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难忘一晚

作品:《白鲸之歌

    “你为什么总是强迫我?”

    我几乎是愤怒地朝他吼起来,尽管就外表看来我只是有气无力地吟叫了几声。

    他藏在皮质手套下的指腹抚过我的眼皮,那上面的睫毛颤抖着,指肚继续向下滑,途径我的泪沟,鼻侧,嘴角,下巴……

    “兰迪!”

    他埋下头,热而软的舌尖舔上我喉结。

    我半眯起眼,张开嘴,头顶水晶灯在我眼中炫目闪烁,整个世界颠倒过来,男人和女人手拉着手倒立跳舞,女人们蓬美的裙摆犹如一枚枚正要落下的板羽球。

    小提琴在耳中奏响,紧促的钢琴声紧随其后,大提琴像低沉而冷静的长者插入其中,警醒着沉溺在欢乐中的人们。

    他抬起头,搂住我的长发,将我从栏杆上扶起。

    “你会同意吗?”

    “……不会。”

    我蠕动着嘴唇,眼中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色块,金色如火焰般跳动,蓝色像海水似流淌,猩红如同鬼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放大,一张张阴白的脸紧随着蹦入视野。

    我双手向前抓着,试图破除那些脸,可他们怪笑着,森白的光打在一张张阴绿的脸上,大张着嘴向我扑过来了。

    “啊!啊!”

    “我在,我在这里。”

    耳朵被人抚摸着,我抓住那只手,攥紧。

    “想回家,家……”

    我飞起来了,尽管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确信我飞起来了,我张开双臂,像渡鸦一样展开翅膀,在这片扭动的猩红色天空上飞翔。

    “唔?”

    手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我抓起它,那些细软的丝毛陷入指缝,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我笑了起来,我找到了好东西。

    “嘿嘿!鸟巢!”

    “白痴,那是我的头发!”

    我扯着那些毛绒,一只金雕飞过来,铁般的爪子拽开了我的手。

    “呜呜我的巢。”

    我啜泣着,滚烫的泪从眼里涌出,沿着脸颊一路流进嘴唇,尝起来甜甜的,令我不住吞咽着。

    “想吐吗?”

    那只金雕收拢翅膀立在我眼前,左脚抬起搓弄着右脚,脚上还挂着亮晶晶的红宝石。

    我双臂抱住宝石,但不知道为什么两臂越抱越紧,紧到我几乎喘不上来气。

    那只金雕凑过来,柔软的喙触碰着我的嘴唇,我张开嘴,它的舌头在我嘴里变成了一条温热的蛇,不断左右扭动着。

    “唔唔……”

    我不停吐着那条蛇,可它却越钻越深,几乎充满我的口腔。

    “滚开!”

    我狠狠咬了毒蛇一口,它自己跳了出去,用尾巴站在地上,扭动身子变成一个蛇头人身的怪物。

    “或许,我应该帮帮你。”

    蛇头怪物说着伸出右手,甩掉上面一层棕色蛇皮,露出一只腕骨粗大的手,青色血管像树根般在皮肤下鼓起盘踞。

    “滚开!滚开!”

    我蹬着腿大叫着,那怪物却朝我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双脚朝树上拖去。

    “救我!”

    我嚎叫着,树上太冷了,寒风阵阵,我几乎是一下子就开始打起哆嗦,双手不自觉抱住垂落的发丝。

    “我的小羊羔,放松……”

    那怪物抓住我,蛇信子在我的口中吞吐伸缩,我看到他金色竖瞳的眼睛,里面倒影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披着漆黑长发,瘦而窄的颌骨微微上扬,眼尾勾垂的眸里,只有黑色空洞。

    “……走开!”

    我想推开那个怪物,我不想看到他眼里的男人,可他却离我越来越近,我看到那个男人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扇动着薄薄鼻翼,眉头紧蹙在一起,尽可能睁大双眼。

    “不……”

    我拼命摇着头,那怪物却吐着信子钻进我的耳眼,那温热潮湿的信子在我耳道里打转,几圈过后,我几乎是抽噎着哭了出来。

    “滚……滚开啊!”

    我的灵魂还跪在地上祈祷,躯壳却已起身奔向地狱。

    黑茫茫世界里像是忽然打开一道门,那道门雾蒙蒙的,上面覆满枷锁,我跟着往前去,是一片冰冷的雪地,远处铅蓝海面上,跃起了一道巨大的身影!

    “呜——”

    白鲸的鸣叫声响彻天空,我站在海边,浪花拍打着礁石,寒风迎面吹起我的长发。

    “……哈!”

    我睁开眼,大口喘息着,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

    “滚开。”

    兰迪斯站起身,左手背不断沾着嘴角的血,右手掌心朝上伸出。

    “你看,我们没有不同。”

    他笑着说。

    我抓起长椅上散落的外衣,胡乱将它们套回身上,奔着门口冲去。

    “唰。”

    门销上插着一把剑,我将它拔出来,指向身后追来的兰迪斯,明晃晃的剑尖悬在他脖颈上,那上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连片刻的虚假都无法维持。”

    “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推门就走,门外的潮热一下扑到脸上,激昂的小提琴曲充斥大脑,人们的谈笑声像刺猬般扎耳。

    “哦哈哈哈哈!来跳啊,跳啊!”

