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托尔执事最近有点烦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托尔·本尼特在黑石城替黑石子爵打理矿务的庶务,至今已有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足够让一头黑发变成灰白,也足够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管事,变成黑石矿区里没有几个人敢绕过去办事的托尔·本尼特。

    但最近,他很烦。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烦,黑石城没有打仗,没有瘟疫,没有矿道塌方。

    是每一件事都不算大,但每一件都像鞋里进了沙子,想倒倒不出来,走着走着就又磨出血来。

    黑石城偏远而阴冷,空气里终年飘着湿漉漉的煤灰味。

    这任黑石子爵并不喜欢这里,他更爱住在南边的城里,那里气候更温润,离王都也更近。城中这座庞大的子爵府邸便一直由托尔代为照看。

    三十多年来,府邸的主人区域,那宏伟的砖石正厅、高耸的宴会厅、子爵的奢华书房与主卧,大多时候都紧闭着重门。大厅里,脚步声能撞出回音。那些用烫金亚麻布盖着的家具,沉睡在冰冷与阴影里,只有在燃木节或例行打扫时才见光亮。

    真正有活人气息的,是府邸后侧连接着的执事侧翼。

    这里远离主建筑的威严与空旷,有着独立的餐室、小客厅、几间温馨的卧室,以及一间托尔用来处理事务与账目的小书房。规格虽远高于普通仆役的下房,却严谨地与主人的空间割裂开来。

    托尔很清楚这种界限。

    他发自内心地敬畏贵族的血统。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三十年来主人默认许可、赐予他的那一块应得的体面与利益。

    清晨,黑石城飘起了小雨,雨点细细密密地敲着窗。

    屋内不大的一张橡木桌上,大麦面包烤得外皮酥脆,上面抹着新熬的黄油。一碗热鹿肉汤,旁边配着腌鳟鱼和一小罐蜂蜜。

    托尔揉着发胀的眼皮坐下,妻子莫拉将热毛巾递给他:“你昨晚为什么回来那么迟?"

    托尔捏着毛巾,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文森特又在翻旧档。”

    儿子凯尔正在系外出的斗篷,准备去他那个仓储部门上班。听到这话也凑了一句:"我们那边更麻烦。从这个月开始,文森特那边的文官插手了月底盘库,少一箱东西都得单独写几百字的说明,简直是没事找事。"

    托尔正往面包上抹黄油,冷哼了一声:“他除了让人填那些废纸,还会干什么?”

    妻子正在给他倒热牛奶,顺口问了句:“那……仓库里为什么会少一箱?”

    父子二人动作同步地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她。

    凯尔皱起眉头:“这是重点么?!”

    妻子张了张嘴,看着理直气壮的父子俩,识趣地闭上了嘴。

    托尔吃完早餐,走出大门。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夫恭恭敬敬拉开车厢门。

    黑石城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矿灰的味道,马车碾过石板路,往矿监署方向去了。

    矿监署的走廊永远有一股潮冷的石头味。

    托尔从正门进去,穿过前厅,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白色手套摘下,就朝门口喊了一声:"把昨天要的北区运输原件拿来。"

    书记官捧着一叠纸走上前,战战兢兢地递过一份尚带着新墨气味的抄件。

    "原件呢?"他没接,只是冷冷问了一句

    "文森特大人那边……派人调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托尔,“说,说是新的流程。”

    托尔把手套慢慢摘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拽:"那上个月的旧采购记录呢?"

    “也……也送过去了。”

    “那我这里还剩什么?!”托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书记官看了看手里的抄件,小心翼翼地说:"副本。"

    托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书记官默默把副本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托尔穿过后院,走到后面那排临时工房。

    屋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他让人清空,搬了两张厚实的工作台进去,桌上摆着黄铜天平、量器和几套炼金用的玻璃器皿。又从城里找了一个炼金师和一个机关匠,报酬开得不低。

    两个人按照托尔手里所有资料重新做过几轮尝试:黑泥前处理、白砂比例、温度、时间,还有托尔亲眼见过的外围设备结构和那个流浪商人记录的操作顺序。

    托尔推开门。

    一股焙烧过的黑泥味扑面而来,又苦又腥。

    台面上摆着一排黑乎乎的泥块,有的干裂了,有的还在冒热气,但没有一块是黑晶。

    "这次呢?"托尔问。

    炼金师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托尔已经看腻了的为难表情:"还是不行,托尔大人。"

    "为什么?"

    "少了关键的一环。"机关师凑上来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前面这些工序,黑泥前处理、白砂比例、焙烧温度、浸泡时间,我们都能做,而且都是按照您给的资料,严格执行。但最后那一步,出来的还是普通黑泥。"

    "哪一环?"

    两人对视了一下。

    炼金师说:"还不知道。"

    托尔看着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沉地可怕。

    机关师赶紧补充:"但应该就在您说的那台机器里面。那东西肯定有某种能量引导结构......"

    "这个我上个月就知道。"

    两人沉默了。

    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一只乌鸦在屋顶上叫。

    托尔转身朝门口走:"换一批人。"

    从后院出来,托尔顺路经过前厅的备案厅。

    正好有一批各村镇送上来的新业务备案被送进档案室,书记官正在按照规定大声核对并登记。

    “灰岩村,木工作业登记,订货方:落石村商会。”

    托尔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转过头问:“灰岩村什么时候也跟他们做生意了?”

    “回大人……就是最近的事,落石村订购了大批雪松木箱。”

    托尔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最近哪儿都能看到他们?”

