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恩似海深深重深深

作品:《方休

    这场雪在热闹里纷纷洒洒,雪粒子堆不上红灯笼,吹不散木桃符。

    江岁给阿至换了新衣,撑一柄油纸伞出门,胡同里三五声炮仗响过,又引得六七声犬吠,偶有猫儿蹿过,阿至便兴奋地“喔噢”抬指。

    “娘子今日怎的恁早往书铺去?”

    江岁笑答:“晚上赶着过年呢。”

    远处,挑水的水夫撂下担子,伸着脖子唤她:“娘子留步,我把水与你送灶上去。”

    江岁转身,忙抱着阿至折回,倒出银子又问:“今儿怎的卖水这般早?”

    水夫抹脸乐,“婆姨催着早早回家过年呢,好生卖力挣几文,与她扯件新衣裳。”

    胡同左院里张大娘听见动静,抱着大南瓜递来,“我这还有几个秋南瓜,你拿去吃。”

    江岁连连道谢,“总累得张婶子挂念。”

    “自家种的,没那么多讲究。”张大娘倚着门择菜,凑近问:“娘子得闲,替我写一副对联罢。”

    “十副也使的。”江岁与她闲扯上几句家常,这才又紧着上路。及至陈记书肆,木案上规矩摆着三袋各写“福”、“丰”、“安”的红布囊。

    陈掌柜拨着茶盖扬眉:“今儿卖年画、对子,月钱早与你们结清,也算过个安稳年。你三人各选一囊,里头都有彩头。”

    江岁驻足半晌,方拣“安”字,解开一看,竟有二两银子并一张字条,上写:绢半匹。

    她不由瞪目,去望余下两人,手中俱是二两银。

    江岁喜极,“咱们这是添了月钱?”

    “一年到头,发些年节银作年礼,都能过个好年。”

    几位忙不迭拱手弯眼,直将来年吉喜话倒豆子似的丢出,哄得陈掌柜合不拢嘴,胡子扬倒,一杯热茶下肚,似像喝了酒,“今年赚得比去岁,多出整整三成利!陈记书铺定能在棋盘街立住脚,成个老招牌!”

    余下两位厮仆跟着起哄作捧,江岁攥着银子也笑。

    门外大雪飘飘,来往热闹衬得这座城温情不少,远处燃起豆大橙光,噼啪炮竹声惊起犬吠,狸奴耸撇下尖耳耸毛蹿去。

    阿至便大叫一声,指着巷子道:“喵——”

    江岁含笑更正,“猫,是猫。”

    “喵喵。”

    胡同里红灯高挂,红艳艳一片,张大娘打老远见着她,不顾提着手里的猫崽子,便急扬手三两步朝前,喜道:“我还怕娘子天夜才回来,得闲替我写副春联罢!”

    “喵猫!”

    阿至蹬弹着小腿,指着张大娘怀中的绒耳大叫。

    “嗳呦,阿至还没一岁罢,竟认得小猫崽子,还会叫呢。”

    江岁笑着摇头,“翻明儿便一岁了,还不会走呢,我替婶子先写罢。”

    她一面提笔,一面捉按住阿至蠢蠢欲动的手,那猫崽子却是不怕人,四脚坐在石案边一动不动,只勾得阿至几番伸手相够。

    江岁低斥,“生柔,乖些莫动。”

    正碰着张大娘打屋外进来,提一篮淌过水的菜放下,口内道:“这是刚摘得新鲜菜叶,娘子晚上记得下锅吃,隔夜便失了味道。”

    江岁忙推拒,“婶子留着自家吃罢,今儿正去宣北坊孔家胡同,凑过个热闹年,予我怕是浪费了。”

    前些日子,连玉娇寻来,说那松乐坊的后厨欺人太甚,她索性撂挑子不干,另择了家大酒楼。

    “手艺傍身,总归是不愁饭吃的,新东家在琉璃厂西面的椿树胡同,工钱翻了一成呢!只是离家稍远些,却近岁娘你的住处。”

    她眨眼偷着乐道:“待我摸清楚平阳酒楼后厨里的门道,还能与你送些新鲜菜呢。”

    “快过年了,可还记着应下的话,带阿至来寻咱们,往素只婆媳孙三人,热闹不起来,你好歹得来凑个数。”

    江岁闻罢,哭笑不得。

    心生出一丝暖意,视线一晃,又惦念起袖中碎银。

    北京城讨生,一月口粮得一钱银子,水钱得三十文,柴火得八十文,药材钱又得八钱,阿至身上每月得匀出一钱应急。

    江岁掰着指头细算,除去这些少不得的使费,一月还能余得一钱多银子,且还不算上忽来的开销,如此一年,几时才能攒钱离开北京。

    寄去苏州的那封信迟迟未有回音,她不晓得阿娘是否收到,日复一日焦盼,心倒渐渐静如止水,偶而,靠在藤椅间,也会忽地忆起当年那张药纸上的嘱咐。

    “莫再回头”与“好好去”便似两簇各不相干的火焰,可偏偏烧得她无处立根。

    她从不觉得与阿至属于北京城,但手中掂量起的银子,却也是真正困住她脚跟。

    “江娘子!”

    离老远,连玉娇便隔着胡同巷子挥手,扬笑道:“可将你盼来了。”

    一垂头见她手中提着肉肠与荠菜,忙蹙眉怪,“哪里是要讲究这些!”

