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相看

作品:《表妹只能是我的

    次日新妇敬茶,倒是无甚新鲜事,只有小夫妻姗姗来迟,竟让合家老小足足候了一刻有余。

    老祖宗喜逐颜开,哪里舍得嗔怪,满屋子人簇拥着老人家,笑语喧阗,便也欢欢喜喜地揭过去了。

    三房这桩亲事,提起来虽有些腌臜曲折,但总算抢在头里了却一桩悬心事。

    老祖宗乐过之后,不免又惦念起府上三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待众人散去,特地留下陈氏与郑氏妯娌二人,细细叮咛了一番,万望上心。

    郑氏算是听进去了,她对崔朝云倒不着急,好歹是侯府嫡出的娘子,又生得花容月貌,自打及笄,登门说亲的媒人便如过江之鲫,不曾断过,不过是崔朝云自己左挑右拣,不肯轻易应允罢了。

    可江淳之再翻过年去,便十九了,女儿家年岁愈长,亲事便愈难攀扯,郑氏索性假戏真唱,实实在在地帮她张罗相看之事。

    汴京城高门贵户间,专有一种穿街走巷的冰人,握着满城未婚郎君与娘子的名册。

    若哪家有相看之意,只消将自家儿女的家世门第、年齿品貌呈递过去,那冰人自会照着门楣资质,拣择匹配的人家。

    这般行事,两厢便宜,省却了设宴铺排的繁文缛节,最是简省。

    郑氏便托人将江淳之的庚帖册页递了进去。不几日,果真传回音讯,说有一户人家,看了帖子甚是属意,愿择吉期相看一回。

    那男子姓方,双名扬远,年届弱冠,已中了举人,算是个官宦书香门第。他祖父曾在太常寺任上做至太常卿,如今已告老致仕;父亲却未得一官半职,二十余岁便早早殂谢了。

    方家几代单传,如今拢共不过三口人守着祖业过活,人口清减,家私倒也还算殷实。

    江淳之听闻,无可无不可,答应去见一见。

    郑氏掐指算了算,便将日子定在才入冬月的这日。她一反常态,也不缠着柳老夫人问长问短了,早早诊罢了脉,便离了禅院,往天清寺前头正殿来。

    这一路从禅院逶迤而出,过放生池,穿回廊曲径,越竹林松亭,沿途尽是些锦衣绣袄的少年男女,各自由家中女眷伴着,彼此间秋波暗递。

    饶是江淳之素日有所耳闻,此刻亲眼见了,也不免大开眼界,凑到郑氏耳畔低低嘀咕,“这能找到谁是谁么?万一看错人可如何是好?”

    郑氏嗤地一笑,也压低声,“你还真以为是胡乱相,胡乱看啊。一来么,在哪儿相见这都是早说好的,二来么,两家父母都早见过面,难道还能领到别家面前去。”

    江淳之愈发惊诧,“姨母已会过方家母亲了?”

    郑氏笑吟吟道,“我哪有那许多闲工夫,咱们又不走那老路,不还有冰人在呢。”

    郑氏脚下不停,一气儿行至观音殿附近,请了三炷清香,朝四方拜了拜,将香投入那烟气缭绕的铜炉中,便立在殿前,装作漫无目的地四处流盼,却在身后悄悄戳了戳江淳之。

    江淳之会意,也学她样儿,作闲眺状。

    殿前那座大铜炉里,香火鼎盛,烟气氤氲缭绕,白濛濛一片。

    隔着重重的烟霭,江淳之影影绰绰瞧见廊庑之下,立着一位身量修长的郎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见她目光扫来,又低垂了眼睑。

    江淳之倒无所避忌,仍旧定定地打量他。

    那人穿一袭月白襕衫,眉目清疏恬淡,肤色净白,举止颇见从容闲雅。

    她突然想起初见张晏如的情形来。那时,她心下暗叹,原来世间男子也能生得这般洁净,气韵也可如此纯粹。

    可眼下,再见到与他神似之人,竟莫名有些意兴阑珊了。

    她想走了。

    然而,两边既已照了面,那早伴着方家母子恭候多时的冰人瞅准机会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一见郑氏便拍手笑道,“哎呦,这可真是巧极了!崔二夫人今日也来上香?”

