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一个查账的人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第二天一早,艾拉和格伦被留在了黑松林再次查看下黑松林的生产状态。橘座说昨天杀龙,自己出力太多,需要留在黑松林休息一下。
“你是看上了黑松林做的鹿肉干了吧。”林策毫不留情的戳穿。
林策带着哈罗德和凯恩去找桥面的值班人员。
哈罗德认人,凯恩镇场,她负责把事情问清楚。
矿道口那座木桥离黑石城还有一段路。他们到的时候,桥正在通车。
一辆满载矿料的重车吱吱呀呀从桥面压过去,车轴响得像随时会散架,桥没塌,也没晃得厉害。桥面上的旧木梁带着裂纹,有些补痕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
林策站在路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桥。
桥上没有新换的木梁。没有新钉的大面积修补。路边没有堆着施工用的木料。看不出昨天进行过任何大型维修。
哈罗德一眼就认出了昨天拦他的两个人。
“就是他。”哈罗德抬抬下巴,指向桥头那个瘦高个的路务差役,“左边脸上那颗痣,错不了。”
瘦高个正靠在桥头的一根木桩上,左边脸上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低着头,似乎在打盹。
哈罗德压低声音,"另一个年纪大的,就是昨天的值班长。"
林策走到瘦高个面前:"请问昨天早上,是你告诉他桥面开裂,所有重车不得通过?"她的语气很平淡,没啥质问的口感,但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
瘦高个看了看站在林策身边的哈罗德,脸色微变,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昨天有临时安全风险。"
林策转头看向桥,一那辆满载矿料的重车刚刚压过去,桥完全没事。
她转回头看向瘦高个:"这是修好了?"
瘦高个咽了一口口水:"后来……后来又检查过一遍,没有大碍。"
林策却不想让他糊弄过去,继续追问:"谁检查的?什么时候?依据什么?"
瘦高个卡了一下:"就……就现场判断。"
林策看着他,没再问。
其实问这个人也没用,因为他就是个底层执行者,撒谎都没啥技巧。
“通行记录呢?”她转头看年长的值班长,“我要看昨天的通行登记。”
值班长脸一板:“路务记录不是商户想看就能看的。”
拒绝得理直气壮。
林策点点头,没吵也没闹:“行。”
她转身就走向了黑石城。
黑石城,市政大厅。
市政厅的商务管事一听说又是矿监署卡商户,不敢耽搁,立刻往里通传。
没等多久,林策就被请进了哈蒙的办公室。
哈蒙正埋在一堆公文里,抬头看见她,第一句就是:“又是矿监署?”
“城主大人,您好。”林策简单行了一个礼,把事情经过简单却重点清晰的讲了一遍,"没有禁行令,没有检修记录,就两个人拦着说桥坏了。我要查通行记录,他们不给。"
哈蒙抬起头,看着她。
他跟矿监署争辖区运输管辖权不是一天两天了。矿区安全,这四个字,就是矿监署的万金油,拿这个做幌子,他们的手越伸越长。
"有书面禁行令吗?"他沉声问。
"目前没有。"
"桥梁检修记录?"
"也没看到。"
哈蒙停了两秒,合上手里的公文:“那就让城主府邸的人去看下。”
值班长看见林策几人又返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城政署制服的人,脸色立刻变了。
再拿规矩搪塞,就成了当面驳城主府的面子了。
记录一翻开,事情马上变得更难解释。
昨天一整天,重车就没断过。
黑铁矿的重载车队、木料商的大车、黑松林的运输车,甚至还有一辆印着教廷徽记的救济粮车,一辆接一辆,全是重车,全登记放行。
根本不存在"所有重车一律禁行"。
林策找到哈罗德到桥头的大概时间。
前一个小时,黑铁重车刚通过。
哈罗德到了,被拦了。
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又有两辆运木料的重车过了桥。
她把记录推到值班长面前:"所以这座桥,只在落石的车来的时候,才危险?"
年长的值班长终于松了口。
是矿监署巡检体系传来的。
没有正式公文,也没有写不许别人过。
他们自己觉得直接告诉落石"就是不让你过"容易闹起来,于是用了"桥梁安全风险"当理由。
虽然这边松了口,但林策要的不是抓到这些底层执行人员的"你撒谎",而是要搞清楚,到底"谁让你拦的"。
"谁传的口信?"
两个人犹豫了,互相看了一眼。
涉及上级,谁都不想先吐口。
林策没威胁他们,只是平静地给了两个选项:"现在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你们两个擅自伪造桥梁危险,阻碍合法商户运输。另一个是,你们奉命执行。"
她看着那两个人:“如果是第一种,责任到你们这儿就到头了。”
年长的值班长咽了口唾沫,终于报了个名字:“是巡检处的书记员,鲍尔。昨天夜里他亲自来的。”
“他归谁管?”林策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归……托尔执事。”
坐在市政大厅里办公的哈蒙,听到这个消息不感到意外,他知道,机会又来了。
哈蒙当场就让文书拟了正式公函,盖了市政厅的印,直接送矿监署。
问的也不是“为什么拦落石的车”,而是四件事:
一、限制落石商会运输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二、所谓“资质复核”是谁批准的;
三、为什么没有正式行文,仅凭口头传达;
四、矿监署巡检处,是否有权单方面限制拥有正式商籍的商户通行。
硬是把这件事从一辆货车被拦,变成了城主府和矿监署的权限问题。
公函送到矿监署的时候,文森特的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就在查旧矿难的事,心里本就怀疑托尔。结果托尔在下面搞这种小动作,捅出娄子,投诉到市政厅去了,丢的是整个矿监署的脸,也让哈蒙抓到了机会。
“我什么时候批过暂缓运输的指令?”他把公函拍在桌上,问下面的人。
下属支支吾吾:“巡检处那边说……是临时风险复核。”
“我批了吗?”
