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的心被酸涩又柔软的暖意填满，连日来的担忧、焦灼和空寂都在这一刻悄然抚平，闻澈迈步走去，如往常无数次，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不过，与过去不同，今日，他的唇角自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就不自觉地扬起，笑得脸颊发酸也没落下。

    简一吞下嘴里的食物，嘿嘿一笑，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饿死我了……”

    “看出来了。”

    张妈把闻澈的早餐端来。

    闻澈问：“去看过孩子了吗？”

    “看啦！”简一神采奕奕地比划着，“张妈抱给我看的，软乎乎的，睡得可香了，闻澈，她真的好能睡噢！”

    闻澈低眼：“你也是。”

    简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嘿嘿”笑了两声。

    闻澈拿起手边干净的餐巾，倾身向前，仔细地帮她擦拭掉鼻尖和下巴上的食物痕迹。他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温热的皮肤，简一乖乖坐着没动，黑葡萄似的的眼睛盯着他。

    擦完，闻澈坐回位置，对上她专注的目光。“怎么了？”

    简一歪了歪头，慢吞吞地说：“闻澈，你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闻澈端起黑咖啡抿了口。

    “嗯……”简一思考起来。

    眼神更温柔了，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消散了很多，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多了些她以前看不懂的东西。

    太复杂。

    “说不上来，”她放弃思索，继续啃吐司。

    闻澈放下咖啡杯，道：“假期要把孩子的名字确认下来。”

    提到这个，简一眼睛弯成月牙：“就按照你的文档顺序来吧！第一个，简宁。”

    果然。闻澈没有意见，“嗯。”

    敲定了名字，对面的人依然直勾勾地盯来，简一眼里亮得惊人，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闻澈被她看得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干嘛？”

    简一咧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灿烂炫目，“闻澈，我们什么时候能创造简晞呢？”

    简晞，第二个孩子的名字。

    闻澈：“……咳咳。”

    他深深地看了简一眼。

    她是认真的，无比认真且充满期待。

    片刻凝滞后，闻澈抬手，掩饰性地抵在唇边又轻咳一声，声线紧绷：“再议。”

    简一：“哦。”

    午后，闻澈换上西装，动身前往闻家老宅。

    明天是农历除夕，按照惯例，今晚闻家会有一次家庭晚宴，所有叔伯子侄都会到场，名为团圆，实则是暗流涌动的角力场。

    他在玄关处整理袖口，简一趿拉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跟过来，靠在墙边看他。

    闻澈系好最后一颗袖扣，道：“我可能很晚才能回来。不用等我。”

    “噢。”

    叮嘱完，闻澈没动，他想问问简一和贺闻约会的事，唇微张，没说出口。

    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简一突然抱住他，在他唇上快速印了一吻。

    他愣住，简一眨巴着眼问：“闻澈，你是想要我亲你对吧？”

    闻澈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嗯”了声。

    简一又一吻，吻得他耳根发热。

    “在家好好休息。”闻澈不敢再耽误，出发了。

    他一走，婴儿房里传来哭声，简宁醒了，简一冲去，育儿师正给小家伙换尿布，看到简一进来，她把换好尿布的婴儿递给简一，简一小心翼翼地抱过，晃了晃。

    小家伙刚睡醒，还有点懵懂，乌溜溜的大眼睛望了她会，忽然张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萌萌的笑容。

    简一的心瞬间化成了水，抱着女儿在房间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用鼻尖蹭蹭女儿娇嫩的脸颊，惹得小家伙发出咯咯的笑声。

    原来和孩子玩乐会这么开心，这是在艾瑟拉无法体验到的经历，简一想，人类真是善于发现生活的美好。

    陪女儿玩了好一会，小家伙又打起哈欠，被育儿师抱去喂奶准备下一轮睡眠，简一意犹未尽地回到卧室，窝进沙发里，摸出几天没碰的手机。

    手机没电关机了，一插上电开机，消息提示音便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闻雅发来好几条语音，问她到底跑哪个犄角旮旯的海岛去了，信号这么差，还说给她带了新年礼物，贺闻也没少发，她挨个回复完，给贺闻打去十万。

    贺闻秒速把转账退了回来，【闻澈给过了。】

    简一：【哦。】

    贺闻：【什么时候约会？】

    呃……差点忘了还有这茬。简一手指顿住，挠头。

    贺闻：【和我约会不能带闻澈。】

    贺闻：【择日不如撞日。】

    贺闻：【就现在。】

    贺闻：【来约会。】

    答应了别人的事要做到，这是诚信，简一回复：【好。】

    贺闻：【来接你。】

    简一：【好。】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星河湾门口碰面，简一坐上副驾，关门时，主驾传来一句轻声的“欢迎回来。”

