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假山
作品:《表妹只能是我的》 假山之内,曲径回环,岔道纷错,像一座迷宫。若是不谙地形之人,就算青天白日闯入,怕也要在其中迷失方向,兜转不出。
洞内黢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是崔易简对此地熟稔至极,便是阖着眼也能将每一条路走通。
可他循着记忆连试了好几条小径,竟毫无所获。莫说人影,就连除他自身之外的半丝声响,也未曾听见。
就在他疑心方才瞥见的那一幕,不过是自己的一时幻觉时,忽然听得右手边不远处,幽幽飘来一阵急促的抽噎。
那声音比蚊蚋嘤嘤大不了多少,显是刻意压抑过的。
他立刻抬脚,往右手边那条略嫌逼仄的石径行去,脚底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带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抽噎声戛然而止。
崔易简只得开口,“是我。”
死一般的沉寂。
崔易简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在这里。”
仍是无人应声。
“你若是不开口,我这便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出来。若是一刻钟之内,二婶母还见不着你的踪影,说不定就要惊动老祖宗,调动阖府人丁来找你。你是情愿在那种境况下,被人找到么?”
话音甫落,脚步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等等。”
终于开口了,只是,她的嗓音却有些陌生,带着几分哑意,不似寻常那般清冽如泉,倒像是蒙了一层砂。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应是她站起身来了。
窄径两侧的石壁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料想是她双手摸着石壁,正在探路。
封闭的石径里暗香浮动,那股熟稔的气息愈发浓了,如千军万马列阵而来,向他步步进逼,崔易简不得不往后撤步。
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如此,恰恰教他闻见那股气息,足以确认她的存在,又不至于嗅得过深,以致头脑昏眩,不辨东西。
渐渐退着出了那条窄径,崔易简原地顿了顿足,等她上前,顺便将岔路上涌来的新鲜空气纳入肺腑,好让神识清明几分。
假山腹中,不见分毫光亮,江淳之方才只想寻个地方把自己囫囵藏起来,觉得此处甚是合适,便痛痛快快宣泄了一通。
忽听得外头人声渐起,生恐被人撞见,她便如无头苍蝇一般乱钻乱撞,也不知怎的,竟稀里糊涂地闯入了这里。
如今可是自食其果了。
她本就方向感奇差,从前在梅州城郊的山上住了好些年月,才总算将地形摸了个透彻。眼下骤然闯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更是全然不知东西南北了。
何况她拼命睁眼,也瞧不清洞中半分情形,双手不敢离开石壁分毫,可摸了一阵,石壁忽然断了一截,她心中一慌,只得伸手胡乱探抓着。
忽然,又触到了一堵“墙”,她略略松了一口气。
奇的是,那“墙”表极其平滑,摸上去并无半个怪石凸起,触感竟还硬中带软,让人忍不住想抓一把。
不对。
江淳之游移的手猛然顿住。
“你……你在干什么?”
崔易简的声音压得极低,里头分明蕴着薄怒,还夹带羞窘。
江淳之如遭电击般缩回手,从耳根到颈子霎时滚烫如烧,声若蚊蚋,“抱歉……我看不见路。”
崔易简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许多,仿佛就贴在她耳畔起伏,江淳之浑身起了一层栗子。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起来,面门上猛然拂过一股劲风,清冽的松柏气息猛地灌入肺腑。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难不成他是在脱衣裳?
江淳之顿时忘了羞怯,慌忙大喊出声,“你又在干什么!”
崔易简并不回答她,照旧沉默地弄出那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淳之的脚步已开始悄悄往后挪了。
“往哪跑?”崔易简忽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还要我再进去逮你一回么?”
江淳之审度了一番眼前的情势,她于此地全然陌生,一味逃窜终究不是法子。便抬手摸向自己发髻,悄悄抽了一枚簪子藏在掌心。
发髻失了两枚簪子的约束,已有些松垮垂落,她此刻也顾不上了。
那边厢,窸窣声终于歇了。他的脚步渐行渐近,又往前迈了几步,应是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住了。
那股清冽的松息愈发浓烈,恍如将她的头脸按入了雪松堆里,凛冽得教人脑中阵阵发凉。
他若是敢乱来,她便手起簪落,斩此淫贼,为民除害!
崔易简并未立刻上前,开口:“抓住了。”
江淳之微怔,“抓……抓什么?”
“抓我的衣裳。”
江淳之愈发警觉,“为什么要抓你的衣裳?”
崔易简笑了一声,听来颇有几分无奈,“这里又没有绳索能拴住你,不抓我的衣裳,抓什么?”
江淳之再度后退了一步。
半晌的沉默过后,崔易简忽然提了声量,“我要是真想对你乱来,还用得着跟你说这些废话?情趣么?”
他似乎当真动了气,声音撞在石壁上荡起轻微回声,震得江淳之双耳都有些嗡鸣。
“你不是看不见路么?攥着我的衣裳,我引你出去!”
江淳之面皮微讪,可被他劈头盖脸这一通数落,也有些恼了,“你长着一张嘴,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一些吗?”