    书记官想了想,小声嘀咕道:“可能……因为他们最近订单确实比较多。”

    托尔死死盯着他。

    书记官把头埋得极低,飞快地蘸了蘸墨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临近中午,黑石子爵府的传令使者冒雨赶到了矿监署。

    托尔原本以为是领地税收或者矿产配额出了什么差错,刚准备用一套官话应付。

    使者却脱帽行礼,态度恭敬:"子爵大人问,范恩最近送到王都的那个'永夏之风',能不能替他也弄一台。"

    “永夏之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好像是落石村做的。”使者紧接着补了一句让托尔胃部抽搐的话,“子爵大人是在王都几位伯爵的聚会上听说的。他还顺口问了一句:这东西既然出在黑石城辖下的落石村,为什么他要从王都的贵族口中知道这个事情?”

    托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憋屈与恶心。

    东西不是他造的,生意不是他谈的,货是范恩商会运去王都的,这东西又跟矿务没半点关系,凭什么最后子爵派个人来,质问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

    午饭是彻底吃不成了。

    托尔阴沉着脸取消了午餐,直接乘马车前往范恩商会在黑石城的分号。

    门口的迎客的学徒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埃德蒙执事亲自出来接待。

    托尔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地说:“子爵大人需要一台‘永夏之风’。”

    埃德蒙的态度客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躬身道:“真是不巧,托尔执事。二十台已经被王都的贵族们都买完了。”

    托尔压低声音:“我是替黑石子爵问的。”

    埃德蒙微笑:“我们知道。”

    “那还有没有?”

    “一台也没有了,大人。”

    托尔往前一步,沉声道:“可以出高一点的价格。”

    埃德蒙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这不是钱的问题,托尔执事。您知道范恩商会的箴言的,名字先于金币。”

    托尔盯着他看了许久,强压着怒火:“那子爵大人什

    么时候能拿到?”

    埃德蒙递上一杯热茶:“等有货的时候,我们可以优先替子爵大人预留一台。”

    托尔没有接茶:“那什么时候有货?”

    “落石那边还没有给确切时间。”

    托尔转过身拂袖而去。

    走出商会大门,雨水打在脸上,托尔只觉得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他如何去告知黑石子爵,他,一位黑石城的领主,想用一件黑石城辖下村子产出来的东西,居然还得去范恩商会的屁股后面排队等“下一批”?!

    回矿监署的路上,托尔在门口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那人和他认识快二十年了。以前运输许可、路线调整,全都是先来找托尔。

    托尔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你上次那批货处理好了?"

    "好了好了,三天前就办完了。"

    "怎么没来找我?"

    那人笑着说:"矿监署新政,三天就能批下来。这点小事哪敢麻烦您。"

    托尔说:"以前也能办。"

    "以前得先找到您啊。"他说得非常自然,"现在省事多了。新流程确实方便。"

    那人行过礼,高高兴兴地走了。

    托尔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

    以前这种事,那人至少要在他的门外等半个上午。

    现在三天就办完了,甚至都没有人通知他。

    下午,托尔刚坐回办公室,文森特手下的文官又上门了。

    对方彬彬有礼地递上一张调档清单,要求调取过去三年几个矿村的原始收购记录:“文森特大人指示,所有矿村的旧账都要重新入库归档。”

    “查那些陈年旧烂账干什么?!”今天一天的不顺心,已经让托尔快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暴躁。

    文官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签字。

    托尔最终还是把钥匙掷了过去。

    他只是觉得无比荒诞,三年前的账,怎么可能按照文森特今天订的新规矩去做?用今天的尺子去量三年前的树,这世上谁经得起这么挑刺?!

    这根本就是找茬!

    傍晚,托尔回到了子爵府。

    马车绕过冷清封存的主正门,驶入侧翼的小院。仆人赶忙递上干爽的室内履鞋,妻子吩咐厨房重新热饭,儿子则早已坐在侧翼客厅的软椅上喝着麦芽酒。

    儿子凯尔今天依旧在抱怨文森特:“父亲,听我们仓库的人说,文森特下个月准备重新核定所有仓储和运输岗位的编制。”

    托尔坐下,闷了一口酒:“核就让他核。”

    凯尔有些吃不准地凑过来:“不会把我也算进去重新考评吧?”

    “你怕什么?”托尔冷笑。

    凯尔挺起胸膛:“我怕什么,我都干六年了,他们还能真把我撤了?”

    托尔点点头:“你那个位置是我当年替你争来的机会,后面是你自己坐住的。怕什么。”

    餐桌上,妻子莫拉让仆人重新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炖肉。

    莫拉白天也听府里的仆人议论了子爵的口信,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句:“那个‘永夏之风’……真有那么抢手?”

    托尔头也不抬:“不就是个吹冷风的木盒子。”

    凯尔反而来了兴趣:“听说王都的贵族都抢疯了,加了大价钱还买不到!”

    托尔重重放下叉子:“他们爱抢什么抢什么!”

    莫拉缩了缩脖子:“那……子爵大人要的那台怎么办?”

    托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下一批。”

    儿子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子爵大人……也要等下一批?”

    托尔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扑出来咬人。儿子打了个寒颤,低头赶紧吃自己盘里的炖肉。

    夜深了,黑石城的雨越下越大,密得像有人在房顶上倒豆子。

    托尔躺下没多久,又想起了那台至今没人弄明白的机器。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明天再换一批人。

    黑石子爵的庶务执事托尔·本尼特最近有点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