的孩子,岑长宴被长辈们寄以厚望。除了过年可以休息,其他时候都要看书、学习。他的同窗觉得他天赋异禀,却不知道他因此在背后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啊……距离烟花还有一会儿呢,我们先吃饭吧。”

    看出飞琼眼神中的落寞,顾卿禾连忙岔开话题。

    摘星楼呈“回”字结构,最底下的中庭位置有一块乐台。

    丝竹之声响起,顾卿禾探头看去,身披锦帛的年轻舞伎在台上翩翩起舞,腰肢细软,旋转的裙摆如盛开到极致的花。

    飞琼一直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戴着面衣,以为对方看不到他的脸,但是顾卿禾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看歌舞啊。”她说。

    “嗯……”

    圆盘似的面衣点了一下,如盛了水的荷

    叶般转向别处。

    “两位要不要来点酒水?这是当地的特色甘蔗酒。口味清甜,也不容易喝醉。”店小二问。

    “啊……好。”飞琼说。

    “你受了伤,不能喝酒。”她对小二说,“给我来一壶吧。再来几个清淡点的肉菜、果饮什么的。”

    “好嘞。”

    菜很快上齐,一大碗浓白的肉汤,一碗虾仁烧芋头,最后是一碟清炒时蔬,配上甘蔗酒和杨梅饮。

    飞琼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面衣挑开一个角,露出小而尖的下巴。

    他手持长筷,在碗碟之间来回游弋,就像在纸上书写一样洒脱。

    顾卿禾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

    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香料,尝起来有种特殊的味道。

    “好像是薤菜”,飞琼说,“产自益州。来交趾行商的益州人很多,这汤大抵融合了那边的风味。”

    “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见过,‘薤上露,何易晞’,说的就是它。”

    “喔。”

    “……女郎、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顾卿禾反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知道女郎怪我有所隐瞒……女郎待我这么好,我却不能毫无保留。”

    “……我不仅怪你隐瞒,我更生气你想离开,却不肯和我好好告别啊!”

    “如果知道之后,反而会招致灾祸……女郎还想知道吗?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顾卿禾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隔壁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李兄这批货花了多久时间运来的?”

    “两个月吧。最近运货愈发困难了,从益州运来的丝绸十不存三。更别提路上关隘重重,过一道关,就掉一层皮。”

    “世道艰辛,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人忽然压低嗓音,“这都是从一年前开始的。七天内连下十道律令,真是前所未有。”

    “你是说……是因为巫蛊……”

    “嘘……”隔壁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要命啦!这是能说的吗?要是被旁人听到,这可不得了!”

    “嘁!这里离洛阳这么远,怕什么!再说了,又不是我干的。他做得,我却说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哎哟!你忘啦,这个案子有多大,凡事卷进这个事儿的人都被下狱了。”

    “……”另一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就连岑家这样的大家族都不能幸免,那个岑和惠还是太子老师哩!听说他最小的孙子就是被流放到旁边的日南郡……”

    飞琼突然侧过身,手捂住嘴,又急又猛地咳嗽起来。

    “怎么啦?”她拍拍他的后背。

    他狼狈地挥了挥手,又咳了好几下,才慢慢坐直,脸通红,眼尾沁出点点水色。

    “唔……可能喝得太急,有点呛到了。”

    顾卿禾递来一块手帕,“慢慢来。是不是面衣戴着不方便?”

    “没有,这样很好。”他放下筷子,“我、我吃完了。”

    “那剩下这些打包吧,我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想回去了。”他说。

    “啊?你不想看烟花了吗?”

    飞琼对上顾卿禾的眼睛,又飞快移开,手指绞在一起,“嗯……不想看了。我有点累了,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