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抹名和黑晶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西奥没答话,又快速翻了几张羊皮卷。
图书室里只剩翻卷的轻响。星晶灯的光压在桌面上,把那些卷面照得发黄。
旧神殿名称的地方,全是一片空白。
不是墨迹褪色,也不是虫蛀破损。羊皮卷面比周围薄了一层,像是用小刀仔细刮掉的。有的地方后来被人用浅淡的墨水补上“旧异教”三个字,有的地方就那么空着,像被硬生生抠走一块。
西奥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在中央圣裁所也接触过不少旧档,却从没留意过这么细节的地方。那些被定性为“异教遗存”的记录,向来都是直接封存,没人会去深究当初刮掉了什么。
林策的目光落在图纸角落。
她凑近了些,灯影在图纸落下了阴影,晃动着。
在几份最古老的营造图边角,还有地下祭坛基础的标记旁,反复出现着同一个简单的符号:
三个并不完全闭合的同心圆,最外面的一圈,留着一个小小的缺口。
画得很潦草,像个随手画下的标记。
后来的抄录者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也一并抄了下来,到后面的图纸里,已经变得像个普通的营造记号。
林策把几份图纸并在一起比对。灯光斜下来,那几个潦草的圆圈在不同时代的纸上排着队,一圈套着一圈,全都缺着同一个口。
名字被刮掉了,意义被遗忘了,反倒是这个没人在意的符号,留了下来。
林策拿出随身的纸笔,把那个符号临摹了下来。
“你画这个干什么?”西奥看她。
“不知道。”林策把纸折好收起来,语气平淡,“先留着。感觉以后有用。”
反正只是画个符号的功夫,成本极低。
回到侧厅的时候,正好碰见艾文修女。她刚处理完一批文书,正抱着一摞封印好的羊皮卷准备送去归档。
见到西奥,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西奥点点头,像是随口问起:“你以前整理旧档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文书里的名字被人专门刮掉的情况?”
艾文修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见过。”
“为什么?”
“圣庭早期处理被禁信仰时,有过这种做法。”艾文修女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流程,“正式文书里的名字也会一起刮掉,旧档里叫‘抹名’。”
侧厅里不时有其他教士和贵族及贵族的随从往来,大家的脚步声都很轻。
艾文修女这句话的口气就和往来的人动静一样轻,又显得天经地义。
林策问:“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艾文修女把怀里那摞羊皮卷往上托了托:“圣庭认为,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就有可能重新翻出相关的故事、祷词和祭祀方式。”
雪球原本耷拉着的耳朵,轻轻抬了一下:“把名字刮掉,大家就真的会忘记吗?”
艾文看了这只会说话的兔子一眼,没觉得多奇怪,只是平静回答:“时间够久的话,会的。”
雪球想了想,小声嘀咕:“人类果然就是卑鄙啊……”
西奥下意识伸手,轻轻把她耷拉下来的耳朵顺了顺。
三人走出内城城门,回到外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偏黄昏了。
沿着阶梯往下走,市政广场上附近的酒馆传来炖肉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把大教堂里那种肃穆压抑的味道吹散了不少。外城吵吵嚷嚷的,和大教堂判若两个世界。
“所以你们那个主祭坛,真是盖在别人旧祭坛上面?”林策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至少最早的记录是这么写的。”西奥声音不高。
凯恩慢悠悠跟在后面,语气平淡地补了句:“砸了人家的神像,占了人家的地方,还接着用人家的地基。”他看向西奥,“你们教廷挺会过日子。”
“闭嘴。”西奥说。
语气不算重,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
他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早期圣庭扩张的时候,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做的。”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雪球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接话:“我觉得凯恩说得也没错嘛……”
西奥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去:“你也闭嘴。”
一行人没再说话,顺着炉火大街往南部的分站走去。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临摹着三重圆环的纸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缺口。
神像可以拆,经书可以烧,名字可以刮。
几百年过去,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没人懂的符号,一句没人知道原因的禁令,还有一个依旧在地下运转的旧结构。
有些历史,或许根本不是慢慢失传的。
是有人认认真真、一层一层,把它从世人的记忆里剔掉的。
她忽然想起了落石村矿洞深处,那座同样没人知道来历的古祭坛。
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情况?