“那你自己出去罢,算我多事了。”崔易简忽又提起脚步,作势欲走。
“我错了。”
江淳之认错认得极快,出口干脆利落,可耳听得他仍在徐徐走远,忙又添了几分诚恳,扬声道,“对不住,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旋即又掉头折返,顿在她面前。
“往你正前方伸手。”
江淳之循着他的指引,小心翼翼探出手去,指尖先触到了细腻柔滑的衣料,那衣裳却荡了荡。
她顺着摸索一番,方才发觉那衣裳已被他捆成了绳结模样,变成瘦瘦长长的一条。
江淳之彻底回过味来,立刻去摸绳结的另一端。像是衣襟的边缘,有一圈刺绣,丝润圆滑,并不扎手。
“抓好了?别松手。”
“嗯。”
衣绳渐渐抻直了,江淳之被他牵引着往前走。可黑暗中无所依附,心里终究不踏实,便分出一只手攀着石壁。
“往前走约莫五步,再向右转。”
又来到那截中断的石壁处,原是个拐角。衣绳渐渐松垂下来,待她彻底走出那条狭径,衣绳才重新被拉直。
江淳之被他牵引着继续往前。
路已宽阔了许多,她无需再担心磕着碰着,因为即便想伸手去扶石壁,也只是勉强才能够到。
她索性两只手都抓住了衣绳,手里的衣绳时松时紧,却一直稳稳悬在半空,笃定地往前方某处延伸而去。
她从这衣绳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迟疑,那颗悬着的心也愈发落回了实处。
只要抓紧了这根衣绳,便能跟着他寻到出路。
就像幼时在山林间迷了路,只要攥紧了富贵项间的绳索,它便会领着自己回家。
也像是方才闹洞房时,新妇手中执着的那根红绫,虽团扇障面、不辨来路,只要手中还牵着那根红绫,便不至于被熙攘人群冲散。
红
绫将他们绾在了一处。
江淳之脚步倏然一滞,衣绳骤然紧了。
前头的人也停了下来,却不似为她所制,因他并未问一句“怎么了”,只是立在那里,兀自沉默。
一瞬短暂的静止后,两人又同时迈开了步子。这时倒显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来。
江淳之觉得,他应当也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方才停下的。
他在想什么呢。
一路无话,只每次拐弯之前,崔易简会贴心地提醒两句。
终于,前方不远处隐隐透出光来。江淳之步子迈得愈发雀跃,那衣绳也渐渐松垮了,如倒桥般悬着,险些垂落坠地。
走到洞口,崔易简便停了下来。江淳之将手里的衣绳双手奉还,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多谢表哥出手相助。我……我日后必当重谢。”
崔易简垂着眼解那衣裳,“不必。”
“那我先回去了。”
江淳之身影已跃出石洞,曝露在月色之下,崔易简这才抬眸望了一眼,双眉微微一敛,忍不住提醒道,“你……你要这样回去吗?”
江淳之一愣,顿步,茫然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那件褙子后头,被勾破了长长一道豁口,直裂到后胸,上头还沾了好些尘土。
幸而只是件外裳,脱了便无碍,她便回首朝他笑了笑,“没事的。”
崔易简目光缓缓从她头上移至面庞,仍有几分迟疑,“你确定没事么?”
江淳之忙顺着他目光摸上发髻,她今日梳的是懒梳髻,青丝本就是松松挽就的,妙在慵懒随性。
可眼下已松垮得不成样子了,还有几缕发丝垂落鬓边,颤颤巍巍地悠悠荡着,只怕再行两步,满头发丝便要尽数散落下来。
她瞧不见自己的面容,只觉双眼依旧热热的、胀胀的,不甚舒爽,摸了摸脸颊,仍有些发干发紧。
又见崔易简双眉深锁,便知自己此刻该是何种形容了。
这下该如何向姨母解释?说自己吃醉了酒,不小心歪在草丛里睡着了?
江淳之绝望地闭上眼,懊恼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一道幽微的叹息响起,崔易简忽然开口,“随我来罢。”
江淳之睁开眼,便见他将那件已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的外裳倏然扬起,兜头罩在了自己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铺天盖地的清冽气息席卷脑门,她一阵发懵,忍不住便要掀开那挡在面门上的衣裳。
觉察出她的意图,崔易简淡声道,“你最好还是遮着。路上若遇见什么人,我可没法解释。”
江淳之只得停了手,只将衣襟往下拉了拉,在眼前露出一条窄缝来。
“自己看好路,跟着我走。”
崔易简专拣偏僻小径走。路上偶有几个仆从经过,江淳之便立刻闪身躲在他背后,借他的身形将自己挡住。
这时又庆幸他生得高大,肩背宽阔,能把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渐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方踏入院门,迎面恰走来一个面容端丽的女使。
崔易简脚步微顿,冲那人沉声吩咐道,“带她下去梳洗打理。记着,把嘴闭严实了。”
那女使不由一呆,但嘴巴已先于脑子应了声“是”,便来至江淳之身侧,借着那一线缝隙,狐疑地打量着那只露出的眼睛:“小娘子随我来罢。”
江淳之偷偷打量这间院子。见满院皆是苍松,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崔易简所居的院落似乎便叫作“听松院”。心里几度浮沉,微微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女使领她往西厢房而去。江淳之正欲低头拾级而上,忽听得身后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姐姐,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