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解离

作品:《如果你是船》

    28/

    心理学上存在一个“解离”的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在面对记忆里一些创伤时,身体产生自保机制,短暂将人从痛苦中拖出来,形成强烈的隔绝感,给人一种目视别人痛苦的感觉。

    而化学上也存在一种解离概念,相对容易理解,即是从水或者溶剂里拆分出离子。

    又有不同,又有贯通。

    都有一双让人感觉神奇的“手”,用神奇的力量把人或是物质从中拽出来。

    竹音盯着迟嘉言写在习题册右栏的离子式,忽的想起之前曾看过的一个心理学概念。

    这根本不能算一种心理疾病,甚至可以说大部分的人有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之所以会想到这,是因为在她的梦里,旁观回忆的她,俨然像概念里那个毫不相关的人。

    这种旁观者的视角太明显从回忆里割裂出来,竹音回想时在想这是不是出现在梦里的解离。

    在梦里,身体一样能产生自保机制,竹音捏着铅笔的指尖松松又紧紧,沿着铅笔六边形轮廓转圈,每一条边都精准捏到,在指腹割下一道小小的横线。

    原来身体比她自己诚实。

    竹音轻松笑笑,相比于自保机制,她觉得面对那些创口时,自己的坚强也没差多少。

    谢峻承离世后,竹音便不觉得自己是小孩了,从前在温暖的屋檐下,被温良的父母养出一身坚毅又自信的血肉,将他们身上泛着光泽的习性刻在骨头里,与身体里其他物质做交换,哪怕之后突生变故,这种跟随她一辈子的东西,也并未从她身上消失。

    这也算是,父母永远陪在她身边的证明了。

    她总是能很自然地宽慰自己。

    清溪是不会停止流动的。

    不管横在中间有多少块石头。

    ……

    竹音在家休息这段时间,生物钟仍旧稳定,怕和身体现在的情况冲突,她没怎么再服用过褪黑素。

    因为效果还不错,她又复购了一瓶,照旧寄到兰姐的超市里,只是现在她腿的情况不太方便去取,打算等石膏拆掉再说。

    早上洗漱回到屋里,竹音正打算把上午要学习的课本拿出来,接到一通电话。

    警方说对方赔偿的医药费已经打过来,一会就能转给她。

    竹音想起自己去一趟医院应该要花掉一大部分费用,都是迟嘉言交的,分神回复对面。

    她声音小又带着气音,对方以为她还在为那天的事感到后怕,安慰说对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至少她高三毕业,大概率都不会再看见他。

    竹音回过神认真道谢,然后挂断电话,钱款后脚打过来,竹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会,发现她没有迟嘉言的银行卡号。

    想了一圈,妈妈应该有。

    迟奶奶走后,除去她生活费的那部分只打给她,尤清雅每个月还会单独给迟嘉言打一笔钱,算是借住费。

    她也旁敲侧击问过竹音迟嘉言有没有因为家里钱不足上外面兼职,因为这也就代表她的钱不太够用,这样下个月再多转一点,让他们的生活可以过得宽裕一些。

    竹音稍微回想,除了游戏代打,迟嘉言好像并没有上哪儿去做兼职。

    兼职不管是短期还是长期,都需要消耗大段且较为整体的时间。

    印象里是没有。

    竹音找妈妈要迟嘉言的银行卡号,对面发来一串数字和一句话:你没在上课吗?

    她一愣,反应过来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在教室里上早自习,不会有空给她发消息。

    竹音回:今天有点痛经,和老师请过假了。

    她一贯很少撒谎,遇见不想说的事大多都是用沉默代替,对于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来说,撒谎不是好行为。于是对她而言,这种行为无异于违背身体的意志,以至于尽管是撒个小谎,她都得平复半天。

