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船

作品:《白鲸之歌

    第一缕阳光从山洞照射到眼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咕唧趴在我身边,四肢平伸,脸部朝下,圆润脸颊上,淡粉唇嘟囔着什么,白发披在后背,看起来活像一条背浮在海上的鱼。

    我轻轻摸了下她的发丝,起身向山洞外走去,双腿却传来一阵酸软,令我险些扑倒在地上,堪堪扶着洞壁才走到外面。

    海滩上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发红的黑炭。

    我弯腰从旁边捡起两根木头扔进火堆,又趴下来吹了吹,细小火星变亮,很快窜出火苗,滋滋舔动木头,散发出一股呛嗓的烟熏味。

    起身拿起树枝上挂着的衣服,我扣好衬衫纽扣,将外套搓了搓。

    “哗啦啦……”

    风一吹,细白粉末从衣上飘落,还有一些较大颗粒掉在沙滩上,蹦到我脚面。

    我拎着外套走回山洞,将它轻轻披在咕唧身上,咕唧闭着眼哼哼两声,嘴唇吮吸着自己的食指,睫毛微微颤抖。

    拿上一根粗长树枝,用手握住两头朝内弯折,在确保它不会轻易折断后,我拿着它开始对岛上进行探察。

    这是一个极其小的岛屿,从外表上来看有点像个中心鼓起的蛋糕,周围是一圈低浅的沙滩,里面则是成片的树群,全都干枯着。

    我拨开面前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它坚硬得有些划手,在我指头上滋啦啦割出一条白线,很快白色的两边开始泛红。

    “嘶……”

    一根弹起的树枝拍在我脸上,擦着我的眼睛而去,酸痛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令眼前道路蒙上一层晃动的重影。

    在岛上行走七万步后,我的双腿像深插泥中的萝卜,每一步抬脚都像是在连根拔起,当我返回山洞时,咕唧正打着哈欠,低头用手摆弄着石头上的一些藤壶。

    “……咕唧!”

    她丢开手朝我奔来,如一只欢快小象冲撞在我身上,我伸手搂过她,向后仰了过去。

    “咕唧!咕唧!”

    “没事……只是有点饿。”

    她伏在我身上,眨起漆黑的眼睛,起身冲到山洞里,片刻后朝我小跑过来。

    “咕唧!”

    她雪白的手掌里捧着一堆藤壶肉,全都剥好了,桂色的肉轻颤着,表面泛着水光。

    “傻咕唧……”

    我拉过她的手,仔细检查着她的十指。

    她的手是极白的,指尖粉嫩,指腹柔软得仿佛碰一下就会流血,上面沾着些泥沙,泥沙下露出几道淡金色的伤口。

    我略一皱眉,低头将她的指尖轻按在自己唇上,她微微嘟起嘴,粉嫩的唇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

    “咕唧……”

    她凑过来,颈前的海草还未挂好,让出一片亮白,我笑了笑,伸手帮她整理。

    “咕唧!”

    她挺起身子,用手指着自己颈上挂的项链,又站起来在我面前转了几圈,双手翘在身侧,活像一只小鸭子。

    “咕唧,咕唧!”

    她叫着,奔到我面前,扬起脸。

    “好看……”

    我托起那串项链,不过是颗最普通的绿宝石,用绳子系着,末尾打了结,远远无法同王宫里那些女人的华丽相比。

    “咕唧……”

    她轻柔地将宝石从我手里接过,在胸前的海草上擦了擦,小心地贴放在了锁骨上。

    我用手指舒展眉头,微笑起来。

    “女皇有一条项链,上面的宝石比你身上的海草还要多。”

    “咕唧?!”

    她的眼睛赫然亮起,一头撞进我怀里,不住用发丝蹭着我的脖颈,痒茸茸的。

    “嗯……大概长这样。”

    我回忆着那个湿热的夜晚,用手指从她的眉弓向着鼻梁划过,这里的曲线过分柔和。

    “她的头顶戴着一个银色王冠,冠上镶嵌着钻石,仿佛夜空的星星。”

    “咕唧……”

    她微微张大嘴,从我胳膊下钻出去,拾来几根未完全燃烧的小棍,将它们插在自己头顶。

    “咕唧?咕唧~”

    她摇晃着脑袋,我笑了下,却又止住。

    “……咕唧?”

    我用手摸着她的发丝,静静看着她。

    她整个人看上去瘦弱极了,披至脚边的发丝得不到保养,缺乏光泽,脸部柔圆,嘴唇上却泛着干裂,就像她那双本该细嫩的手,关节上的纹路已比我初见她时增了许多。

    “咕唧~”

    她用脑袋蹭着我,拿起一旁的藤壶肉递到我嘴边,嘴巴微微张开,唧唧地叫着。

    我的双眼涌起一股热流,鼻翼抽动着,呼了口气,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上面还插着木棍制作的王冠。

    “我爱您。”

    我将她搂过来,一遍遍说着。

    “爱您!爱您~”

    她的脑袋不断往我颈上钻,声音欢快极了。

    可我眼里的热意却更多了,酸涩地向外生长,我只得闭上眼,抱着她,低声地不断重复着。

    “我爱您,陛下。”