    郑氏亦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不是,成日想见你一回都不容易,今日竟在此遇见了。”

    江淳之听她二人一本正经地扯谎,只垂着头窃笑。

    寒暄未过三两句,那冰人便顺水推舟,将话头引到“远房亲戚”上头,替郑氏与方母引见了。

    郑氏自是熟稔得很,与方母一见如故,热络地要往茶室里去叙话。二人极默契地提起天清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便顺势撺掇江淳之与方扬远同去祈一道。

    两人隔了半肩之距,方扬远率先启了话端,“听说江娘子先前是寓居岭南?”

    江淳之颔首道,“正是。先父昔年开罪了官家,谪迁梅州,一待便是十三载。不久前,先父在任上殁了,这才回了汴京。”

    方扬远面色微微一僵,顿了须臾,方才如常道,“那阔别故土十三载,这些时日,想必正忙着走亲访故罢?”

    江淳之幽幽一叹,“也没什么亲戚可走。我外祖家原是汴京人,可怜老两口去得早。我那位舅舅,背弃祖宗,弃仕从商,离家远遁,不知往何处做买卖去了,临行前连祖宅都变卖了。眼下,也就是姨母还肯怜恤收留我,和我妹妹。”

    方扬远微露诧色,“江娘子还有位……妹妹?”

    江淳之坦然接话,“正是,舍妹今年六岁。”

    方扬远半晌没再言语。

    转眼间,二人走到祈福牌处。但见一条长廊,深邃幽窅,两侧木格上层层叠叠悬满了祈福木牌,微风穿廊而过,牌子簌簌轻磕,琳琅成韵。

    廊下摆着数张长条桌案,笔墨朱砂俱全,旁侧竹筐内堆着小木牌,任人取用。

    两人拣了一处略空闲的桌案,各取一枚木牌在手。江淳之拈起羊毫,心里思忖着该题何心愿,侧目见方扬远似胸有定见,便微微倾身,看他落笔。

    只见那木牌上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一朝登第,光耀门楣。”

    她移回目光,心底忽生出个顽意来,便蘸饱了朱砂,一挥而就。写罢吹了吹墨迹,捧在掌心端详一回,甚是满意。

    方扬远见她搁笔,便摊开双手道:“我替江娘子挂上罢。”

    “有劳了。”

    方扬远接过她的木牌,不免观摩一番,只见其上书着,“日日睡懒觉,月月有钱花,年年享清闲。”

    他眉峰不觉微微蹙起,喉结轻轻滚了滚。

    江淳之见他神色有异,便问,“怎么?方郎君莫不是觉得我这心愿太俗了?”

    方扬远摇首,“没有。”

    “那便好。我觉着,男子求功名,女子慕富贵,俱是人情之常,看来方郎君与我不谋而合。”

    方扬远扯了扯唇角,未再置一词,转身径自步上长廊,挂那祈福牌去了。

    江淳之百无聊赖,便立在回廊下,打量那层层叠叠悬于外缘的木牌。

    有祷姻缘的,有祈仕途的,有求福寿康宁的。借着这祈愿的名头,各人将心底那点子执念坦露在日头底下,任人观瞻。

    还有些牌子,辞藻堆砌得华美,堪作诗文,也不知究竟是为达天听,还是为博那看不见的世人一句赞叹。

    正自出神,忽听耳畔有人幽幽言道,“怎么一别多日,你这心病又重了几分?”