    尤清雅让她好好休息,顺便发过来一个二百块的红包,让她买卫生用品。

    竹音回了一句谢谢妈妈就将手机锁屏,也没管那个系统一直提醒她领取的红包,屏幕熄灭,倒映出她的脸。

    脸色发白唇却红得艳冶,仿佛血色都转移到嘴唇上,竹音用手背蹭,留下两道血痕。

    疼痛感后知后觉在唇上弥漫开来。

    像钝刀割肉。

    由于施力碾压,顺着唇纹方向裂开的小口涌出一小汩一小汩血,三两道就在嘴唇铺了一层。

    竹音用纸擦干净嘴唇和手背,摊开手中的习题册。

    房门敞着,门板被人叩两声,竹音放下笔,见迟嘉言站在门口。

    他们这几天都是这个相处模式,早上洗完漱吃过早饭,他就会过来帮她梳理要学的内容,等到快饭点再给她布置任务,正好腾出空去弄点吃的,晚上同理。

    这场烧持续时间不长但破坏力不小,烧干了她的嘴唇,以至于现在都有些开裂。

    竹音想起自己塞给涂骆闻的那条唇膏。

    明明自己也很需要。

    早知道买两支好了。

    迟嘉言把放在门口的椅子拖过来,线圈本上卡着水笔被他放在书格,他坐下一伸手,就能够过来。

    他没急着翻开本,手在封皮上叩叩,侧头看她:“你给我转钱了?”

    竹音眨眨眼,一时没言语,缓缓才道。

    “赔偿金到了,我想着还给你。”

    她去医院这笔费用,一直是迟嘉言垫的,他不提,她不能当不知道。

    更何况是钱这种敏感问题。

    哪怕再亲密的关系,解决不妥,就会生出龃龉。

    竹音想着,还给他,越快越好。

    “收到了。”迟嘉言单手撑起侧脸,知道她也很在意这件事,便也先收下这笔钱。

    “开始吧。”竹音松口气,按照他布置的节奏展开课本。

    竹音跟着迟嘉言节奏走了几天,发现这人似乎在当老师上也有天赋,讲东西光捞干货,废话一句没有。把自己高中学习从听到运用那套流程拿过来,直接到自己理解好的这步讲给她听,完全适用。

    竹音边感慨边想,原来他高中面对这些知识是这样解题的。

    又或者是因为她思维逻辑也很有秩序,和他做题的思路重合度很高,理解起来像电流经过导线,甚至感觉不到微小的阻滞,丝滑顺畅。

    他们有时候甚至可以提前完成当天计划好的任务,竹音铅笔抵在下唇,说他们可以再多学一点。

    “学多嚼不烂”这句话在他们身上倒像是冗余了,迟嘉言知道她心里有数,又多扩展了一点,在她能力范围内能消化的,有时候她提问他回答,愣是把学习做成一件你来我往的事。

    竹音低头列算式的时间,迟嘉言透过层层卷子纸页,看见一抹透亮的紫色。

    很熟悉。

    他几乎一眼就确定那是什么。

    迟嘉言伸手剥开卷子一角,其实只是验证自己的判断,视线无阻碍,看到下面是十几个紫色透亮的圆珠。

    竹音注意到他的动作,看清那底下的东西解释道:“手链那天被扯坏了,珠子被我捡回来了,但一直还没时间重新穿回去,就先放在那了。”

    当天她站在楼梯上撑着扶手,往下摔的时候手链穿在扶手头,调节绳有一定松紧度,把她往回拽了一下,但拗不过重力作用,绳子不堪受重刮断,紫色珠子散落一地。

    手链是她从生日礼物箱翻出来的,她的朋友少,每年大家的礼物都被她收进专门的箱子里,有的是当面给她,有的单独邮寄,她都有印象。

    唯独这串被咖色牛皮纸包裹的水晶珠链,上面系着漂亮蝴蝶结的麻绳,绳子穿起一张卡片,上面是一句印刷体的生日快乐。

    竹音现在还记得当时手链的包装,或许也是想知道这到底是谁送的,就直接套在手上,想着也许对方看见她手腕的手链会想起来,然后轻巧对她说,我送的这条手链你戴上还挺好看的。

    可是从戴上开始,就没人问过她。

    久而久之,竹音也就慢慢抛之脑后。

    手链不小心扯断,她倒是想起这些事来。

    她盯着桌面上的紫色圆珠,若有所思。

    “给我吧。”

    “啊。”竹音没反应过来。

    迟嘉言单手朝她摊开掌心,耐心重复:“给我吧。”

    “修好给你。”