    舞圈的正中心,女皇正牵着玻尔温的手跳舞。

    她已经换了套衣服。

    头上是小巧的钻石王冠,在水晶灯下熠熠发光,耳上戴着比她半张脸还要长的耳坠,一直垂到白如石膏的脖颈上,颈前搭着蕾丝般项链,和她胸口大片的钻石交相辉映,那些钻石如星星般镶嵌在她深蓝色的裙摆上,颜色和她唇上珠彩完全和一致。

    “出口在哪?”

    我随机拦住一个侍者,对方红着脸,支支吾吾朝我表述,任何人不能于女皇在场时离去。

    “什么狗屁规定!”

    我随手找了个椅子坐下,翘着腿咬着牙,盯着人群中舞动的女皇。

    她早晚会停下的。

    一双手从后帮我披上外套,我扭头从肩膀一把扯掉,将外衣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沾上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

    兰迪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只灰蓝色的眼眸是如此叫人厌恶,仿佛里面被一头丑陋的秃鹫啄食。

    他直起身,拽着自己右腕的右手套,直至那手套表面几乎紧绷成一条线。

    “我不会再失去你的。”

    我的鼻子不断抽动。

    “恶心。”

    女皇大笑着,她嘴上蓝色的唇脂是那样惹眼,和她湛蓝的眼睛如此相衬。

    “哎?哦,我的王冠!”

    女皇的王冠从头上摔了下来,一只蓝翅的蝴蝶从王冠下飞出,黑蓝色的羽翅在灯下闪着银光,宛如一只翩然而至的花仙子。

    “哈哈哈哈,我的王冠掉了!”

    女皇弯腰大笑着,双臂撑在裙上看着自己镶满钻石的王冠在地上越滚越远,路上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任由那个王冠滚到了我的面前。

    “咕咚。”

    那枚镶满钻石的王冠在我眼前转了两圈,停在了我的脚边。

    ……该死。</p

    >我弯腰捡起王冠,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您的王冠。”

    我将王冠递给她,那东西沉得压手,只是一会就将我的手指硌出深紫色的淤痕,我真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戴着它跳那么久舞的。

    她笑着在我面前低下了头。

    我全然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戴,只能装模作样地将它尽可能平放在女皇头上。

    女皇抬起身子,两手在自己脑袋上捣鼓了一下,大笑道:“我的王冠回来了!”

    周围人也笑了起来,那笑声让我完全听不到大厅内的乐队提琴了。

    “陪我跳一支吧!”

    我想转身,女皇却从后拉住我的手臂,她仰起脸,白嫩而饱满的脸颊像一颗熟透的苹果,湛蓝的嘴唇下,一颗颗贝齿洁白闪亮。

    “……遵命。”

    “啊哈哈哈哈~”

    她的左手搭在我右肩上,我的右手搭在她的腰上,音乐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我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脚上。

    “哦!哦!”她大叫着,却又是副大笑的样子,“我们来换个跳法吧!”

    她右手握住我的左手,我们的胳膊共同向侧方伸直,如同骑马般从左蹦到右,再从右蹦到左,周围的人也紧跟着切换了舞步,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像是骑上了自己的马。

    “哦哈哈哈,哦哈哈哈!”

    女皇仰着头大笑着,她比这里任何一位小姐或者夫人看起来都要开心,眯成一条缝的眼里流转着钻石般的光芒,浑身散发着醉人的花香。

    我们像马一样在舞厅来回奔腾,音乐与舞蹈让我全身火热,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爬上我的嘴角。

    舞动的人群像一片黑压压的墙,角落里,兰迪斯坐在长椅上,手里摇晃着一个银色短杯,里面却早已空得一滴不剩。

    “先生,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兰迪斯抬眸,对上一双翠绿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两手叠放在裙上,掌间夹着一朵凋谢的锈玫瑰花。

    “当然可以,女士。”

    兰迪斯放下酒杯站起来,熟练后撤步,摘下那顶不存在的帽子向地面划去,抚胸起身,伸手递向对面的女士。

    玛莎搭上了那只手。

    两人互搂肩跳着,在舒缓的小提琴里缓慢旋转着舞步,一切场景随着旋转在眼中逐渐模糊,只能依稀看到成片的光斑,像黄而亮的白果,挂满了穹顶天花板。

    男人的步伐严谨而又精准,他的嘴角微微上提,使脸上露出一个得体分寸的微笑,可他的眼睛却向下低垂,睫毛弯落,些许淡红泛在他眼中,那双眼睛像浸润在水中的玉石,映出两点极小的光亮。

    玛莎扶着男人的肩,仰起细长的脖子,目光顺着他的眼眸看去。

    昏黄的烛光下,是一对正在跳舞的男女,女人穿着整个大厅里最为亮眼的裙摆,男人有着一头漆黑的长发,两人手拉着手,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似乎就连他们身边空气都是奶油味的。

    “您正踏向一条布满黑雾的道路。”

    玛莎一手松开男人旋转,身上裙摆飞舞。

    兰迪斯接回玛莎,继续踩着步伐。

    世界对他来说是安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先生。”

    玛莎的声音微微提高了。

    “您会孤独地死在那黑雾中。”

    兰迪斯鹰蓝色的眸子终于转了过来,低头松开手。

    “失陪。”

    他望向人群中央,那灯光最耀眼的地方。

    “我必须接小羊羔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