    江淳之觉那声口耳熟,偏头看去,一张艳烈秾丽的面孔撞入眼帘,竟是柳亦行。

    她心头微惊,拿眼往方扬远去处一瞥,见他已挂妥了牌子,正朝这边踅返。

    她虽存心要打消方扬远攀附侯府的念想,却也不愿横生

    枝节,招惹祸端。

    况且柳亦行此人性情诡谲,她至今没摸透底细,实在不想与他纠缠,便只当作不认识他,径直越身而过。

    可柳亦行话却未停,“江娘子与那张三郎、崔小侯爷都和颜悦色得很,怎么独独待我,就如避蛇蝎一般呢?”

    他声线幽幽的,低低的,仿佛一线冰水钻入耳蜗。

    江淳之听得浑身一凛,顿了顿,才惊疑不定地回过身去。

    柳亦行唇角浅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淳之一脸骇然,“你跟踪我?”

    柳亦行耸了耸肩,“偶遇罢了。”

    什么偶遇能如此巧?她拢共不过来了天清寺三回,偏偏三回都能与他“偶遇”?

    与张晏如那次倒也罢了,可同崔易简那回,她自始至终压根儿没瞧见柳亦行的影子,他又是在何处“偶遇”的?

    江淳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却又压不住腾腾怒火,“你究竟安的什么居心?”

    “居心?”柳亦行一脸无辜,“我并无什么居心。”

    说话间,方扬远已悄然行至江淳之身旁。他方才遥遥望见二人叙话,不免问一句,“这位是?”

    江淳之暗暗朝柳亦行飞去一个凌厉眼风,截过话头道,“一个过路的人,问问祈福牌的事罢了。我们这便回罢。”

    方扬远行来时,柳亦行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此刻听了江淳之的说辞,唇畔仍衔着那抹浅笑,却未出言戳破。

    方扬远只觉这人盯着自己的眼神透着古怪,一时参不透,便压下满腹疑窦,抬手为江淳之让开道。

    回茶室一路,方扬远再无一语,江淳之亦缄默不语。待到了茶室,又略略应酬几句,不过须臾,两拨人便各自散了。

    郑氏原还想探问江淳之的心意,见她唇角微微下挂,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主动宽慰道:“我悄悄打听了,方家那家底也不过平常,要配咱们淳之,可算得上高攀了。不急,再慢慢相看,汴京城里好儿郎多似繁星。”

    江淳之笑了笑,也不想多作解释了。

    其实,方扬远这人,品行操守虽谈不上白璧无瑕,但好歹还顾忌些体面;为人有些上进心,又擅审时度势、掂量轻重,若是拿崔易简当初对她未来夫婿的期许来衡量,倒很是契合。

    一桩婚事,既能够各取所需,又能够相敬如宾,在旁人眼里,这等“差不多”的好,已是难得之极了。

    可是,她的人生,为何要虚耗在这种“差不多”的事情上?

    她甚至能想象到,倘若来日她真嫁给了方扬远,闺房之内大抵就是二人对坐,各自拨弄算盘。

    她拨的是明面上那只真算盘,他拨的却是心底那只无影算盘。

    这也委实太无趣了些。

    因马车还泊在禅院马厩,她们仍循原路折返。才步入禅院,层层屋舍之间,忽又走出一位不速之客。

    江淳之脚步不由一滞,郑氏却讶然失声,“呦,这不是张三郎么?”

    张晏如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崔二夫人安好,晚辈今日特来寺中寻访一位高僧,因心头积了些疑惑,如果不能解惑,只怕彻夜难眠。”

    若是论起弄虚作假的本事,他确实不及冰人,可论起恳切来,却是老实过了头。

    郑氏点了点头,心下却不由纳罕:她也没问他是因何而来啊,他怎地自己先一箩筐全倒出来了?

    再凝神细瞧,却见他那目光,三分在她身上,七分却飘飘忽忽,系在她左手那人身上,而左手边那人,垂着螓首,避而不视。

    郑氏心头咯噔一下,暗暗吃惊,“这……张三郎要解的是什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