    ……

    在选礼物这件事上,一向做事游刃有余的迟嘉言难得的碰到了点坎。

    他没怎么送过别人礼物,这事他还和李费年提过,没具体说,

    就是问如果是他会想要什么。对方当时戴一半耳机正在电脑前大杀四方呢,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后震惊回头,嘴角上扬,展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说他课后作业和期末复习资料给他留一份就是最好的礼物。

    计院期末考,同样堪比第二个高考。

    李费年这礼物要得不冤。

    迟嘉言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选择问他。

    往年竹音生日,他都会从茶餐厅打包一桌菜订到家里,因为竹音乳糖不耐,常规蛋糕这些添加奶制品的东西几乎碰不了。

    迟嘉言跑了好几家蛋糕店,选择一款老式无水蛋糕,他总觉得生日有蛋糕才算完整。

    于是他一直觉得这些就算是礼物了。

    只是当他看见竹音从学校拿回来包装精美的礼物时,迟嘉言没忍住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是同学给她的。

    她一向给他的感觉对礼物这方面表现很淡,有或没有好像都行。

    但迟嘉言觉得,不管她外表怎样表现,这个年纪对礼物惊喜这种东西的存在肯定会有不可名状的欣喜。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

    房间门敞着,竹音席地而坐盘起腿,捧起丝带打包的礼物,连拆都要抿嘴半天才动手,摸个丝带边又会停顿下来,见他在门口看她,竹音将礼物举到脸旁边,试图把他的双眼当做相机镜头,记录下这一刻。

    可爱得不行。

    迟嘉言拂去心头那股不知道哪儿来的涩意,手架在她门框边,笑着问里面是什么。

    竹音手扯开丝带,连剥开包装纸都小心翼翼的,从边缘封胶的位置拆。

    礼物纸完整剥落,她会选择先把包装纸整齐叠放在旁边才去看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制作精美的音乐盒,迟嘉言走进去,蹲在她面前。

    竹音举到他们之间,看着音乐盒上的芭蕾小人围绕着中间圆圈转动,像真的在跳芭蕾,竹音短暂想起自己练舞的日子,恍惚间听见盒子里的音乐,照旧是那首广为人知的《天空之城》。

    他们的视线在中间小小的障碍物中接壤,被挡住的那部分眸光在下一秒重新镶嵌在他们对视所制的榫卯中,一边折射,一边吻合。

    迟嘉言想,他或许做得还不够多。

    赶在她生日以前,迟嘉言攒了点钱,找人从外地邮寄来一条紫水晶手链,成色很漂亮,通透度很高,颜色均匀一致,设计简约干净。

    不算很贵,但他也着实挑了很长时间,原来送礼物是这么一件让人心甘情愿费力但又觉得值得的事。

    每一步,都像是在埋宝藏,等待有一日珍宝得以见光,会是怎样震撼发掘宝物的人。

    他包好,又在竹音没注意的时候放进她专门装礼物的盒子里。

    迟嘉言没有在礼物上署名。

    一边想让她发现,一边又不想让她知道,薄薄的矛盾在心中形成一种势均力敌的较量。

    迟嘉言也曾因为这种小孩似的矛盾心理而莞尔,可能他就是别扭吧,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吧。

    可能他就是简单的想看她笑吧。

    至于中间所有的准备环节,都是为这一个浅浅的笑铺陈纸笔。

    或许这份看似“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意得以上天眷顾,某天,他也真的在竹音手腕上看到这串沁人心脾的紫。

    的确如他所想,很漂亮。

    他也终于彻底融化掉那份礼物抛给他的回旋镖,直至前几日,手链从她手上消失。

    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心情,但他看见竹音眼底的情绪。

    是可惜。

    因为不知道送的人是谁,而对这串美丽的珠链表以惋惜。

    又或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以为是谁在送礼时夹在其他物件中的手链掉落出来,被她猜测其实是某个别人送的。

    毕竟他从来没有说过。

    心尖忽的泛起一股很猛烈的酸,无由头的。

    迟嘉言有一瞬间后悔没有为那份礼物署名,或许当他悬着心将其放进礼物盒子里的时候,那里已经俨然是为他打造的潘多拉魔盒。

    清楚地照亮了他的期待,也在警告他不要触碰未知的禁忌。

    他浑然未觉,轻巧掷入,却在数月之后,被发丝般纤细而又锋利的刺,贯穿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