    荒岛上是没有时间的,有的只是我们吃掉的藤壶壳,珊瑚般堆满了沙滩。

    海边的礁石已经干净许多,即便我和咕唧在上面寻觅了一天,也不过收获到了两只指甲盖大小的藤壶,这对于填饱肚子是远远不够的。

    更令人头疼的是这座荒岛几乎没有活的植物,所有能看到的树木都已枯死,遍地干柴,就连它们的根茎也都腐烂。

    “咕唧……”

    她走在我身后,脑袋朝前就要摔倒,我慌忙回身扶住她,她倒在我怀里,额头热得发烫,嘴巴有气无力地开合。

    “咕……咕唧……”

    她嘴角泛起细小的泡沫,看起来是干渴所致,我将她背回山洞,喂了她煮沸的清水,她只往外吐着,额头滚出大滴的汗珠。

    “咕唧……咕……”

    海滩蒙上一层阴蓝,山洞里暗下来,我用碎碳混着干海草缠了一个火把,斜斜地插在洞外,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崎岖的洞壁,熊熊浓烟像一条黑色的蛇,扭曲着朝天顶奔去。

    我给她煮了一种木头的水,那是种外表平常的树木,跟外面任何树都没两样,只是扒开它的芯却是红色的,像流着血一样,涂在利器上可致人死,煮水却可以用来解毒,有些人把它叫做两血木。

    篝火上架着个大肚罐子,那是我用泥巴捏的,总共捏了三个,烤出来碎了两个,只剩这一个凑合能用,盖子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药汁咕嘟着冒白气,我用两根粗树枝将它挑下来,等不那么烫手,就将它倒进一片藤壶壳里。

    “咕唧……

    ”

    我把装水的壳拿到咕唧嘴边,喂药同时按压她锁骨间的凹陷,随着药液缓缓流进口中,她的脖颈动了一下,当药汁全部喂完时,她眉头明显舒展不少,哼唧声也小了许多,只是额头仍烫着,像把火烧在我指尖。

    我的眼皮沉重,几乎无法睁开,胃里又胀又痛,里面像装了一块硬石头。

    “咕唧……”

    她的脸一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在火光照射下更显色重,我拉过她的手吻了吻指尖,她小而圆的鼻孔向外呼着热气。

    继续收拾着地上的干木,天亮时我终于造出了一艘小船,它看起来像一头浑身插满树枝的刺猬,各式树干与根茎盘肉在它周身,毫无美感可言。

    我将它推进了海,又背着咕唧来到船边,将她轻轻放在上面,那里有为她准备好的干海草,和一些揉成絮状的树皮。

    “哗啦——”

    我升起船上衬衫做的帆,在海浪声中离岸远去,金色的沙滩上还残留着火堆的余烬,像一朵黑色勾尾菊,悄无声息地绽放。

    在被兰迪斯关押的日子里,我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看书,其中包括一本?冬陆野外求生?的指南,和半卷?二十四经?的古籍,先人的智慧帮了我不少忙。

    抬头看了眼天空,灰沉沉的云像泼墨般压下,我脱下外套轻手盖在咕唧身上,她微颤着睫毛,嘴唇皲裂,像缩水后的羊毛。

    夜晚的天空,星星亮着,那些遥远的东西是如此灿烂,缠绕着一团又一团的星云,五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

    我低下头,轻手抚摸着咕唧的发丝,二十多年的时光过去,我仍旧不习惯抬头仰望星空,那些光芒太过绚烂,就像渡鸦身上的羽毛一样。

    清晨的天空呈现出一股蓝紫色,极淡,像下雨的白花,我身上沉了一层雾气,湿润得如同毛毛雨。

    带来的木绒已经潮了,捏起来就会黏在指上,我将沾水的木绒敷在咕唧额头上,它们很快就开始发热卷曲。

    当天空变成浅金色时,一片陆地从海面上露出,我擦了下汗,摆动着手中的木棍船桨,双掌通红,像被火燎破了皮。

    太阳挪到我的头顶,将两肩照得发烫时,我抱着咕唧从船上跳了下来。

    眼前这片陆地和我离去时大有不同。

    积雪已经化了,嫩绿的草叶在地上生长,天空澄蓝得像用水洗过,每一缕微风都带着甜气,暖得人心痒痒的。

    我回头摸了下背后的咕唧,她依旧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两眉紧蹙,睫毛颤抖,嘴巴微微开着。

    “咕唧……”

    她若有若无地哼着。

    我将肩上捆绑她的藤条束紧,从阴暗的小道进入,攀上墙,登上房顶,顺着接连的房屋一路来到城堡外围。

    城堡门外有人看守,我从侧面绕上,抓着墙上石头攀进城内,在窄墙上猫行,很快瞄准了一扇打开的窗户,蓝色窗框包着金边,镂空雕成不同的花纹。

    “砰——”

    我跳了进去,重重落在地上。

    宽敞的房间里,就连空气都是明亮的,顶头镶有宝珠的床上,一个有着金色卷发的女孩正身着睡衣坐在上面,翠绿的眸子定定看着我。

    一股极强的眩晕感从额头涌来,我几乎是用喉咙挤出沙哑的喊声。

    “玛……玛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