没人敢答话。
“去把托尔执事叫来。”文森特深吸一口气,“跟我一起去趟市政大厅,见城主。”
无论怎么样,虽然平时矿监署手伸得长,但哈蒙毕竟是黑石城城主。
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
当天下午,市政大厅的城主办公室。
人,到齐了。
城主哈蒙坐在主位,托尔和文森特坐在一旁。
林策站着。
凯恩没进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手搭在刀柄上。哈罗德做完了证人,林策让他驾着马车去炉火街的“铁站和黑麦”吃点东西,休整一下。
托尔看起来一点都不慌乱。
他甚至先朝林策微微点头,语气平稳:“林策小姐,听说落石商会的商籍已经批下来了,恭喜。”
“谢谢。”林策也点头,客客气气。
像两个完全没过节的人。
真正的交锋是从哈蒙开口开始的。
“托尔执事,巡检处给路务所传口信,限制商户运输,这件事,你知情?”
“是。”托尔答得坦然,“新登记商户涉及矿区资源经营,按例做临时风险复核,暂缓重载通行,符合巡检章程。”
他甚至能翻出矿监署的旧条例,宽泛得很的一条安全条款,勉强能套得上。
问题是,“临时复核”能不能变成“拦着不让过”,从来都是模糊地带。
林策立刻接话:“安全复核我们理解。可是只禁止落石商会的车通行,那得给个说法。”
“我从未下过禁止通行的指令。”托尔语气平静,“我说的是暂缓、复核。路务所的人自行理解偏差,擅自编造桥梁险情,这是他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查实是路务人员虚构桥况,我支持处分。”
干净利落。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了出去。
桥坏了是下面人瞎说的,跟他没关系。他只说过“暂缓复核”,是下面人执行歪了。
林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一路查到这里,所有人嘴里说的都不是同一句话。
托尔从头到尾,确实没有说过“桥坏了”。
“巡检处的临时处置,什么时候可以直接传给路务所了?”文森特压着火,他好不容易从前几次和托尔的交锋中收回了一些权力,结果托尔给他搞这一套,“绕过我这个总长?”
“现场临时风险处置,属于巡检职责
范畴。”托尔不卑不亢,“巡检处对现场风险本来就有临时处置权。如果每一辆车、每一处风险都要先报总长签字,巡检处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临时处置包括限制一个正式商号的运输?”
“我没有下禁令。”托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复核。”
林策听到这,忽然笑了一下。
再争下去没意义,没有白字黑字,就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吵赢这一架。
“行。”她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
“昨天的事,可能就是底下的人心急办了坏事。”林策看着托尔,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希望以后,矿监署如果要限制落石商会的运输,要有正式文件,要法律依据,要批准人签字,要责任人。口头的‘暂缓复核’,落石以后不接受。”她顿了顿,转向了哈蒙,“城主你觉得这条件合理么?”
“合理。”哈蒙点点头,他正想要找个正当理由,林策倒是给他递了一把好刀,“不止落石商会。今后所有持有黑石城正式商籍的商户,矿监署不得以纯口头方式增设运输限制、经营要求。所有处置,必须留痕、备档、可查。”
他借着这件事,把托尔那块模糊的、可以随便传口信的权力空间,终于给挤了出去。
最终的处理结果,当天就定了。
两个路务差役因虚构桥梁险情,记过处分,调去守偏远哨卡。
巡检处书记员鲍尔,因口头指令越界,接受内部调查。
今后涉及正式商户的运输限制,一律以书面文件为准,矿监署巡检处不得仅凭口信处置。
文森特当场要求,把托尔近半年所有的临时巡检指令,全部调出来送他看。
而托尔本人,没有任何直接过错的证据。
他甚至还能朝文森特点头致意,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办公室。
林策走出办公室,看着托尔的背影,她的拳头不自觉的捏紧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托尔这种老油条,真的太会钻系统的空子了。
凯恩看着她攥紧的手,从柱子旁立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说:“要我直接把他做了么?价格公道。”
林策斜他一眼:“你是不是特别想挣加班费?”
凯恩耸耸肩:“问问。反正他也不值太多。”
两人顺着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凯恩忽然脚步微顿,眼神往侧后方掠了一下。
“有人跟着。”
林策回头。
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得也很普通,但很干净。
“林策小姐?”他礼貌的问。
“是。”
那人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个给你。”
林策没立刻接:“这是什么?”
那人声音很低:“今天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虽然没指明是谁,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策心里跳了一拍,她伸手接过那张纸。
不是信,是一份旧记录的抄件。
标题是:旧封闭支路防兽设施巡检记录。
日期,是去年深冬,刚好在旧矿难发生前半个月。
内容很简单:封闭支路维持原状,防兽覆盖无需重新启用,无须追加维护。巡检确认。
末尾的巡检员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鲍尔,也就是昨天夜里去路务所传口信的那个书记员。
没有任何字说,是托尔关了防兽设施。
就像今天,没有任何字说,是托尔让他们谎称桥坏了。
文件上永远只有“维持原状”“暂缓复核”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然后下面的人,自然会把事情做到位。
出了事,永远怪不到他头上。
林策指尖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凉。
“你是谁?”林策抬头问。
那人露出了很普通的微笑:“一个查账的人。”
说完,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几步就没了踪影。
凯恩看了看巷口,又看向林策手里的纸:“什么东西?”
“旧记录。”林策慢慢把纸重新折好,“抄件,算不得证据。”
林策低头看着纸页边缘露出的日期,还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矿难之前的巡检记录。
同一个人,同一种做事的路子。
她抬起眼,看向黑石城深处矿监署的方向:“我们得要去找原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