    江岁笑笑,与她一道踩着碎雪入屋,暖意拢身,宋婆与来旺糊着新窗纸,忙邀她上炕边坐。

    “诶呦,阿至啊,愈发长开了,一双眼比那天上的星子还亮。”

    宋婆逗弄起阿至,只将她惹得咯咯乐笑。

    “过一月后,合该满岁了罢?”

    连玉娇插嘴,“再过几个月,能牵着走哩。”

    锅子里早煮好浓汤,热气直直上冒,连玉娇挽起袖择菜,宋婆手捏着肉馄饨,来旺并阿至躲在炕上学舌玩,江岁坐不住,遂跟着侍弄。

    “那位沈大人,还与娘子有来往么?”

    冷不丁提起沈然,江岁心头莫名一跳,问:“怎的提起沈大人?”

    “阿至差点掳走时,不是沈大人碰巧救下?”连玉娇移来碗碟,说:“也是缘分呐。”

    “那日我去松乐坊收拾东西,等着娘一道回家,在那石驸马胡同巷子绕去,绕至一.大宅院门前,眼一瞥,竟瞧见沈主事与一娘子从大宅院门里出来,正拌着嘴呢。”

    指尖动作一缓,江岁不由捏紧薄皮。

    江岁道不清如今胸腔内的那颗心,只是莫名不想再与他相见,可恩情似一条永不枯竭的长河,总能顺载着她来到沈然跟前,瞧着她为他失神、失态、失心。

    但她更害怕见到沈熹。

    “江娘子?”

    连玉娇凑低身,抬手晃晃,眼内显然露出些了然意,压翘着嘴道:“娘子,你该往前看呐。”

    江岁再度因这话愣住。

    情之一事,活在过去与抛去旧往,究竟哪个有错?

    她不知道。亦不敢深想。

    一通热闹喜吉年过,抱着连玉娇硬塞下的几节腊肠、豆腐并胡瓜豆芽,江岁狠心花了五文钱与阿至坐驴车回家。

    穿街

    过巷时,却又忍不住松神长望,实则为阿至这份恩情,恰逢新岁,她不论如何,也该拜谢。

    若只是在石驸马胡同巷内,寻得沈然住所实在不难,沿路张望各宅院,何家上挂刑部主事第黑匾即可。

    可贸然上门打搅纵只是使小厮递物,亦实在冒昧,然今通身四两银子,便是想送上一方实用端砚,也需花去一月工钱。

    江岁抱着阿至沉思,最终定下心思。

    择一好日,她亲去悯忠寺。

    入内寻得知客僧,请他书写长生牌位。

    “夫人为刑部主事沈公,立长生禄位于悯忠寺观音殿,供奉一年,银二百文,期满凭寺印黄纸续费,毋失香火。”

    江岁合十称谢,耳畔响起执事僧诵经声,眼前香火飘扬,她跪在蒲团上,心内默念:愿恩公官运亨通,长生安康。

    再睁眼起身,偶撇过正殿观音像下,忽觉坐下娘子尤为面熟。

    视线长视前移,竟有几分忍不住挪步上前,心却已然猛烈跳动。

    还不待她捋干净神思,坐下娘子似有所感转目,两双眼骤然相望不移,俱是怔住。

    “沈娘子。”

    “雪娘。”

    两道声同时响起,落在庄重殿内,尤为突兀。

    沈熹目露惊喜,上毕手中香,忙邀她出寺同往。

    “说来去岁那案子,我于大哥处有所耳闻,亦是唏嘘不已。”

    以文楼内八仙长案前,沈熹递来紫砂壶,为她清斟一盏茶。

    雅阁内四壁悬挂字画,墙角设一架屏风,窗下文竹与炉烟因风萦纡,那阵风含香而至,久不消散。

    坐在紫檀木下,小心接过青花瓷盏,江岁端着盏壁,止不住地于指节微微挪移。

    “是烫么?”沈熹问。

    “啊,不曾。”

    江岁手一松,茶盏停放八仙案上,撞出异常清脆声,她盯着舒展的茶叶,竟生出罕见的皱巴局促心。

    话音只似泡发的盏中物,“若非沈大人秉公办案,我只怕无命生还,若无娘子当日掷银,亦无我今日脱身楼内之境。”

    江岁攒着桌下衣袖,愧然开口:“只我愧对娘子一番好意,生了糊涂心肠——”

    “你还好好活着,我便不算白花了银子。”

    沈熹打断她愁语,“多少掷出的银子,没能听得个声响,我常与青楼娘子们厮混在一处,依我大哥言,纵使掩了面逐出家门也不为过,可我见了女儿家便生怜悯心,你是我遇着头一个,敢逃出青楼的娘子,因着你,我可文思泉涌,下笔不愁。”

    江岁一怔,没听明白后头话,抿一口茶,也品不出里头清苦甘甜出自何家了。

    “听闻雪娘在狱中产女,却不知何貌?”沈熹笑笑,瞧着屏风后接连上菜的小厮退了干净,方慢悠悠道:“承你与沐相公貌,合该是个美人坯子。”

    “阿至还小,瞧不出甚么。若与沈娘子再相逢,定带她来问好。”

    “雪娘如今落脚何处?”

    江岁指尖轻掐,低回:“正西坊近正阳门大街的取灯胡同地。”

    “如今又做甚么营生呢?”

    “于棋盘街陈记书肆里,张罗着补书卖书。”

    沈熹眉眼一松,扬声道:“此地却是相熟,得闲便去走动,亦是许久不曾瞧看刻坊里的新书了。”