“现在回村?”凯恩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林策把纸片折好,收进怀里。
“嗯。”她顿了顿,补充道:“回去先给安伦看看。”
西奥听见了,没说什么。
雪球重新趴回他肩上,耳朵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第二天,西奥果然如前一天约定的,到了落石村的工坊。
工坊的烟囱一早就冒了烟,门口新堆了一垛白硅砂,空气里混着炭火和矿石粉的味道。
一进工坊,就看到往常精神奕奕的精灵艾拉,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一副快要熬垮的模样。地上散落着两三个废掉的导能环,一眼就能看出她昨夜通宵没合眼。
可萎靡的艾拉一看见西奥,眼睛瞬间亮起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拉着人直奔设备。
村长老伍德在后面着急的大喊:“让西奥修士先喝杯茶呀。”
“做好了再喝。”艾拉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拖着人就往小祭坛去。
“矿场的驴干活前都知道先喂口水呢。精灵果然还是很讨厌。”在西奥肩头的雪球忍不住吐槽。
安伦已经抱着记录本等在祭坛旁边,桌上摊着改了一半的图纸。橘座蹲在最高的料架上,抱着半块鹿肉干啃得正香,见有人来,尾巴懒懒晃了晃。雪球看见了橘座,从西奥肩上一跳而起,橘座立刻护住了自己的鹿肉干:“本座的。”
雪球“切”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见过兔子吃肉?”
“你看你看,我按昨天林策带回来的思路,做了两级稳压,在主回路加了一组导能环。”艾拉指着祭坛侧面新加的金属结构,“但符纹这一块还是得靠你。”
西奥没说话,走上前俯身看了眼回路排布,又仔细检查了祭坛的符文。他拿过安伦抄下来的原地下祭坛上的符文结构,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确认新加的导能环没有碰到原有核心回路,这才抬起手。
圣言低低响起。
一道金色符纹沿着艾拉新装上的金属环逐一亮起。那不是原祭坛里的符文,而是他们昨天在大教堂图纸上找到的二级稳压结构上看到的符文。
林策刚踏入工坊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西奥用圣光刻画符文的这一幕。
每
次看到西奥用圣光法术的时候,她才会有一种自己确实穿越到了一个剑与魔法世界的实感。虽然身边有精灵艾拉,还有兽人格伦,可这两位接地气的经常会让她忘记他们的种族属性。
“好了么?好了么?”艾拉早就在旁边急不可耐地搓起了手。
“我这部分好了。”西奥收回手,“要是还炸,至少你终于能确定问题出在谁身上。”
艾拉不管他的刻薄,转过头问林策:“那开一次试试?”
“好。”其实林策也有点等不及想要知道,新改良的机子是否可行。
“科林,上机子。”艾拉对着早在一旁等着的科林下命令。
科林戴上手套和口罩,将已经经过初步提纯,筛去部分瘴气的黑泥倒入最上层的开口中。
橘座不再啃自己的肉干,老伍德没再抽自己的烟斗,艾拉的眼睛死死盯着机子,安伦掏出怀里的掌晶,实时扫描运行时的能量状况,林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尖不自觉的掐入了掌心。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机器转动的声音。炉火的光把一圈人影钉在墙上。
炉膛里,落石村自己生产的黑泥膏被点燃。格伦转动机子下部的曲柄,稳定送入空气,罐中的黑泥被持续加热成半流质状态,流过中层重叠三道不同孔径的白硅砂滤板,经过放置引脉石的大罐,又通过不同的管道,分流到了最底层套接十个密封静置罐。祭坛阵纹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持续一阵后又隐入机身,不再发亮。
安伦掌晶上的能量也固定在了一个稳定的数字。
众人看着他,他笑了:“好像成功了。”
艾拉忙带上手套,小跑上前,拉开了一个个静置罐:黑晶静静躺在槽里。
安伦把黑晶一个一个依次扫描了一下:“八个标准,两个略薄。八个标准品的能量值都很接近,大致在中阶星晶的范围。最边上两个低一些,不过没有碎。”
林策这才笑了:“他们成本可比中阶星晶便宜多了。”
黑晶生产的第一条流水线,算是完成了。
工坊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艾拉高兴地大喊:“我果然还是个天才!”
老伍德这才重新点上烟斗,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安伦却走到林策身边,拿出掌晶对她说:“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个符号,我找到在哪里见过了。”
掌晶投射出的光幕上,是一张泛黄的残卷影像。页面已经缺了大半,角落里却清清楚楚画着三个并不闭合的圆环。
和她昨天从大教堂里抄下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还是记载引脉石的那本残卷?”林策问。
“嗯。”安伦点头,“昨晚我重新连了学院旧档。”他略心痛地说,“花光了学院刚刚配给我的那颗星晶的能量。”
“等这批数据记完,给你两块。”林策现在难得财大气粗,“正好试试掌晶能不能直接用黑晶。”
她现在眼里只有那个符号:“上面写了什么?”
得到两块黑晶的安伦满意的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光幕往下移了一点。
残破的图案下面,还留着一行勉强能够辨认的旧字。
“我不知道它和你们昨天发现的旧信仰有什么关系。”他说,“但这里给它留了一个名字。”
林策:“什么?”
安伦看着林策:“地脉之环。”
林策突然想起了艾文修女的那句话:
"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就有可能重新翻出相关的故事。"
可教廷大概没有想到,有些名字,并不只写在经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