    简一没听清，问贺闻说什么，他说自己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贺闻带简一去游乐园坐了摩天轮、旋转木马，在商场吃了第二份半价的冰淇淋、看了5D特效电影，很有意思，简一不时惊呼，龇牙咧嘴地笑，她一笑，贺闻也跟着勾起唇，然后她笑容洋溢地说下次要带闻澈来玩，他唇角的弧度一秒拉平。

    晚餐约在旋转餐厅。

    窗外，城市璀璨如星河倒灌，美景在旁，简一胃口更好，大快朵颐吃了一整桌美食。

    饱腹，她问：“贺闻，你为什么想和我约会？”

    贺闻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冰块轻轻碰撞，清脆发响。

    他看向简一，眸光发懒，答：“猎奇。”

    “什么意思？”

    “没和妖怪约会过。”

    简一恍然大悟，“哦。”

    看着她深以为然的表情，贺闻眼底掠过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放下水杯，蓦地砸来质问：“为什么说谎？”

    “嘎？”简一正吸着果汁，茫然地抬头。

    贺闻言简意赅，“你明明是水母，为什么骗我说是章鱼？”

    “嘎？”

    我怎么成水母了？简一眨巴眨巴眼睛，讪讪地笑，“可能……因为……章鱼更酷？战斗力更强？”

    贺闻：“……”

    不理解，但尊重。

    约会接近尾声，贺闻去结账，回来时，说：“跟我去个地方。”

    简一：“哦，好。”

    穿过大半个城市，停在市第三医院门口，贺闻带着简一来到弟弟所在病房，两人换了无菌服进入。

    “这是我弟弟，何昀。”停在病床尾，贺闻平静道。

    简一困惑地看他。

    贺闻面向她，喉结滚了滚，弱声：“你能……救他吗？”

    他不擅长恳求，也不擅长展现脆弱，故而哪怕因害怕被拒绝到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松弛。

    “我试试。”简一走到床侧，指尖悬浮在何昀手腕上方，指缝里生出无数幽蓝细光线，钻入何昀腕中。她闭上眼睛，感知着。

    一分钟，简一睁开眼睛，收回手，“他的脑部有一些区域的连接坏死了，我可以为他修复，但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竟然真的可以，弟弟竟然真的有救。贺闻呼吸滞住，眸光闪动。

    静默好久，他问：“对你有伤害吗？”

    简一思忖，“如果是一次性为他输送足够多的能量可能会导致我进入长睡眠，而如果只是定期来修复一点，不会有任何问题。”

    贺闻舒了口气，垂着眼，又问：“你……愿意帮我吗？”

    “当然啦！”简一扬声，“你也帮过我，人类之间就应该礼尚往来，互帮互助。”

    得了肯定，闻澈松懈下来。他审视着简一，故意提醒：“你是妖怪。”

    简一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妖怪也有很多美好品德！”

    贺闻眉梢微挑，“比如呢？”

    简一掰着手指数起来，“诚实、善良、乐于助人！”

    “还有呢？”

    “力气大！”

    “还有吗？”

    简一皱着眉头努力想了想，脱口而出：“生育能力强！”

    “咳！”话题有点少儿不宜了，贺闻扶额终止，“了解了。”

    简一看了眼手表，“贺闻，不早了，我们的约会可以结束了吗？”

    “嗯。”

    两人换下无菌服，走出重症监护病区。

    夜渐深，医院走廊比来时更加安静，白炽灯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值班护士推着小车匆匆走过，橡胶车轮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简一一路絮叨：“我之后每个周五来为你的弟弟输送能量吧，但是只能周五下课，只能腾出两个小时给你，因为我日理万机，非常忙碌，我周一到周五白天要上课，晚上以及周末要养护我的丈夫和孩子，每天还得抽出三个小时刷短视频，进食也需要消耗我至少两个小时……”

    “……”贺闻嘴角抽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意扑面而来，简一缩了缩脖子，贺闻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替她挡住来风。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他步履匆匆，埋头向前。

    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简一的目光被男人吸引，甚至停下脚步目光追随。

    “怎么了？”贺闻顺着看去，看到一个没入侧门阴影里的背影。

    “他身上，”简一警觉，“有残杀过同类的血腥味。”

    贺闻冷峻：“什么意思？”

    简一收回视线，“这人……”

    “在近期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